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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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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烈油

地澤萬物,神農不死;將相王侯,寧有種乎。諸子百家,農家弟子最眾。三教九流,龍蛇混雜。每逢神農令現,江湖必起腥風血雨。

農家傳承源遠,可溯至炎帝神農氏。十萬弟子散於四海,多遊俠隱逸之輩。雖懷俠義之心,卻甘隱於隴畝市井,不慕廟堂榮顯。歷代執掌農家者,尊稱“俠魁”。

然前任俠魁田光三年前離奇失蹤,生死成謎。魁位空懸,六堂相爭日久,暗潮洶湧。而今神農令重現,猶如闇火澆油,其後更隱約可見羅網翻雲覆雨之手。

神農堂主朱家,人稱“三心二意,千人千面”,乃流沙舊友,與顧御諸素有交情。不論江湖傳言如何,朱家確為重情重義之人,更執農家耳目之要。故三人首訪,便擇神農堂。

一名叫劉季的弟子引三人入內。其一襲紅袍,言談輕佻風趣,竟有幾分顧御諸之態。蓋聶曾疑朱家可信否也未嘗無理…

只見朱家坐於碼頭旁悠閒垂釣,還剛好上鉤了。朱家矮胖圓滾如球,戴著瞬息萬變的面具,其上兩撇黑鬚隨動作翹動,在流沙與顧御諸面前總是平和的綠色或愉悅的黃色。頭戴鑲玉員外帽,綢緞衣裳繡滿銅錢紋,活脫脫市井財主模樣。偏是這般喜慶皮囊下,藏著農家神農堂主七竅玲瓏的心。

他笑嘻嘻地邀請三人一同頂日垂綸。

顧御諸本以為衛莊又要罵街,但這裝貨竟真坐下來心平氣和跟著朱家釣魚……顧御諸婉言拒絕,心想在一旁看著衛莊那魚簍子裡零條魚進去也是一種別緻的娛樂。

“感覺如何呀?”朱家笑說。

“無趣。”衛莊冷冷地說。

“朱堂主好興致。”蓋聶說。

……

聽朱家言,彼時神農令直接出現在神農堂,外有典慶看守,放置神農令在此處之人定對農家防護極其瞭解,卻終究推理不出。神農令上的內容也匪夷所思。

“得熒惑之石者當繼任俠魁”。

三人清楚,神農令一事,只可能是有心者妄圖挑撥農家,讓農家支離。可以確定,這有心之人於帝國和農家都有勢力。

“是一個組織。”衛莊在離開神農堂的路上說。

答案太顯然,顧御諸都懶得猜。現下定論為時過早。

路途中,一名面生的農家弟子叫住三人。

“三位大俠,小的隸屬於烈山堂,我家堂主有請,想三位到山中一敘。”

烈山堂田猛。三人交換眼神,便隨那農家弟子前行。

農家田氏並非鐵板一塊的單一家族,而是一個內部關係錯綜複雜、派系林立的龐大宗族。其核心是烈山堂的直系血脈即烈山堂田猛、蚩尤唐田虎,但同族的共工堂田仲、魁隗堂田蜜等人各懷野心。

顧御諸心知有疑,卻更明白欲釣巨鱗,需放長線。

果不其然,三人前腳踏進門且吃一計“暴雨梨花”。

田猛已死,顯是遭人毒手。兇器絕非凡物,而下手之人,恐怕還是他生前信任之輩。正推敲至此,一群農家弟子嘰裡呱啦地湧過來口口聲聲說要給堂主雪恨,三人無奈疾走。此番背上了殺害農家堂主之汙名,衛莊更受了些輕傷。前路兇險未卜,倒似一場賭局初啟。

“陷害朱家?”蓋聶聽顧御諸之言,沉吟問道。

田猛與朱家勢同水火,農家之內人盡皆知。三人方離神農堂便逢此事,顯是有人算準時機,欲將朱家與縱橫、雲仙一併拖入渾水。

“然朱家畢竟外姓,欲除之者理應不少。”顧御諸說著,又暗暗笑了起來。

“怎麼了?阿雲。”

三道厲影立於斷崖前,衛莊玄氅獵獵作響,顧御諸白□□緲,蓋聶衣襬輕揚。

顧御諸愉悅笑道:“…只是覺得,時而動腦猜謎,倒也有趣。”

“墨家、儒家、農家。事情越來越有趣了。”衛莊似乎總能在這方面和顧御諸達成共識。

遠處電閃雷鳴,山雨欲來。

翌日晚,三人於斷崖邊燃起篝火。顧御諸見二人皆凝神肅容,似欲深談夜謀。然長夜漫漫,她可不想和這兩個大老爺們兒玩一晚上推理遊戲。

她突然發話:“蓋聶,飯何?”

“嗯?”蓋聶的思緒被打斷,他抬頭看向顧御諸,好像沒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一般。其實他早就想到自己又要擔任這種角色,覺得有些懷念。

“我說吃什麼。”火光映在顧御諸臉上,天色確實不早了,而且自從朱家出來後三人還沒有進過食。

“我去打獵。”蓋聶起身說。

打什麼,山雞嗎。罷了,既然這日子又過起來,且對待一下。顧御諸伸了個懶腰。

“誒小莊,”顧御諸向不遠處那個只給人看背影的拽哥,“記得搭灶。我去採香草回來。”

