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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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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紛擾

顧御諸以身為盾,硬生生接下了那致命合擊。此舉是為護住蓋聶與逍遙子不致重創,更是為了身後那個她許諾要護的少年。

如今內力盡失的她,此刻與凡人無異,甚至比天明更為脆弱。然而她心知肚明:自己死後尚可復生,便在神智清明的那一剎那,決然選擇了以己之軀換取他們的生機。

在她身軀即將墜地之時,蓋聶疾衝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濃重的血腥味自她唇邊蔓延。

感受著她的體溫漸漸流逝,蓋聶只覺心如刀絞。她做了蓋聶因責任和理性而無法去做的事——不計後果地、純粹地保護那個孩子。

他想起她說的“死期”。那晚他的心太亂,想了許久,想到月光如今夜銳利,只結論那刺人也刺她自己的話絕非她本心。可身下是阿雲奄奄一息,“死”一字灼得他難安。

天明的身體因恐懼與憤怒而劇烈顫抖,卻仍張開雙臂,毅然擋在蓋聶與顧御諸身前。那小小的身影此刻顯得無比高大。

蓋聶默然抬手,輕柔撫平顧御諸緊蹙的眉頭。血染素面,讓他憶起些殘忍舊事。

“昔日重創陰陽家眾高手的顧雲堯,竟為護這些叛逆落得如此下場……”大司命按著腰際傷口,目光陰鷙地盯著蓋聶懷中之人。蓋聶驀然抬頭,與她視線相交。

殺氣——濃重得令人窒息的殺氣自蓋聶周身瀰漫開來,即便他未曾動彈分毫,那凌厲氣勢已讓大司命脊背發涼。

“這帝國第一劍客倒是情深。…”她譏諷道。

然而大司命的目標並非二人,而是轉向天明。她看見天明後頸上的咒印。

“你個紅手壞女人,你想對阿雲姐姐做什麼!?”天明接住了項少羽扔來的非攻,大司命纖指如血,五指倏張,赤色真氣如毒蟒纏向天明脖頸。少年被生生提起懸空,非攻脫手墜地發出錚鳴。咒印在他皮膚下灼灼發亮,如蛛網蔓延至眼角。

先前與庖丁所學解牛刀法與百步飛劍的模仿式盡數被天明使出,大司命早已摸清天明路數,天明此時計無可施,加之咒印發作,少年匍匐在地劇烈抽搐,每道呼吸都扯動咒印灼痛。他染血的五指摳進泥土,在砂石間劃出深痕:

“大叔說過…勇敢、不是靠別人為他擔心而證明的,強者…要能夠使親人和朋友感覺到安全和放心……”他說得磕磕絆絆,卻字字紮在蓋聶心上。

天明被大司命的法術抬到天上,又重重摔下來,往復數次,卻不見天明屈服。

“身體…、好痛……但是我不能倒下、我不能…讓姐姐失望………。姐姐說過、看得到我的…”

“我必須……站起來。…”

蓋聶凝視著少年顫抖卻倔強的背影,胸腔裡翻湧著苦澀的痛楚。天明每一聲壓抑的喘息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那孩子正用稚嫩的肩膀踐行著他昔日教導的“勇敢”,而這代價竟是如此慘烈。

他臂彎中的顧御諸氣息愈發微弱,溫熱的血不斷浸透他前襟,與記憶深處某些染血的碎片重疊——那些他未能護住的人,那些因他而流逝的生命。

……

朦朧之間,或聽杏花飄落之絃音。

“魚兒,這世間紛紛擾擾,一切因緣,都需你獨自去解。”眼前的人將手中美麗又殘忍的兵器交予自己。

“…先生,你、對我可有所期嗎?”我問。

“先生對你所期……”他的面色凝重起來。

“是呀,先生,到了那裡,魚兒又應當做什麼呢?”

他笑了。很溫暖,感覺好像置身在春天一樣。他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說:“先生只想你自由自在的,學習如何愛人、恕人。先生希望魚兒真真切切地愛上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可是,我只想愛先生一個。”

“嗯。先生也愛魚兒一個,先生很高興能和魚兒相愛。然而先生早便說過,誰都不可料想自己的未來,哪怕是我,哪怕是這桃源鄉。你可以作為先生的心臟,去看一看山、看一看水…。”

“那些、魚兒已與先生看過了!”

“景同人不同。”

他睜眼——一隻眼睛和他的發一樣烏黑深邃,另一隻卻是美麗的紫色,像水晶一樣。我想哭,他說不可。他的一字一句治癒著我已經無藥可救的靈魂,我想永遠呆在這兒,哪裡都不去。

“魚兒,先生不能留你在身邊。”

“為什麼?”

“世間摯愛,先生唯有放手。”

幾字如鑿,深刻心髓,鏤入骨血,永誌不忘,此生不渝。

眼前的人影逐漸模糊。他推我入門,我倏然轉身,眼前的景象卻令我怔然失神——

足下似踏水而行,又似步於雲端。魚群悠然遊過天頂,流雲卻在身側浮沉。遠方光源朦朧,不知是日月誰懸,於天地交際處暈開一圈柔光。四野平坦無垠,唯見一株純白杏樹參天而立,花枝如雪掩映著一座孤亭,靜靜佇立在光影交界之處。

“嗨。”男聲傳入耳,我驚覺。

“誰…”

“是你闖入此地,應是我問你罷。”他輕描淡寫地說。

他衣著華貴,粉色頭髮…真奇怪。

“我是顧御諸,是先生讓我來的。”我說。

“‘先生’……‘顧’?”

