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快密起來。
山裡的雨和城裡不一樣。城裡的雨落在玻璃、車頂和柏油路上,最多砸出一層浮灰味;山裡的雨是活的,貼著山脊跑過去,緊接著坡上的草、灌木、石頭全被喚醒了。雨水順著葉尖甩下來,順著泥縫往下鑽,潮腥味從土裡翻上來,混著爛葉、苔蘚和野草根的氣味,一口堵進人的鼻腔。
虞珠的衣服很快溼透。她縮了一下,抬頭去看坡。
剛才滾下來的地方被雨水一澆,泥水已經開始往下滑。這裡坡度太大,雨再大一點,水會順著坡面衝下來,不能待。
「你等著。」她丟下一句話,站起身,赤腳往坡的另一邊走。
越間徹下意識地喊她:「你去哪兒?」
虞珠沒理他,繼續往前探。山裡下雨,不一定要找真正的洞。石壁凹進去一點,樹根盤住一點,風口錯開一點,就能撿回半條命。她小時候在山上割草、拾野菜,遇到雨,比這狼狽的時候多了去了。那時候她也只能自己找地方蹲著,等雨過去再揹著筐子回家。
她沿著坡邊摸出去幾步,雨水很快把裙襬貼在腿上,越走越重。她用手撥開灌木,手腕被枝條劃開一道細口,疼了一下,又被雨沖掉。
不遠處有一面黑石壁。
石壁底下凹進去一塊,不深,但能擋住正面的雨。洞口裡面有空飲料瓶和一攤黑色的碳化痕跡,應當是曾經有人在裡面躲過雨。
虞珠看了幾秒,轉身往回走。
越間徹還躺在原處,眼睛半闔著。雨水把他的臉色澆得蒼白,溼透的襯衫貼在身上,隨胸口呼吸起伏。
虞珠從來沒見過這麼狼狽的越間徹。
聽到她回來,越間徹唇角動了一下,睜開眼。
「怎麼回來了?」
虞珠蹲下,仰面躺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
「好的那條腿勾住我。」
越間徹眼睛睜大了:「你要揹我?」
虞珠沒再廢話。她把他的兩隻手交叉扣在自己胸前,藉著翻身的力道,把越間徹帶到背上。他比她高大太多,真正壓上來時,重量沉得嚇人。她肩膀薄,身子被他壓得往下一沉,膝蓋陷進泥裡。
「你背不動的。」越間徹的笑沒了,「放我下來。」
虞珠沒說話,張嘴力會卸。她回憶著以前幹活時的發力感,將全身的力氣從骨頭縫裡硬頂出來,咬著牙,一鼓作氣將越間徹從地上拽了起來。
越間徹左腳踩到泥裡,本能地想把重量收回來,可右腿剛一沾地,便疼得眼前發黑。
「別亂動。」虞珠半背半架著他往前挪。
這段路不過幾十步,走起來卻像沒有盡頭。雨從頭頂砸下來,泥在腳下吸人,她的呼吸越來越粗,喉嚨裡泛上一絲鏽味,卻沒有停。
虞珠終於把越間徹拖到山洞裡。
凹洞不大,往裡也就兩三米,前半截被雨打溼,最裡面還幹著一小塊。虞珠把最裡面那幾塊石頭搬開,又把落葉掃到一處,騰出能坐人的地方,把越間徹扶過去。
虞珠跪到他身側,伸手去脫他的襯衫。
「幹嘛?」越間徹抬眼看她,嘴唇白得厲害,還不忘笑:「不問問我願不願意?」
「你有病吧。」
虞珠拉下他的襯衫,用力擰乾。布料溼透後很韌,撕不開,她又摸到地上一塊薄石片,順著破處割了幾下,再重新撕開。
越間徹垂眼看著她。
她的手很小,指節纖細,指甲縫裡全是泥。他第一次見她時,她的指甲也是這樣髒,彼時她碰過的東西,他都會直接丟掉。可現在他看著她的手,卻只想伸手攏住,和她十指相扣,糾纏在一起。
虞珠不知道越間徹的念頭。她專注地將雨水接在掌心,小心翼翼盛來,沖掉他傷口附近的泥。她把撕下的襯衫衣片摺疊成條,壓住那塊因蹭掉皮肉而出血的地方,纏了兩圈,慢慢繫緊。
越間徹倒吸一口冷氣,疼得眼尾發紅,脖子揚起,整個人向後傾。
「折磨我?」
虞珠低頭把結打好:「沒那種癖好。」
越間徹看著她的發頂。
他把她從山裡帶出去,覺得自己給了她第二條命。現在兜兜轉轉,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救誰。
真滑稽。
他低低笑了一聲。
笑到一半,右腿疼得那點聲音斷在喉嚨裡。
虞珠動作沒停,又開始生火。
洞口有一小堆枯枝,外面已經溼了,裡面掰開還帶著一點乾白。虞珠把樹皮一點點撕成細絲,又從越間徹口袋裡摸出那半包煙和打火機。煙盒外面溼了,裡面還有兩根勉強能用。她把煙紙拆開,卷著樹皮屑,攏在石頭背風處。
第一次沒點著。
第二次火苗舔了一下,很快被潮氣壓滅。
越間徹靠在石壁上,看著她一次次按打火機。她的拇指被金屬輪磨紅了,摩擦聲卻一直沒停。大雨堵住洞口,天地溼成一塊爛布,她仍蹲在那裡,固執地護著一點沒成形的火。
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煙紙終於捲起細小的黃邊。
虞珠立刻埋頭向裡輕輕吹氣。
火星在樹皮屑裡亮了一下,慢慢銜住細枝。煙湧上來,順著風撲了她滿面,她嗆得直咳嗽,眼淚燻出來,又被手背抹掉。
那點火還是活了。
洞裡終於有了一點熱。
越間徹看著那堆火,忽然有些煩。
火燃起來,她就不會靠過來了。本來他們可以依偎在一起取暖,他的肌膚可以貼著她溫暖的脊背,現在她只會坐在離他半臂遠的地方,把手伸到火邊烤。
洞裡安靜下來。
