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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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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回思

自隱居鬼谷以來,無論外間風雨如何傾覆,顧御諸的眠寢總是深沉。夢魘之類,似乎從不侵擾她枕畔——又或許,那些對她而言,早已算不得夢魘了。

顏路卻已四夜不曾閤眼。

月光泠泠,借遠處銅鏡映出他烏青的眼窩,也映出榻上顧御諸沉睡的側影。菖蒲蘭草的淡香對顏路原是醒神之物,此刻卻只添幾分清寂。他低頭撫過指節:已有指甲微微露出來了。

老師,她仍是她啊。他想。

小聖賢莊已化作焦土。那日他與伏念為掩護張良脫身而留下斷後。本欲與師兄同殉儒門,卻不料嬴政下令務必生擒自己。混戰中,他分明聽見遠處叫罵:“三個跑了倆!誰能活捉顏路,聖上重重有賞!”

他心下雪亮:嬴政這是要蒐羅顧御諸身邊親近之人,逼她低頭。所謂“三人”,當是指自己與荀師叔、張良師弟。可嘆伏念身為小聖賢莊掌門,死時竟如草芥無人顧念……他恨自己那時為何不曾咬舌自盡,如今反教嬴政稱心,更累顧御諸受辱。

初至咸陽再見顧御諸時,他只覺物是人非。早知她善於隱忍,卻不想竟淪落至此。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生根——無論如何,定要讓她重拾驕傲。這或許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然而他終究小覷了她。她的驕傲是折不斷、磨不滅的。原以為是惺惺相惜,而今看來,倒彷彿回到兒時,照料她時,亦倚靠著她。

“還醒著麼?”身後傳來細若蚊蠅的聲音。

“你醒了?”顏路輕聲回應,微微側首,依稀可見她惺忪的睡眼。

她眼角有些溼。“我夢見一些你師父。……很輕靈,不知是我的夢找到了他們,還是他們在我夢裡……”

“是麼……還有什麼呢?”他希望傾聽。她身邊的人都那麼溫柔。

“還有蓋聶…念端、凌岫、韓非、你、我師父……很多重要的人。他們的臉開始很清晰,到後來逐漸變成泡影,溫柔地包住了我,我似乎還有些現實的意識,我知道自己溼潤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醒來時已經忘了他們說的話,只覺得心很輕很自由,好像要飄走了……”

“想念太深,總會夢的。”

“你知道……我本可逃的。”她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身中有一股力量,我一直不願觸碰……可總覺得咸陽有一線牽著我,我還需留在此處。是我拖累了你,對不住。”

顏路指尖一顫,似欲追問,終究轉了話音:

“不必為我掛懷。小聖賢莊覆滅已成定局,”此言如針刺心,“三師弟與荀師叔既已平安,我若非有你,恐怕早已殞命。至於師兄……他與我們不同,骨子裡便註定要與小聖賢莊共存亡的。”

“……謝謝你,路。有你在,我尚可自勉。”

他又何嘗不是。顏路默然。

顧御諸卻想起了來路。

……

顧御諸和路坐在一片草地上,身邊的小溪緩緩流淌,風輕輕吹拂著他們的臉頰。夏天了。

她把雕好的木像給路看,臉上滿是自豪的笑著。路見了兩眼發光,刻得真像老師!他用手接過那木像來把玩著。

顧御諸笑說:“怎麼樣,我顧雲堯的手藝?”

“真好!但是您怎麼只刻了老師?”

顧御諸搖了搖食指,嘴裡發出嘖嘖聲。她愉快地哼哼兩聲,從懷裡摸出兩個木像然後說:“這是小小路,這是奶奶魚。”

路又接過那兩個木像,本來是要雕大一些的,但顧御諸的手也小,做出來的東西和想法總是差些,路小小的手剛好放下三個。

“奶奶魚是什麼魚?”其實他心知肚明,卻偏要逗她。

“嗯~是什麼呢,你猜猜。”

“嗯——奶奶魚有白色的頭髮,金色的眼睛,兇兇的喜歡咬人呢!”

顧御諸大笑起來,作勢要咬他。路跳起身小步逃開,她假意追不著。二人清脆的笑聲隨風散在曠野裡,驚起草叢間的蟲鳴。

含光來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他靜立遠處,直至路跑累了被顧御諸捉住撓癢,才略略放出氣息。顧御諸察覺,轉身奔來,獻寶似地將三枚木像捧給他看。

她隨含光已有三月,匿氣之法早已純熟,卻覺得留在他們身邊很是安寧,便問含光是否介意。路喜歡她——她真誠有趣,雖有些古怪習慣,譬如嚴令二人不得在她睡時近身——可她畢竟是路唯一的朋友。含光表面敬她為前輩,實則與多照料一個孩子無異,有她在,他對路的安全倒更放心些。

還有一重緣故——他總在她眼中窺見深藏的寂寥與惘然。談及某些往事時,她的眸子會驀然空茫。她活得太久,世間彷彿無人可引她前路。她愛觀世相,卻也活得極迷茫。她也需要指引之人——這也是顧諼的夙願。為故人所託,亦為心底一點莫名的義,含光決意留下她。

因著含光那身單親父親般溫和持重的氣質,顧御諸漸漸卸下心防,甚至有些依賴他。那感覺像她師父:溫暖可靠,卻不如他薄情。

含光看見她期待的眼睛,自然笑著誇獎她。她分別向含光介紹那三個木像:這是小小路,這是奶奶魚,這是老老師。

“什麼老老師?我很老嗎?”含光打趣說。

“那改成老小師?”她問,不是認真的。含光輕嘆一口氣說算了罷。

顧御諸低頭看路,又問:“小小路想要哪一個?”

路說要奶奶魚,顧御諸笑得很開心,把“老老師”給了含光,“奶奶魚”給了路,自己把“小小路”收了起來然後說:“我要小小路,委屈含光你,只能拿到老老師咯。”

含光一笑:“老老師那樣俊朗,你們可沒得搶。”

“非也非也,”顧御諸搖搖食指,“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縱是刻木為像,終要歸入天地大化。”她收回木像時眼含狡黠,“所以不是'沒得搶’,是根本不必搶呀。”

只是常堵得含光語塞。

“如果讓阿雲去遊說六國,蘇秦張儀之屬定不如你。”

“那是自然!”……

三人默契地不問彼此過往,如萍水相逢卻親如一家。

尋覓,尋覓。她覺此或與顧諼所言有關,便想尋一處更恆久的歸宿。曾想依附蓋聶——確有歸屬之感,可許多人身邊亦有。以她的年歲,這未免強求。後來她才懂,“歸宿”二字,不過是含光引她尋意義的渡舟。

她正為尋找歸宿而活,尋覓中思鄉,思鄉時尋覓。夢裡生息,生息如夢。

思緒飄回當下,旭日已灑入寢宮。顏路重新蒙上眼罩,去打理宮中雜務——他如今是咸陽宮的下人。她多次勸他不必如此,他卻說“入鄉隨俗“,閒來無事。顧御諸明白,他是想用勞作麻痺痛苦,便不再多言,只吩咐其他下人不得生事。

他表面釋然,實則與自己當年如出一轍。她怎忍心剝奪他人逃避痛苦的權利?

她更衣完畢,卻見寢宮中央儼然立著一名蒙面的秦國士兵。

不——

羅網——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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