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把手機擱在洗手池邊,螢幕朝上,冷光照著一小片霧濛濛的鏡子。屋子裡沒有電,沒法吹頭髮,她用毛巾簡單吸了吸頭髮上的水,擦乾身體,套上睡衣。
梁冬來得很快。
門外樓道里響起一陣咚咚咚的下樓腳步,聲音停在附近。虞珠走到門口,悄悄拉開一道縫。
走廊裡,電箱的金屬蓋板吱呀一聲被人掀開。
梁冬叫了聲姐姐,聲音透過縫隙,有點模糊:「我推了。」
電閘咔一聲上去,屋裡的燈亮了半秒,轉瞬又黑透。
又跳了。
梁冬沒再碰電閘,往門邊移了幾步:「你剛才動了什麼?」
虞珠推開門。
樓道燈壞了兩盞,昏黃的光照在梁冬臉上,模糊了他原本分明的稜角。他似乎下來得很急,身上的灰色T恤穿反了,商標卡在脖子前。下巴上落著一點白,空氣裡浮著一股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沒動什麼……」虞珠說。
梁冬看了她一眼,很快移開:「用吹風機的時候跳的?」
「沒有。」
「我方便進去看看嗎?」梁冬站在原地,沒往前走。
虞珠拉開門,用手機給他照著亮,側身讓開:「方便。」
梁冬走到門口,俯身把鞋脫在門外。
浴室太小,兩個人站進去,空間逼仄。熱水剛停,瓷磚上還掛著水珠,洗髮水的香味悶在潮氣裡,清晰得讓人有些尷尬。
虞珠舉高手機退到門邊,手電筒的光斜斜照下來,映亮了裡面的一小方天地。
花灑、馬桶、洗手池。一道晾衣繩撐在兩面牆中間,把洗手間分成左右兩個空間。洗手池的臺盆裡放著泡髒衣服的盆,白色的內衣壓在短袖上,被水吸得半沉。
虞珠手指蜷了一下,光跟著晃。梁冬卻像沒看見似的,半蹲下身,膝蓋壓在溼瓷磚上,低頭檢查洗手池下的插座面板。
他伸手摸了摸面板外殼,又用指節叩了一下牆縫:「插座鬆了,縫隙進水了。」
虞珠把手電筒往下壓:「可能洗澡的時候濺到了?」
「有可能。蓋板鬆了,裡面潮,一送電就跳。」
梁冬沒有直接拆,回頭看了她一眼:「有紙巾嗎?」
虞珠跑去客廳抽了幾張抽紙,回來遞給梁冬。彎腰伸手的時候,溼頭髮垂下來,一滴水順著臉頰滑落,正落在躬身蹲在地上的男生後頸。
虞珠毫無察覺,梁冬接紙巾的手卻頓了一下。水滴順著他的脖頸滑進衣領,洇出一小塊深色。
他用紙巾把面板上的水吸乾,又讓虞珠找來透明膠,把插座口鬆開的邊緣封住。這不是正經修法,只能臨時湊合。做完這些,他撐著腿起身,剛一抬頭,又撞到虞珠的手腕。
光線一抖,手電筒的光滅了。
黑暗裡,人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梁冬先往後讓了一步。
「我去推閘。」他說,「你在客廳等吧。」
虞珠點點頭,趕緊讓到門外。
樓道里,電箱蓋板開合的聲音再次響起。隨著滴一聲響,屋裡的燈重新亮起來。
梁冬回到門口,低頭換鞋。洗手間裡太熱,虞珠看到他耳廓邊緣染了一點紅。
「明天打個膠,買個防濺盒裝上就好了。」梁冬囑咐,「今晚先別用浴室插座了。」
虞珠站在門邊,有點好奇:「你怎麼會修這個?」
「懂一點,不算修。」梁冬彎腰把拖鞋擺正,仰頭笑了笑,「我媽有時候不太清醒,會搞點小破壞。」
他說得輕巧,像說雞蛋煎糊了。虞珠這才又想起來,梁夏說過她媽媽有精神疾病,家裡都是上學的弟弟在照顧。
屋子裡安靜下來。窗外有摩托從巷子裡開過,油門的轟鳴一掠而過。
虞珠看他穿好鞋站起來,忙說:「麻煩你了。」
「不麻煩。」梁冬搖搖頭,伸手替她把門帶上,「晚安,姐姐。」
大門被推上。樓道里,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走,聲音越來越輕。虞珠站在門後,等那點動靜徹底消失,才轉身回浴室,開始洗洗手檯盆裡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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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要了。」
他脫下短袖外的淺色襯衫,抖開,撐到虞珠頭上。
襯衫薄,被雨一打立刻貼下來,只堪堪擋住一點。梁冬裡面只剩一件白T恤,溼透後貼在身上,肩背輪廓被路燈照得很清楚。雨水順著他額頭往下淌,長睫被壓塌了,尾睫耷拉下來,黏在下眼角,看著無辜中帶著幾分幽怨。
虞珠被他帶著往前衝,風從路口灌過來,雨打得臉生疼。雷聲遠遠炸開,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她卻不覺得害怕,反而莫名其妙地覺得好笑。
「姐姐,你笑什麼!」
梁冬跑了一會兒,低頭看到虞珠揚起的嘴角,腳步慢下來。
虞珠笑得停不下來,胸口被雨和笑一起撞得發酸。
「梁冬!」她停下腳步,手無意識地拉住他的胳膊,「你現在好像流氓兔!」
「啊?」梁冬怔住,低頭看了看自己溼透的背心,抬臂護住前胸,眼神慌亂起來,「我耍流氓了嗎?」
虞珠看到他慌亂的神色,笑得前仰後合。她好像從來沒笑得這麼放肆過,笑到最後,甚至有種緩緩襲來的悲意。
她伸出兩隻手,將兩根食指貼住眼角,往下拉了點。
「流氓兔,你不知道嗎?是個卡通人物。」
她不看動漫,但小時候虞昭祖的筆記本上印的都是這個。她第一眼看到那個白白的、有點賤的小兔子,就很喜歡。
梁冬低頭看著虞珠。雨水順著她的鼻樑滑下來,她的眼睛被路燈和雨水衝得很亮。
今晚沒有月亮,可他看著她皎潔的臉,卻彷彿看到了月亮。
梁冬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臂,揉了揉眼。
他的睫毛尾翼重新翹起來,只是還一縷一縷的粘在一起,有點重。
他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我真服了……」
不知道是在笑雨,還是笑她。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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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走進樓門洞,身後,一直慢慢跟著滑行的灰色轎車終於緩緩停住。
車窗上爬滿雨水,外面的路燈被衝成一片模糊的黃。雨刷掃過一次,前擋清亮了片刻,又被雨點重新鋪滿。
越間徹指間夾著一支快燒盡的煙。菸灰很長,搖搖欲墜,落下來時砸在他的西裝褲面上。他沒有動,直到樓棟三樓原本黑著的燈突然亮起,才緩緩垂下眼。
車裡很安靜。低沉的藍調縈繞在密閉的空間,那是一首愛爾蘭民謠——
I was born sick, but I love it
Command me to be well
Amen, Amen, Amen, Amen
……
煙快要滅了,他抬手,把菸頭按進車門內側的真皮扶手上。
黑色焦痕燙出來,邊緣皺起,車廂裡浮起一點焦糊味。
雨繼續砸著車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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