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御諸心知自己那張臉紅得丟人,根本不敢回頭看蓋聶,只能拿著輕鬆的語腔做抵抗。
“噢。怎麼了?”她用手支撐住自己,假裝抬頭看星星。
“無事,只是看阿雲一人,有些在意。”蓋聶好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又讓顧御諸心慮起來。
“小莊呢?”
“小莊和墨家諸位還在商討和影密衛的合作。”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顧御諸身後。
“你不和他們一起?”
蓋聶垂眸,沉默了半晌,而後輕輕說:“……如果蓋某能幫到你。”
“幫我?”顧御諸洩出笑意,“…怎麼,你要和那時一樣幫我拿下花瓣嗎。”
她回思起多年前的一幕。許是那時,便已亂了。風動漣漪起,萬物皆扭曲,此時卻並不能確定是否能把身後人當作憶中人。
“亦無不可。”蓋聶拂衣在她身側坐下。
自初見時起,她總能從蓋聶衣袂間嗅到若有似無的勿忘我清香。旁人皆道無此氣息,於她卻是真切可聞。當他在身側駐足,當她望進那雙深邃眼眸,當抬頭便可觸及他唇畔之時,這縷幽香便縈繞不去,令人寤寐思服。此刻他並肩而坐,恰似多年前那個月華傾城的夜晚。
那月華傾城的夜晚,至今憶來仍如夢般迷離。星辰低垂,雲海氤氳,清風裹挾著遠山溪澗的涼意,沁入肺腑——若真能就此化作大鵬,逍遙物外便好了。
“本以為阿雲未變,如今卻覺得,似乎變了些許。”蓋聶語調平靜。
“這下倒不看夜荼、肯瞧我了?”她玩笑。
蓋聶頷首。
“……我在那方,似乎不止寥寥三載。也曾想過是苦太多,從而以為度日如年,可再想也不至於這般割裂…。”
蓋聶思索:“道家周公有云:‘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然而……”
“你是對的。”顧御諸語氣冷靜,“天上天下,時空不一。冥靈與椿,大約也非人間之物。”
她沉得令蓋聶苦澀。一月的觀察便讓他察覺她肩負的沉重事物。為何遠赴仙山?她彼時只說去尋一件無有之物,他卻未看出她的辛苦。
她曾經那般飄逸出塵,恣意而妄為,如今怎甘願入世?她不僅變了,還變得太多。自他下山入秦,她便身居韓國,若說了解,未必比得過衛莊。
自尋到天明,蓋聶也曾想顧姑娘在那仙山,可還愧疚麼?可還慈悲、明亮麼。他竟也聽信了世人妄言,以為那死地是仙境。他本該看出她的疤痕,如今他為他的誤解自斥,在心裡疼,但絕不能憐惜她,她定要惱。
然而夜荼是她的心。依夜荼氣象,她確是不變的。
越發高大,有些話卻愈難言說。那股子古樸男子的橫勁在作祟。他斥自己太幼稚。
他說:“你…可還好麼。”
“師父讓我來世上尋一個人。”她忽然說起。
蓋聶抬眼:“是什麼樣的人?”她不愛提曾經。
“……一個、本不應存在的愛人。”
蓋聶一怔。他用餘光偷看著顧御諸,卻只有側影。他故作鎮定:“如此,阿雲可找到了?”
顧御諸沉默片刻,似在權衡,少時,她緩緩說:“……這或許會黯淡他的劍光。蓋聶,”她驀然回首來,深深望向蓋聶,“你明白嗎。”
她眼中慣有的傲氣已然柔軟卻堅韌。那眸中映出的竟不是月華。蓋聶此刻似有所悟,不再側目窺看,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卻幾乎要被那溼潤的赤誠灼傷。
她看向蓋聶時,蓋聶也看向了她。
一個手刃摯友、劍下亡靈無數的罪人,何以留住了她…
他啟唇:“而他是否更怕,你會黯淡了自己?…”
“只是因為,我等都為‘罪人’,卻從不妄圖洗清。”
……果真是她。
荊軻韓非皆歿,蓋聶與韓非交往甚少,雖對外聲稱於秦獄罹病而死,卻隱約知他因何而死。荊軻將天明託付給他,或許亦是願讓他贖罪,他卻不承這份意,只因他無法替那數百亡靈原諒自己。那麼,韓非是否向阿雲託付何物、而阿雲是否也不願承那意?
他苦澀難言。卻篤定:
“那麼,便絕非黯淡。”
蓋聶靜等她,一眼仿若二十載春秋彈落,也如情根早埋難察。
只見她顰眉:“神兵利器卻不若木劍一柄。”
“斂光而已。然而阿雲,卻更要如虹、似水。…”他亦垂眸,“阿雲心之所向,他或許從來如此。”
“‘從來’?…”顧御諸神情複雜,“從何而來…?”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蓋聶的氣息很輕,很溫穩,他緩緩抬起手,為她別起了鬢髮,卻好像還留戀她溫熱的臉頰,遲遲不肯放下。
“我想護你,蓋聶。”
蓋聶唇角不易察覺地揚了一瞬,眼卻溫和明亮:“若蓋某言亦想護你,阿雲可願?”
