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莊的到來令顧御諸心生幾分新奇,又牽起幾縷舊憶。如今她有的是時間,不如就放任自己沉入往事之中。一旦掙脫了嬴政的掌控,怕是再難有這般閒適追憶的時光了。
想起“瘋”字,顧御諸不禁失笑。
衛莊口中的“瘋女人”,倒也不是全無來由。又要思起十年前齊國一事。
彼時顧御諸方自桑海歸來,蓋聶與衛莊二人同荊軻也算熟識,幾人下山歷練本是常事。除了瞧見蓋聶腕上絕情絲陣留下的割痕與他惱了幾日之外,一切如常——該吃便吃,該睡便睡,偶爾彈一曲,倒也悠然。
那一日天色沉沉,陰雲低垂,似有雨意。
鬼谷子將三人召至正堂,沉聲佈置試煉:“此番你二人須往齊國一行,親睹一村之存滅,甚或出手干預。一切抉擇皆繫於爾等之手。自魏家莊一事後,想必已有幾分體會——聶兒,小莊。”
衛聶二人相視頷首,那一瞬的默契卻讓顧御諸心頭掠過一絲落寞。關於魏家莊之事她所知不多,只聽二人覆盤時提過:那是個兩難之擇——是顧全大局,護下那作惡多端、以親女與腹中骨肉脅迫羅網玄翦,終致滅門之禍的魏國丞相;還是重人情,對痛失所愛的玄翦網開一面,任其血洗魏家莊?蓋聶擇了前者。
雖然她懶管六國之事,故其中細節未深究,只覺蓋聶學道,行事竟已頗有縱橫家風範,然而此等決定是由他出,令顧御諸心緒微妙。可細思竟覺衛莊或許才是那個擇人情——或是誅惡人的。
而蓋聶與她私下分享,她卻知道是蓋聶“藏起來了”。
然而師兄弟時時談及此舊事自己卻插不上什麼話,初時不覺有異,偏衛莊專挑她不知的事說道,存心要她難堪。她雖覺無奈,卻也懶得多言。
終是隨他們入了齊境。途中衛莊屢提魏家莊舊事,顧御諸不甘示弱,反說起衛莊未入鬼谷時的軼聞。蓋聶始終從容應和,不見疲色。末了衛莊詞窮——幾日的經歷自不及一年朝夕的回憶,他只得默然聽著顧御諸句句帶刺,面色沉得駭人。顧御諸自覺無趣,想小學生吃醋似的和這陰暗逼較勁,實屬可笑。
方入齊境,便遇故人,且他身旁還隨著一位清麗女子。公孫麗小腹已見隆起,面色卻若初綻桃花,輪廓較往日柔和幾分,肌膚雖略糙,卻是孕中常狀,反更顯荊軻呵護之周。
二人之間暖意融融,與這亂世格格不入。蓋聶見之含笑,目光溫然似有感慨。顧御諸亦由衷祝福,連衛莊終也被這氛圍所染,彆彆扭扭道了聲恭喜。
問及來意,荊軻朗笑答:“阿麗有孕,我想尋個安穩處安置她。恰巧她近來唸著齊國特產,我一想——嘿!齊國不正太平麼?便來了。還能遇上諸位,實乃幸事!哈哈哈哈哈哈啊——”顧御諸方覺這小子終見穩重,卻被他一陣大笑堵了回去。
公孫麗輕嗔著彈了下荊軻額角,這般親密情態看得顧御諸心頭一暢,神色也不自覺鬆了下來,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懵懂…蓋聶誤以為她心生嚮往,耳根微熱,卻不知她不過是愛看人間繾綣——她愛的人,早就死了。
荊軻匆匆別過,說已備好客棧請衛聶二人稍候,待安頓好妻子便來。兩行人暫別,三人入得荊軻所薦客棧,點了些小菜清酒。菜未上桌,卻聞門外鑼鼓喧天,擂臺高架。打聽方知是當地富戶為千金設擂招親。
三人本無興致,忽聞擂主高喝:“三等賞駿馬五匹——二等贈黃金二百兩——一等抱得美人歸!英雄好漢切莫錯過!”