“什麼?”

他的笑意更深,“不重要。我是‘龔’。此處乃庶幾臺。……我將送你往他界。謹記我言。”

他的名諱亦如煙雲過耳,我未能聽清。

“登上一葉舟,你的神識便將分化萬千,不分先後同時墜入諸界,諸事並起,交替疊生,你身臨其境,自難察覺。”

我頷首。

“身處一界時,不會保有他界及此間人事之記憶。……唯有一例外:若於彼界被賦予最深切之情——亦即‘愛’上一人。”

除先生外,我心豈會另許。

“此情須熾烈至盼‘永誌不忘,此生不渝’。”

“且不分化神識,你自去專心體悟罷。”

…………

微微睜眼,盡是黑暗,只覺身下顛簸。雖未取回視覺,但鼻腔裡隱隱有股勿忘草的味道,她便放任自己再度沉入黑甜。

海的腥鹹、風有些髒,但聞潮聲。

“什麼?!小蹠被抓了!怎麼可能?”粗魯男子的聲音。

“是他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陰陽怪氣男子的聲音。

“你們原本共同行動,分明是你見死不救”……劍拔弩張女子的聲音。

雜音縈繞,爭執不絕、兵器相撞。

“阿雲…!”蓋聶發覺了顧御諸細微的動靜,立刻轉身來到顧御諸身邊。

此次睜眼,終破黑暗。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男子的面龐……劍眉斜飛,眉骨挺拔,眼窩深邃,內雙眼瞼下眸光流轉,似瀚海潛瀾,竟這般溫柔專注地凝望著自己……

這人莫非對我有意?

鼻樑高挺而鼻頭圓潤,上唇菲薄,下唇卻飽滿豐潤……嗯。

極品。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仰首,將一枚輕吻印上那下頜。

“?!……”蓋聶驚得連退兩步,耳根瞬間紅透。這幕恰被流沙與墨家眾人盡收眼底:衛莊不屑冷嗤,流沙眾人別開視線;雪女掩唇竊笑,大鐵錘瞠目結舌,張良則以拳抵唇,尷尬清嗓。蓋聶耳際灼燙難當,再看那貿然親人者,竟又昏睡過去,只得無奈低嘆,暫離她身側。

自夢蝶之遁脫險,蓋聶便一直揹負顧御諸前行。

期間經由子房遊說,墨家竟與毀滅機關城的流沙組織達成合作。她聽見“韓非”幾字隱約,確也認為衛莊會網開一面。

盜蹠庖丁被捕,白鳳等人相助不力,於是便有了先前的爭吵。

她還聽聞一段對話。一個聲如鴞啼的尖銳男聲,一副油膩的調調,用詞聽似流沙中人:

“這女人生得水潤,她的血定是可口極了!”

但聞衛莊回聲低沉陰鬱,語氣嫌惡極:“說這話之前,我建議你在保護好舌頭的同時穩住你脖子上的東西。”

“哈!竟如此潑辣?”

“蠢貨。”赤練嬌柔中盡是不屑,她冷嗤:“衛莊大人的意思是,在這個女人把你含在嘴裡的舌頭釘在一個地方前,蓋聶就會讓你身首異處。”…

等等等等,釘個什麼舌頭,就不能讓她的形象純良些嗎!顧御諸心下無奈。

抵達據點後,雪女曾提議將人安置內室靜養,那時顧御諸氣息未復,蓋聶搖頭拒了。他知她不喜榻上安寢,反更願沐海風,浴月輝,故將其置於室外,亦便於察看其生機變化。自此,他手中多了一柄名為“夜荼”的長刀。他雖不擅刀法,卻日日為其拂拭塵灰。她曾說夜荼是她的心,而夜荼發光翌日,顧御諸竟真的恢復了微弱呼吸。

又過數日,張良再度登門拜會。此番仍是商議自噬牙獄中救出盜蹠與庖丁之計。最先入得顧御諸耳中的仍是大鐵錘憤然斥罵之聲,直將衛莊斥得百般不是。衛莊也非忍讓之人,語帶鋒刃,寸步不讓。末了,只聞張良溫潤之聲徐徐收束眾議,此番商議似仍未有定論。究竟將遣哪人前往?她也不禁好奇。

……

“你說的我們,是在代表我說話嗎?”衛莊冷笑道。

“子房不敢,只是事關重大,唯有請衛莊兄出手相救。”張良說。

“你——要我去救墨家的人?”衛莊轉身,冷冷地看著張良。

“非也。是子房的一己私心,想請衛莊兄救小聖賢莊。……李斯造訪小聖賢莊,來者不善形勢兇險,如果噬牙獄出現變化…”

好一個圍魏救趙。越發有小九的影子了。

然而提及小聖賢莊,衛莊竟真妥協。韓非於他真也不可估量。…

果是鬼谷縱橫並肩行動,合縱連橫,他們兩個在這世間總要走在一起。只是不知待他歸期,自己能否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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