她忽地笑了。
她托住那劍客的粗糙掌背,把自己的唇放在他掌心溫暖厚實的繭上。蓋聶感受那輕輕的吐息,似是撐著一片不肯散的雲。雲鬢又落,悄悄纏住了蓋聶的拇指。
她眉宇間有歲月留的痕跡,歲月卻不曾將她的心雕琢,於是她的眉心總是舒展的。睫蓋住垂下的眼,來回在掌中描摹。唇的柔軟讓蓋聶將注意力放回到觸覺上,他才反應:這是她的吻。蓋聶耳廓驀地染上緋色,恰見她抬眸再度望來。
儒家那套“非禮勿視”他踐行得良好,看她時也一副君子模樣,只垂眸,目光輕輕的。可眼前這女子全將禮節視空,狎暱樣子緊緊望著他,目光似黏了飴,不顧失禮在他臉上流連描摹,終是留停在了他唇上。
蓋聶知她意思,卻遲遲不動。
“何為禮呀,蓋聶?”她輕笑,“又不是第一回了,上次是我失禮,你討回去。”
細想來,確非第一次。
他將那個瞬間深藏於心,隨他走遍八荒,歷經春秋。唯有深夜獨對明月時,見月華灑落粼粼波光,這份記憶才會在他心間泛起漣漪。微涼的溫存雖只一瞬,卻好似山無陵、江水為竭。
他卻當她忘了——這仙人裝傻倒是好手。
蓋聶啞然一笑,道:“失禮了。”隨即向她傾身,而只微微一動,眼前人便輕捧住他,先迎了上去。
顧御諸觸碰到的,是一種乾燥而剋制的柔軟。
他的唇比她想象中要薄,唇線清晰如劍鋒勾勒,卻並不冷硬。真正貼近時,能感到那是一種被風霜浸過的質地,表層有些微的粗糙,是長久抿唇、思慮、沉默留下的痕跡。但當她的唇壓上去,那份剋制的外殼便悄然融化,內裡是溫熱的、真實的柔軟,帶著他身體裡隱約的血氣與溫度。
也只幾息,她便離了,卻是若即若離,呼吸交纏間睫毛掃過臉頰,鼻息還輕蹭他唇角,蓋聶卻又碰上了她的鼻尖,把自己輕輕印在她唇角。
她笑幾聲,卻又像嘲弄,後而溫順地埋入蓋聶肩中,不讓蓋聶看她的臉,她也只能看見蓋聶衣襟前淺淺的溝壑。
顧御諸體格略豐腴些,勻稱得恰到好處,然緊靠在他身上才知他肩膀那樣寬厚,只一環便足以攏住、心心相印。這三十好幾的男人卻不知應該將手放在何處,只照平常高漸離和雪女的樣子,似碰非碰地附上了顧御諸的肩膀。那睫毛又弄得蓋聶發癢,他卻一動不敢動。
“蓋聶?”她貼在自己胸前,聲音就好像是從心臟裡發出的一般。
“怎麼?”
“自初見至今,我最心悅你這雙眼睛。
可我怕將來會悔——原想作你的劍,未料竟成了鞘……你早是我的鞘,我卻怕黯淡了你的鋒芒。”
蓋聶垂眸,髮絲在她眼前輕輕搖曳。他語氣清淺:
“昔年越王鑄八劍,其六曰懸翦,飛鳥遊過觸其刃,迎風而斷。然懸翦劍終歲藏於鮫綃鞘中,非因吝其鋒,惟恐塵世濁氣蝕其精魄。”
他腕間薄繭摩挲著她的虎口,如劍客撫過相伴多年的鞘緣:
“縱是歐冶子重生,亦需以紫檀木為匣,裹素絹三重,方承得住這等驚世鋒芒。”
蓋聶沉默片刻。
“無鞘之劍,更易生鏽。”
鞘者,原為護劍刃而生。
顧御諸輕笑,昔日自己拿來哄娃娃的典故倒被他用得純熟——她自不能輸。
她搖搖頭:
“儒家祖先言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聽聞吳越之界有龍泉溪,水中石皆圓潤無稜。非因流水湍急,乃是千年萬載的包裹,終將最鋒利的稜角都化作瑩瑩玉珠。”
也垂眼:
“我便作那水——不必你斬破重巒來尋,你若肯墜,縱是天下最鋒利的劍我也擁它拭它!”
她反握住蓋聶的手,回眸與蓋聶相對,眼波中仍是熟悉的赤誠。她笑得明亮,好似萬千繁星匯聚唇角:
“頑石攔路我便劈開!——你可要握緊劍柄,莫被浪捲走了心神!”
蓋聶微瀾,一聲應答似重千鈞。
顧御諸顰眉而笑:“韓非既死,我無話可說。至少你們我一定要護。”
顧御諸望著自己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拇指輕撫過他虎口的劍繭。她向來嚮往劍客的繭。因體質,她的手永遠柔嫩細膩,這意味著無法承受刀劍磋磨。每次握刀,都是鑽心之痛。
她聲音漸弱,似是羞於說出什麼,只好轉變話頭:
“蓋聶,你記得我麼。”
“蓋某不會忘記。”像是安撫,他反握住她。
“到何時?”
“永誌不忘,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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