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面色如常,向前踱了幾步,搖頭笑嘆:“又來賭命……唉!”
“怎麼,老弟不敢了?”
司徒萬里話音方落,自他座後倏然湧出數名四嶽堂弟子,如鬼魅般閃至劉季身後,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劉季一攤手:“不敢又如何?看司徒兄這架勢,今日我是不賭也不成了。”
“老弟,請入座罷。”司徒萬里抬手扳動機關,兩人之間的地面應聲翻轉,竟露出一張巨大的賭桌。劉季行至桌前,蕭何、張良分立左右。
“我若贏了,司徒兄拿什麼作彩頭?”
“你若勝了,四嶽堂四分之一弟子,盡歸神農堂。”
“好!”劉季撩衣坐下。
“劉老弟,聽說你賭術稀鬆平常啊。”
劉季心頭一跳,將路上盤算好的話拋了出來:“司徒兄既知我手藝不精,不如讓讓我——此番規矩,由我來定如何?”
他自以為得計,不料司徒萬里捋須一笑:“賭坊有賭坊的規矩,豈能說改就改?”
糟了!劉季心中暗叫,正欲再辯,肋後忽地一痛——竟是張良二指悄悄發力,掐得他臉色漲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子房這是何意?眼看僵住,怎還攔我?他強作鎮定,對司徒萬里笑道:“罷了,就依司徒兄。”
“老弟莫怪。今日便玩‘唬骰’,五局三勝——規矩你可還記得?”
唬骰?!
這不正是仙女大姐與子房事先定好、要他誘使司徒萬里選擇的賭法麼!劉季恍然,喜色剛要浮上眉梢,肋下又是一陣刺痛,疼得他眼眶發溼。
“記得、記得……”
所謂唬骰,每人五顆骰子,同猜兩人掌中某點數之和。一方先叫,另一方或信而續叫,或疑而開盅。若開盅後點數少於所叫,則叫者敗;反之則疑者敗。“一”可作百搭。此戲看似賭運,實則賭心,察言觀色、虛張聲勢、暗算心機,缺一不可。
司徒萬里擊掌兩下,賭桌表面忽升起兩隻骰盅。
二人搖盅,落定,揭蓋。司徒萬里神色從容,劉季亦不甘示弱,嘴角仍噙著三分笑意。
劉季盅中:五五四二一。
“司徒兄先請。”
“三個六。”司徒萬里脫口而出。
“三個六,齋。”劉季特意加重“齋”字——此令一出,“一”便不能充作六點。
“四個六。”司徒萬里面不改色。
四個六……叫不上去了。這老狐貍定是逼我開盅,可我這廂一個六也無,開與不開皆是輸。劉季心念電轉,索性喝道:“開!”
對方盅中:六六二二一。果然不少於四。
首局告負,二人重新搖盅。
此番劉季掌中竟是:三三三三一。
贏面大了!他心頭一振,面上仍淡淡道:“司徒兄請。”
“老弟可要手下留情。三個六。”
“四個三。”劉季跟上。
“再加一個。”
五個三?莫非他盅中真有“三”?是想誘我往上叫……劉季今日偏不信邪,揚聲道:“六個三!”
“開!”司徒萬里應聲揭盅。
劉季暗喜,瞥見對方僅有一個“三”,嘴角不由揚起幾分。
“老弟近來長進不小。”司徒萬里眯眼笑道。
“司徒兄莫要捧我,我向來不禁誇。”劉季擺手而笑。
司徒萬里大笑數聲,再次搖盅。
此番劉季揭蓋:六三三一一。
“兩個一。”他謹慎起叫。
“四個六。”司徒萬里叫得乾脆。
“跟一個。”劉季此步卻是算錯。身後張良眉梢微蹙,已瞥見司徒萬里鬍鬚下藏著一絲笑意。
劉季從“兩個一”徑叫至“五個六”,無意間將己方多六點的底細暴露無遺。他賭術不精,便在總將賭局看作運氣之爭,殊不知這方寸賭桌上,運籌帷幄、料敵機先才是根本。
“七個六。”司徒萬里語氣平淡。
劉季高喝:“開!”張良心中輕嘆——此局已定。
司徒萬里盅中:六□□一一。
正是七個六,劉季又輸一局。
劉季咂舌,心有不甘。五局三勝,已負兩局,餘下皆需全勝。他背脊滲出薄汗,暗道:仙女大姐怎還不出手?
