說完,他轉身盯住李德敢,臉色瞬時沉下去:「剛才的話你聽清了?現在首要任務,是確認你是不是那地址上的住戶。一會兒跟我們走一趟。至於你這些鄉親——沒事就早點回吧,街道辦可沒地方安頓這麼多人。」
「領導,這……」
「這什麼這?」張副主任聲音一沉,「事情都沒查明白,就想把人帶走?告訴你,現在是看你嫌疑不大,才沒採取強制措施。要是最後查實你根本不是什麼堂叔——那就是拐賣兒童,抓進去,蹲牢房!」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愛走不走,隨你們便。但街道辦只安排你一個。他們要是自己能找到住處,也行。不過天色已晚,你今晚必須跟我們回去,明早一早就去那個地址查證……」
這是最後通牒。
李德敢喉嚨一緊,頓時蔫了。
他知道,自己翻不了盤——平日裡橫慣了,掄鋤頭、罵大街,還行;可面對一個公社大隊長都能讓他們乖乖罰站的「正府」,誰也不敢真頂著幹。
「那……領導,我跟鄉親們通個氣兒……」
獲准後,李德敢這才轉過身,挨個跟村裡人低聲商量。本想著進城是來領人的,誰料剛露面就捱了頓排揎,眼下倒好,還得配合調查。
耽擱一天,少掙好幾個工分;這麼多人湧進城裡,一天還勉強能糊弄過去,若拖上兩三天,隊裡那頭怕是要翻臉——誰家的勞力不是緊巴巴地掐著用?
張副主任一揮手,讓圍觀的人散開,李德敢他們立馬湊到易中海身旁,像幾棵被風推著靠岸的蘆葦。
「易師傅,這下咋辦?我可全聽您招呼才來的……」
「慌啥?你不是他堂叔?」
易中海壓著嗓子,朝李德敢耳語:「查清楚又能怎樣?咬死不鬆口——孩子必須帶走,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改口!」
「瞧見沒,張大媽?」
何雨柱側過臉,朝那邊一努嘴。一大媽順著望去,只見易中海身邊早已圍攏一圈李家村人;他正比劃著名、低語著,那些話,一字不落全進了她耳朵。
「易志亮當初待過的地方,你真沒告訴過他?不然李德敢哪來的門路?連孤兒院登記的線索都挖出來了——費這麼大勁,圖什麼?不就是想把孩子塞走?後頭怎麼走,全在你手裡攥著。」
何雨柱也愣了神。原以為易中海會消停些日子,沒想到他竟把主意打到了易志亮身上,還拉來這麼一幫子人,擺明是鐵了心要把人弄走。這孩子是他親手從福利院接回來的,兩家結的樑子又深,易中海疑神疑鬼,也不奇怪。
可一大媽不一樣。易中海離家那幾年,是易志亮寸步不離守著她,端水喂藥、擦身捶背,早把心焐熱了,親生母子也不過如此。她絕不會讓人把孩子搶走。
「雨柱,幫幫我!只要保住志亮,我給你當牛做馬都成……」
話音未落,一大媽就要跪下去,被何雨柱一把托住胳膊肘,硬生生攔住了。
「使不得。當初幫你找人,現在更得幫你護住人。不過最後怕是要跟易中海離了婚——我也沒想到,他連分了家都容不下這孩子……」
何雨柱嘆口氣,語氣裡透著點惋惜。上次那一記重手,本是讓他幾十年後癱在床上,家底自然歸一大媽和志亮;如今看這架勢,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非得離婚不可。戶主還是易中海,他若真橫下心把志亮過繼給李德敢,街道辦也難插手——眼下棄養幾乎不算事兒,「養不起了」四個字,連派出所都懶得較真。
一大媽臉色霎時發白,心口像被攥緊了。這些日子她雖不多言,可屋裡屋外收拾得清爽利落,飯食熨帖,衣服洗得乾乾淨淨,易中海出門從來穿不上一件皺巴巴的衣裳。
可哪怕做到這份上,他還是嫌孩子礙眼。
她默了片刻,忽然挺直腰桿,聲音清亮:「柱子,我跟他離!孩子……能留下嗎?」
何雨柱點頭:「穩穩當當。而且他們還得主動把志亮送回你懷裡。對了,易中海走的那幾年,你動過他留的錢沒?」
「開頭用過一點,後來他越來越牴觸這事,我就自己撐著養志亮。」
一大媽答得乾脆,眼神毫不躲閃。
「這就夠了。你辛辛苦苦養了快四年,每月十八斤口糧,加起來八百多斤——真要討人,先把這八百多斤糧食還回來!」
這年頭,壯勞力剛恢復全額口糧供應,二十斤一袋的大米,易中海得湊滿四十多袋。別說他,整個李家村一年收成,也就這點分量。李德敢肯拿全家口糧換一個孩子?