二百黃金——顧御諸只聽見這個。她剛到唇邊的酒盞即刻靜止,雙眼睜得明亮,抬頭面色嚴肅地和二人說:“好闊的人家!”
“這擂臺可只允許男人參加,別指望我和師哥給你掙這錢。”衛莊冷言說。
“誰用你們了,自戀得很。”她站起身與掌櫃要了一間房而後上樓去了。不時卻還不見她出現,反而一名白髮飄飄,高扎馬尾,身著講究素雅,面容俊好的斯文公子在兩人桌旁坐下,當衛莊蓋聶疑惑之時,那公子開口:
“嗨。”
聞聲識人,衛莊一口酒險些嗆出。強嚥下去低罵一句,難掩驚色:“你?!”顧御諸生就狐媚眼,女裝時狡黠貴氣,換了男裝竟添幾分清俊,真夠邪門!衛莊暗嗤。
見她男裝颯爽,再看蓋聶驚怔之態,顧御諸心下莞爾。她清嗓改用男聲,衛莊又是一怔,揉著眉心強定心神。蓋聶已恢復平靜,溫言問:“姑——公子,穿鞋可還習慣?”
顧御諸素來赤足,乃是舊習。聽聞是因少時遭遇,足下受縛便內力滯澀、心緒不寧。為二百黃金,真是拼了。衛莊心想。
“取個二等,不在話下。”她抽出蓋聶腰間的劍,說“借下”後洋洋灑灑地出門去了。
衛聶二人融入人群,在臺下觀戰。只見顧御諸報名後從容不迫地登上擂臺,站姿挺拔如竹,不偏不倚,髮帶憑風而動,加上她雪青色的衣袍,卻有種韌性。人群立刻沸騰起來,有人看他站姿說此人高深莫測,有人看他衣著說公子哥閒湊熱鬧,有人看他身形說病秧子丟人現眼。
他只淺笑著,平平地向前一步:“晚輩姓顧,略懂武學。請多指教。”言一出,似乎聽見了一些少女的尖叫。
……略懂…衛莊脊背發涼。
立時有人躍上擂臺。那漢子身高七尺,肌肉虯結,濃眉厚唇。他放聲大笑:“哪家的公子爺?何必來這粗人堆裡攪和,仔細磕著碰著,哭哭啼啼回家尋爹孃!”
臺下鬨笑四起。衛聶二人面色無波,心下已預見其結局。
“是嗎,那便請前輩指教了。”他淡然說。
比試開始男子率先進攻,似乎是想速戰速決,一拳直衝顧御諸面門卻被輕鬆閃過。他見男子赤手空拳,便直接把劍射出,省得麻煩。
顧御諸腳步行雲流水,以退為主,男子不能觸碰他分毫。不過男子確實有一定的實力,顧御諸本想用疲兵之計消耗他,可他似乎耐力十足,進攻只快不慢。若是拖得太久觀眾想必無聊,於是他終於露出手來。那雙短而嫩的手又讓臺下的人一片唏然,而顧御諸險些笑場——不——他真沒忍住。
男子罵了一句,進攻更加猛烈。顧御諸找到他氣門,直接堵住他拳道。男子一驚,用另一手攻擊,卻被顧御諸一橫臂格開,他別住男子前臂一記過肩將男子摔倒在地,顧御諸雙手微舉,後退半步,面上笑容不散。喝彩叫好聲不斷,讓男子面目通紅。略懂武林的人已經判出勝負,只見男子還不氣餒,即刻起身撞過來。
同時蓋聶突然被人攬住脖子,那人笑說:“哇哇哇這麼熱鬧——臺上那公子哥誰啊,深藏不露啊!”
蓋聶搖頭笑說:“先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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