骰盅再起,玉骰相擊之聲清越入耳,攪得劉季心神不寧。
揭盅一看:三三三三三。
“司徒兄請。”
司徒萬里揚眉一笑,聲如定砣:“六個六。”
可惡,開局便被叫死!劉季眉頭一擰,卻被司徒萬里看在眼中,對方嗤笑道:“老弟,看來今日你這性命是要留下了。”
劉季盯著己方骰子,緘默不語。司徒萬里催道:“請開盅罷,老弟。”
劉季閉目凝神,靜候冥冥之中那道聲音,卻只等來一片寂靜。他心中暗歎:性命豈可託付他人?遂把心一橫,睜目欲喝——
「齋他。」
顧御諸的聲線驀然蕩入靈海。劉季狂喜,面上卻如古井無波。
“六個六,齋!”他高聲喝道,掌心已是溼漉漉一片。
司徒萬里眼底掠過一絲驚詫,卻仍想詐他一詐:“七個六!”
這正是顧御諸佈下的圈套——誘使司徒萬里深信劉季手中必有多枚六點。
「叫七個三。」
“七個三!”劉季應聲。
司徒萬里面上喜色乍現:劉季既多六,雙方合算,絕無七個三之可能。“絕無此事——開!”
盅開,司徒萬里點數:六六六一一。
七個三,司徒萬里敗。
他臉色驟然一沉,旋即強笑道:“哈哈哈!老弟好手段。再來!”
最後一局,賭的已是項上人頭。劉季許久未逢此等生死一線之局,念及此,他猛一搖盅,重重扣下。
揭蓋一刻,他險些驚撥出聲:六六一一一!
此局想輸也難!劉季終是按捺不住,嘴角悄然揚起。
「蠢材,收住神情!」
顧御諸警醒已遲,張良、蕭何亦未及阻攔,那抹笑意早被司徒萬里盡收眼底。司徒萬里眼底寒光一閃,骰盅猛力落下——
“哐”一聲悶響,劉季盅中骰子竟被震作:六五五三三。
這玉是假的?!司徒萬里我日你先人!
劉季只覺渾身氣力一洩,脊背都佝僂三分。張良、蕭何相視無言,皆在心底長嘆。劉季怔怔望著骰子,一時忘了該誰先叫。
「讓他先。」
顧御諸聲音再度響起,平靜無波。
劉季精神一振:“司徒兄請。”
“三個三。”司徒萬里亦斂容肅目,目光如針,緊鎖劉季神色。
「叫三個四。神情莫動——劉季,你還想不想活?」
想!自然想!劉季心中吶喊,面上卻靜如止水:“三個四。”
司徒萬里沉吟片刻:“四個三。”
「他連叫兩次三,手中至少握有四枚。不可開他。」
劉季看向己方骰子:六五五三三。
「跟叫。」
“跟一個。”劉季道。
“六個三。”司徒萬里緊逼。
「開他!」
“開!”
雙盅齊揭。司徒萬里:三三三一一;劉季:六五五三三。
合計七枚三,劉季勝。
劉季瞪目望著兩方骰子,眼中狂喜幾要迸出,肋下卻同時傳來兩處銳痛——張良、蕭何一左一右,掐得他齜牙咧嘴,只得強斂神色,朝面色僵死的司徒萬里挑眉笑道:“司徒老兄,這下該放行了吧?”
司徒萬里雙目赤紅,麵皮隱隱泛青,從齒縫中擠出二字:“……滾!”
“誒——司徒兄莫忘那數千弟子啊!”劉季故作誇張,語帶戲謔。司徒萬里終於暴起,抄起骰盅猛擲過來!
劉季正自得意,見黑影襲來慌忙抱頭。電光石火間,蕭何長劍出鞘,寒芒一閃,那玉盅當空裂為兩半,鏗然墜地。
司徒萬里拍案而起,目眥欲裂:“想走?!”袖袍一揚,賭坊四壁暗門轟然洞開,數十名四嶽堂弟子持械湧入,將三人團團圍住。
“司徒堂主欲食言而肥?”張良踏前半步,袖中指尖微屈。
“賭局你贏,可沒說你能活著出去。”司徒萬里獰笑,“劉季,今日便拿你性命祭我四嶽堂旗!”
話音未落,眾弟子已蜂擁撲上。張良凌霄劍出鞘如練,盪開最先襲來的三柄鋼刀。
“破西窗!”蕭何低喝,劍化長虹,硬生生在人群中撕開一道缺口。
劉季方欲轉身,斜裡一道流星錘已砸至面門。他倉惶側閃,錘風颳面生疼。千鈞一髮之際,那錘索忽在半空一滯,竟倒飛而回,將持錘弟子砸翻在地。
——是仙女大姐!
賭坊內驟然狂風捲地,所有門窗在無形之力操控下轟然閉合,連天窗亦咔噠鎖死。眾弟子驚惶四顧,司徒萬里厲喝:“何人裝神弄鬼?!”
“司徒堂主,願賭當服輸。”清冷女聲自樑上落下。眾人抬頭,只見一白髮女子不知何時端坐橫樑,衣袂垂拂,指尖瑩光流轉。
“雲堯仙?!”司徒萬里咬牙道,“你曾言不插手!”