「行了,回去歇著吧。志亮,永遠是你的。」
何雨柱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明天,要是易中海真動手把他從戶口本上抹掉……」
「我立馬去辦離婚!」
一大媽沒等他說完,斬釘截鐵地接上,眉宇間再無半分猶疑。
這邊話音剛落,李德敢那邊也定下了章程:他留下配合街道辦核驗身份,其餘同村人先返程。來回車錢,由易中海掏。
張副主任見事情理順,便領著李德敢去了招待所,給他開了間房。
等人走遠,何雨柱催一大媽帶孩子回家安頓,自己才拖著步子往家趕,想歇口氣。
「雨柱,還沒吃飯吧?我給你熱碗飯去!」
婁曉娥見他癱在椅子上,才想起晚飯還沒著落,轉身就往廚房奔。
何雨柱趕緊起身攔:「別忙活了,湊合一口就行。吃完我還得去澡堂搓搓——渾身黏糊糊的……」
他剛從白丹玉那兒回來,不泡一泡、搓一搓,夜裡躺床上,怕是要被婁曉娥聞出味兒來。
飯端上來,他埋頭扒拉幾大口,三五分鐘就見了碗底。撂下筷子,抄起澡票,直奔澡堂。
第二天一早,張副主任帶著李德敢直奔地址查訪。出發前,他特意先跑了一趟孤兒院,確認那處住址確係易志亮生母當年親筆所留,這才按圖索驥,尋訪當年與李德敢同住一條衚衕的老街坊。
接連問了好幾家,終於坐實——李德敢確是易志亮的堂叔;當年,孩子的親孃正是抱著他,千里迢迢趕到四九城,投奔的就是這位李家人。
張副主任心頭一緊,頓覺棘手——這事兒攤上血緣關係,本就難辦;可另一邊,一大媽張淑芬早把領養手續辦得滴水不漏,連戶口本都換新了。
按規矩,街道辦只能居中調停;要是李德敢死咬「親侄子」這層關係不放,街道還真不好硬來——當年易志亮他娘可是專程從老家趕來四九城投奔李德敢的,只可惜人沒找著,最後才進了孤兒院。
回到辦公室,張副主任立刻把兩邊人都請了過來。何雨柱今天特意請了假,沒去軋鋼廠上班,陪著一大媽一塊兒來了。
易中海臉色鐵青,拄著柺杖,一步一頓地挪向街道辦,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趕緊把易志亮這小兔崽子打發走,越快越好。
等進了屋,李德敢往那兒一坐,嘴角微揚,神氣得很。
眾人落座後,張副主任清了清嗓子:「經過走訪核實,李德敢確實是易志亮的堂叔,身份沒問題;但撫養權這事,咱們還是希望協商解決——畢竟孩子是正規程序被領養的,當初在孤兒院你也清楚,沒人接手,孩子就得一直待在那兒……」
話音剛落,李德敢還沒開口,易中海就搶著說:「張副主任,我懂這份血脈情分。如果街道同意,我這就去辦手續,把易志亮和易家的戶口關係一刀兩斷,讓他恢復原名……」
這話一出口,張副主任愣住了,半晌沒接上話。
他原本盤算的是雙方各退半步,好歹把事圓過去;誰料剛起個頭,易中海倒先鬆了口。
可他話音未落,一大媽「騰」地站起來,嗓門都劈了叉:「易中海!志亮是我兒子!你憑啥說送走就送走?他是我親手抱回來的,是我送他進的學堂!這幾年吃喝拉撒哪樣靠過你?我要跟你……」
「張大媽,您先消消氣。」
何雨柱伸手輕輕按住一大媽的手腕,順勢接過話頭,目光直直落在李德敢臉上:「這位同志,您真鐵了心要把孩子接走?」
李德敢下意識偏頭瞟了易中海一眼——動作極輕,卻逃不過何雨柱和一大媽的眼睛。
他這才慢悠悠開口:「那是我親侄子,讓外人養著,像什麼話。」
「行,既然您認這個理,那這幾年的養育開銷,總得有個說法吧?」何雨柱轉向張副主任,「昨天我和張大媽合計過了:您願意接人,她也願意成全,可孩子實實在在養了四年——您瞧見了吧?白白胖胖,紅光滿面,一點沒受委屈……」
易中海聽了,眼皮猛地一跳,心口發沉。
「張副主任,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衚衕裡打聽打聽——張大媽自己啃窩頭,也要給孩子蒸雞蛋、燉豆腐。」
「不用問了,孩子確實養得好。」張副主任擺擺手,語氣篤定,「白白淨淨的小胖子,比我自家孫子還壯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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