“哼,無趣。”衛莊嘴上嫌棄,其實已經背過身拾起了石頭。

顧御諸心下笑罵裝貨,朝遠處走了。

憶昔居雲夢山時衛莊未至,每隨蓋聶下山,凡涉食事,皆由他一手包辦。顧御諸但擇閒處倚坐,靜待野味奉至唇邊,亦以夜荼相助處理。後衛莊入門——本是個吃白食的,直至某次迫於顧御諸之威,方動手協作,遂成定例:蓋聶獵射炙烤,衛莊備具壘灶,顧御諸調香治味。

不過少頃,蓋聶便提著兩隻山雞歸來。衛莊早已壘好石灶,顧御諸坐在一旁細細研磨香草蘸料。這般吃法向來頗得縱橫二人稱許——衛莊雖常說用飯不過果腹之事,卻總暗示顧御諸多備蘸料。往日的習慣倒也不改。

……

蓋聶撕下塊雞胸肉,往葉片中撒下蘸料,再將其捲起送入口中。細細品味後輕嘆:“阿雲蘸料研磨之技,已得庖丁解牛之神韻。“

顧御諸掰著雞腿,眼波流轉間瞥向衛莊,唇邊帶著幾分得意。但見那人雖板著臉,手上的動作卻未曾停歇。

顧御諸心下笑嗔,心安地吃起烤山雞。

“天明果然說得不錯,想在亂世中活下去,必須學會烤山雞啊。”顧御諸突然有感而發,讓蓋聶有些破功。他語氣裡帶著笑意,說天明這孩子,不知如何了,轉而又垂下眼眸。

衛莊就好像夾在兩人間的一大坨空氣,不說話,只管吃,三人兩禽恰好,說不愧是男子食量。

蓋聶看了看兩人,溫溫問:“可還餓?”

衛莊和顧御諸隨即同時搖頭。隨後顧御諸從袖筒裡取出三個可以盛放液體的竹筒,手一抬,周圍植物葉片上的露水都向她的方向聚集而來,三個竹筒穩穩地浮空,露水就這樣進了裡面。而裝好水的竹筒被緩緩地送到三人手中。

“多謝。阿雲御物之術果真奇妙。”蓋聶說。

“……師哥。”衛莊突然打斷道。

“怎麼了,小莊。”蓋聶看向衛莊。

“你怎麼突然改口了?”

“噢,這是……”蓋聶不知如何解釋。

“我倆親唄,你倒吃上醋了?”顧御諸吹個口哨。

“沒和你說話的時候最好保持沉默。”衛莊說。

“你管的倒寬。”

三人填飽了肚子,不可避免地談起了正事。顧御諸逍遙靠於石上,懶散扶額,其餘二人不如她跋扈,只正經坐於斷樹幹上。

“羅網的人已經滲透到了農家內部。”衛莊說。

“他們準備充分,看來這次羅網對農家是勢在必得。”蓋聶說。

“我不關心農家的死活。羅網的手段一概如此…只是他們為什麼要選擇在這樣的時候就對農家下手?”衛莊挑眉。

“昌平君。”顧御諸忽然說道。

她與蓋聶目光一觸,便知二人心中所念竟是同一人。或許是因她過早道破天機,四野倏然寂寂,唯聞山風穿林。衛莊立於一旁,唇邊掠過一絲冷峭的笑意。

昌平君原名羋姓熊氏,是楚國公子,早年入秦為官。其人智謀超群,權勢煊赫,功績累累,曾參與平定嫪毐之亂,深受秦王信任,官至右丞相。同時又暗中與農家、墨家、流沙等江湖勢力關係密切。

“世事總是如此奇妙,秦國的丞相好像很喜歡來招惹我。”

衛莊向兩人說出了當年流沙與昌平君的交易:流沙放棄勝利,讓嬴政少了一個心腹,卻多了一個可怕的對手。

秦王政二十一年,昌平君前往韓國舊都新鄭鎮壓叛亂,他熟知新鄭地理,親自策劃整個鎮壓行動。在新鄭一處破敗的地方,昌平君暗中與韓國舊臣衛莊見面,達成了秘密交易,使新鄭的叛亂在三個月得以平息。

韓國之事詭譎,然加之當年燕國刺客刺秦後讀角角不過一載,官至相國的昌平君便被楚將項燕擁立為末代楚王,在淮南一帶發動了反秦叛亂,最終兵敗身亡。

“我記得,公子扶蘇的生母是楚國人?”顧御諸問。

“是。若算起來,昌平君還是扶蘇的長輩。”蓋聶回答。

“而農家正是昌平君為扶蘇留下的最強有力的後盾…”顧御諸若有所思。

衛莊饒有興趣:“越來越有趣了。那在咸陽發生的事就有因可循了——羅網利用嬴政對楚國一脈勢力的忌憚與恨意嫁禍扶蘇。”

“或許不僅如此。”蓋聶言。

透過製造謀逆假象,剝奪扶蘇的繼承權;

利用農家內鬥,重創乃至消滅支援扶蘇的重要江湖勢力,同時牽連其他諸子百家;

陷害扶蘇謀反,同樣可以打擊蒙恬及其背後的蒙氏家族——蒙氏家族於朝內的政敵,莫不是又直指那趙高。

顧御諸嗤笑一聲:“好一個一石多鳥,原來是權力遊戲。多無趣。”

“哼哼哼……帝國內部的遊戲,”衛莊看向蓋聶,“你所高度評價的嬴政,難道是一個瞎子?”

“以我的瞭解,他不是。”蓋聶淡淡地說。

顧御諸挑挑眉。

衛莊看見,問道:“怎麼,你有何高見?”

她語氣輕鬆:“怎敢,小女拙見。畢竟讀得懂小九的人,總不會愚笨。”

衛莊冷哼一聲。

作者有話要說:

姐妹齊心其利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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