“我只說不插手你與羅網之事。”顧御諸指尖輕抬,滿地散落的骰子忽懸浮而起,繞身徐徐旋轉,“可未說過……不理會你欺我後輩。”
語畢,數十枚骰子如驟雨疾射,精準擊中眾弟子手腕、膝彎,兵刃墜地之聲叮噹不絕。張良趁機拽住劉季:“走!”
三人疾奔向西窗——那裡被顧御諸暗留一線空隙。司徒萬里怒喝:“攔住!”自身卻不敢妄動,樑上那女子氣機已鎖死他周身要xue。
幾名悍勇弟子撲至窗前,蕭何劍光連閃逼退二人,第三人刀鋒已劈向劉季後心。劉季只覺背脊生寒,卻聽“鏗”一聲銳響,那鋼刀竟被一枚飛旋玉骰當空擊斷。
“多謝大姐!”劉季頭也不回,連滾帶爬翻出窗外。
張良、蕭何緊隨其後。離去前,張良回望一眼,見顧御諸對他微微頷首,指尖明光大盛——整座賭坊所有門閂插銷皆被無形之力封死,磚縫亦似有瑩光灌注。
“司徒堂主,小女子這廂有禮了。”顧御諸聲如飄羽。
司徒萬里猛踹大門,厚重木門竟紋絲不動,恍若與牆壁鑄為一體。弟子揮刀破窗,窗欞外卻泛起水紋般的光暈,刀劍劈上只激起漣漪。
“堂主!我們……被困死了!”
司徒萬里面色數變,忽仰首強笑道:“雲堯小姐,這是何意?莫非您與郎中令……”
廢話,若非你先動手,我早已脫身。
顧御諸微蹙眉尖:“我已說過,您欺我後輩。司徒堂主,眼下給您兩條路選。”
“願聞其詳。”
“葬身於此,或…不葬身於此。”
司徒萬里笑容僵在臉上,袖中手微顫,仍強作鎮定:“雲堯小姐說笑了……今日是老夫衝動,我即刻傳令,將四嶽堂四分之一弟子名錄送至神農堂,絕無虛言。”
顧御諸自樑上飄然落下,白髮無風自動。她行至賭桌前,拾起一枚碎裂的玉骰,指尖輕撫斷面:“賭徒最忌兩頭下注,你卻偏要犯這大忌。”言罷,自袖中取出一枚蠟封的赤色藥丸,置於桌面,“此物名‘牽機引’,每月需服一次解藥。你若服下,今日之事我便作未發生,四嶽堂與神農堂的恩怨,至此勾銷。”
“若不服呢?”司徒萬里咬牙。
顧御諸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
霎時間,賭坊內所有燭火轟然暴漲,焰舌竄起三尺有餘。
“多此一問。”她輕笑,“又或者,讓四嶽堂弟子代堂主葬於此地。”
話音方落,一名弟子突然扼住自己脖頸倒地抽搐——他衣領竟如活物般死死纏緊咽喉。餘眾見狀紛紛棄械,驚惶望向司徒萬里。
“堂主救命!”
司徒萬里面如死灰。他一生算計,未料竟被人以如此狠絕手段逼入絕境。死死盯著那枚赤丸,山羊鬚因氣息急促而不住抖動。
良久,他頹然伸手,取過藥丸。
“堂主當知,雲堯所言非虛。不妨立誓為證,何如?”
她每吐一字,指尖便在桌面輕叩一記。每一聲輕響,都似重錘砸在司徒萬里心頭。
“我……我司徒萬里以農家祖師之名立誓!”司徒萬里幾乎是從齒縫中迸出話語,“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死無全屍!”
語畢,他仰頭吞下藥丸。那藥入口即化,一股灼流順喉而下,直墜丹田。
顧御諸略一頷首。袖袍輕拂,門窗禁錮悄然消解。那名倒地弟子頓時癱軟喘氣。
“每月十五,自有人送解藥至潁川暗樁。”顧御諸轉身向門外走去,聲如風絮,“司徒堂主最是識時務之人,雲堯心中有數。”
她推門而出,午後日光傾瀉而入,照得賭坊內纖塵浮躍。司徒萬里僵立原地,直到那白髮身影徹底消失在長街盡頭,方踉蹌跌坐椅中,後背中衣盡溼。
顧御諸於無人窺見處不耐似的翻個白眼。想著這司徒萬里自作自受。
然而那牽機之毒是假,她哪想到那老兒臨陣反戈,還製出點毒藥來?便是隨意搓了個草糰子應付罷了。
話雖如此,以司徒萬里心計,定要請醫士再次診斷,到時暴露,便又是一大患。萬需於胡亥死前解決他。
長街拐角,劉季三人正在焦急張望。見顧御諸安然走出,劉季立刻迎上去:“仙女大姐!您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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