雨越下越大,水從洞口掛成線,外面的山景被洗成一片模糊的黑綠。虞珠靠在石壁邊,把溼發擰了兩下,又低頭撥了撥火。她忙完這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肩膀垮下來,眼睛慢慢閉上。
她很快睡過去。
火燒得不大,映在石壁上,不斷變換著顏色。虞珠靠在那片暗黃裡,火光每跳一下,她臉上的影子就跟著動一下,髒汙、疲憊、傷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越間徹盯著她端詳了一會兒,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他撐著石壁慢慢挪過去。
每挪一點,右腿都傳來劇烈的疼痛。等他挪到她身邊,額角已鋪上一層細汗。
他如願以償地把她撈進懷裡。
她的脊背並沒有想像中溫暖,溼冷的身體貼過來時,他感覺自己的胸口輕輕顫了一下。
越間徹低頭看她。
虞珠睡得很熟,睡著了眉心也蹙著,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在想那個年輕的男孩。
那個年輕的男孩也許已經給她打過幾十通電話,也許站在酒店亂糟糟的大廳裡,抓著每一個人問她去了哪裡。越間徹想到這裡,嘴角勾起一點恣意的弧度。
他們死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
山裡雨大,路難找。泥和水把痕跡一蓋,誰都找不到。等很多年後,樹根往下扎,山石坍塌,他們的骨頭挨在一起。她愛不愛他,恨不恨他,都沒關係。
恨也是一根繩,只要拴得夠緊,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走。
火苗噼啪響了一聲。
虞珠在他懷裡動了動,似乎夢見了什麼,手指在他的臂彎裡抽動了一下。越間徹低頭,輕輕啄了一下她的發頂。
他原以為自己睡不著。
右腿疼得厲害,雨聲也吵,洞裡還有嗆人的煙氣。可虞珠在他懷裡,呼吸貼著他的胸口,壓住了他腦海裡那些混亂的念頭。
他還是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火已經矮下去,只剩一層暗紅的炭。雨小了一些,洞口透進灰濛濛的天光。
有人在外面喊。
「越先生——」
不止一個人。
聲音被山壁撞碎,又從雨霧裡傳回來。
虞珠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眼睛裡還有沒退乾淨的疲憊。她怔了兩秒,撐起身,向洞口爬過去。
「這裡!」她的聲音還有剛醒來的喑啞,「這裡有人!」
坡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吹哨,有人喊「找到了」。越間徹靠在石壁上,臉色慘澹,沒有一點即將被救助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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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醫院時,已接近傍晚。
越間徹被送去骨科處置。虞珠坐在急診走廊的塑膠椅上,等護士給她處理腳底的擦傷。
她心裡很急,到醫院第一件事就想借手機給梁冬打電話,可拿到手機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
醫生問她有沒有頭暈、噁心、胸悶,她搖頭,又點頭,最後被安排去拍片和抽血。
她身上披著醫院給的薄毯,裡面的黑裙子已經皺巴得看不出原樣。
檢查結果出來得很快。沒有骨折,抽血也沒大問題。醫生說她只是低血糖,加上擦傷和受涼,回去好好休息,有不舒服再回來複查。虞珠點頭,道謝,把報告單折起來,塞進護士給她的透明袋裡。
她沒再去找越間徹,他身邊從不缺人伺候。
虞珠剛從診室出來,就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虞珠!」
聲音熟稔。
她馬上轉過頭。
急診大廳人來人往,穿白大褂的醫生、推床的護工、焦急問診的家屬——她顧不得腳底的痛,踮腳左右張望,終於在人流散開的空隙,看到了梁冬。
他站在人群裡,鴨舌帽壓得很低,沒戴口罩。他像找了她很久,往常清亮的眼睛裡此刻滿是血絲,下巴上有沒來及刮掉的青色胡茬。
看到梁冬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叫他,梁冬已經穿過人群,衝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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