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偶爾回頭,望向大澤山主峰的方向,烏金色的眼瞳中流轉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在田言的立場上,陳勝吳曠早該死了。她本以為趙高有能力除掉他們,而沒想到趙高卻利用他們牽制了自己一年。
而今有人願助她剷除陳、吳,更讓影密衛欠下農家一個人情——如此好事,怎會無緣無故落於她手?田言細思當下局勢,發覺除她之外,尚有兩方勢力可從中得利:
一為楚軍,二為羅網。
李由失守三川,章邯繼而鎮壓,二世必因此遷怒於朝中的李斯。若趙高再暗中推波助瀾,足以動搖李斯在朝中的地位,甚至為趙高奪取丞相之位鋪平道路。
而這一切背後,有顧御諸在協助趙高。
自縱橫雲仙表態支援自己以來,田言便清楚這三人並非真正與帝國為敵,而是超然物外、執棋佈局,將天下導向另一個更為理性的秩序。他們從不是任何人的友或敵。如今顧御諸為達目的與羅網合作,也並不令人意外。
只是,絕不可對其推心置腹。自己或許也如陳勝吳曠一般,不過是她局中一子:用盡則棄,毫不留情。
田言輕嘆,恍然感慨:“從容落子,佈局謀勝。哼……真是踏入了一盤十分兇險的棋局。”
顧御諸輕笑:“就在這天下棋局中奮力活下來罷。”
夕陽將大澤山的層林染成一片赤金,遠山如黛,近處的藥圃卻已沉入陰影之中,唯有幾株晚開的藥花。
韓信已向章邯傳信,田言便遣了他出去。顧御諸正於藥廬煎最後幾劑藥,她輕扇著蒲扇,眼中明顯想著什麼。田言私下找到了她。
顧御諸語氣輕鬆:“大小姐出來散步?”
田言微笑說:“算是。”
“那請便罷。”她笑意盈盈,嘴裡哼著小調。
田言側身靠在門框上,盯著顧御諸稍微忙碌的背影看。顧御諸發覺到視線卻也無動於衷,還安心煎她的藥。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卻清冽的藥香,奇異地將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包裹得如同琥珀,凝滯而透明。
“我或許應該向赤練小姐道謝。”田言突然說。
“嗯。你躺著不能動的時候這些藥都是她在負責,現在我又勞她去摘另一些藥草,你是該謝謝她。”顧御諸平常地說。
“我既已痊癒,又何需草藥?”田言問。
“制些普遍些的解毒藥,好讓你下次不這麼狼狽。”
行事如此決絕,心細卻至此麼?……不,她言下之意分明是:你尚有價值,故不讓你死。又或提醒自己欠下人情。
田言靜望那雪青衣袂飄動,對這位雲堯仙越發好奇。可她無暇經營這般關係……她所向往的關係,無論是顏路,還是顧御諸。太陽xue隱隱作痛。
回神時,顧御諸的臉已近在咫尺。田言輕吸一氣。
“在想與我私奔的事麼?”顧御諸還是笑著。
田言眼神躲閃:“……不要取笑田言了,小姐。”
“呵呵呵呵呵呵…大小姐說要散步,可一直在看我,莫非真是有心於我?”
“小姐若再這般,田言會停止三色糯米糰在大澤山的——”
“不要啊!……”顧御諸突然失了平常高貴似的樣子,聲音極委屈,“俠魁大人你不能這樣啊…真要我這條老命了——”
田言當初開戶縱橫雲仙時,聽朱家說雲中仙極嗜三色糯米糰。原以為不過是一種食物,今日親見,才知世間唯有此物能令她真正折服……若她一日統一天下,會不會傾盡天下之力以產糯米糰?思及此,田言不禁啞然失笑。
“不會的,小姐。我只是來告訴你:神農令已經發出。”
顧御諸天真一般憨笑幾聲說大小姐你人真好,正準備接下去,卻見田言表情頓時嚴肅,向前逼了一步。顧御諸怔了一下,卻不記得後退,和田言的胸蹭了一下。她感受到那觸感立刻紅溫了臉色,但還是微微仰頭,迎著田言的眼睛。
若說淨身高,田言和顧御諸一般高,都近乎五尺。
然而田言鞋帶跟,顧御諸赤足。
“田言卻還是不懂,到現在縱橫雲仙為何要搗毀張楚政權。”
顧御諸眨了一次眼,感受到田言體內內力的流動——她在用察言觀色。顧御諸不再羞澀,生出了些玩意,她語氣帶笑:
“只是覺得他們死了,比活著有用。”
“對誰有用?墨家?農家?還是楚軍——或是羅網。”
顧御諸笑意更濃:“對天下。——你可看出來什麼了嗎?”
田言立刻後撤,眉心抽了抽。
周遭的空氣似乎因田言運轉的察言觀色之功而微微震顫,卻又在觸及顧御諸周身時,如泥牛入海,歸於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無。
她什麼也看不見——內力流轉、心脈搏動、真假虛實,皆不可察。彷彿顧御諸自身便是內力所化,無需經脈流轉,隨心而動……
然而她目光頓然清明:“田言認為,以小姐的眼界,不會只看重趙高的價值。”
她的直覺是正確的,某種程度上已經到了可怕的地步,若非顧御諸嚴格把控資訊,田言將會成為她毀滅青龍計劃路上最具威脅的變數,而顧御諸無法果斷殺她。顧御諸抱臂歪頭,笑言:“你很敏銳。再繼續說下去,我也無信心蒙你。
你還要問下去麼?”
她實在覺得顧御諸心思不止於此,卻無法捉住那懷疑的根源。而若知曉太多,自身利益難保。田言心知,確無法就此提問了。
“…田言斗膽請問,小姐與羅網的交易內容是?”
顧御諸的語氣轉而鋒利:“…胡亥的命。”她說。
“噓——”她將食指點在了田言剛要啟封的唇上,“含光劍我已帶來了,只不過你想要的‘坐忘心法’如今身在會稽,而我也並不願他遠行到此…。”
顧御諸收了手,啞笑一聲。顧御諸收手輕笑。田言心知再問無果。
“小姐之意,是讓我親赴會稽?”
“俠魁若離大澤山,恐人心浮動,大小姐須三思。”顧御諸輕吹口哨,“我已傳書顏路,你若前往,他自會相迎。”
她總是在這種人命攸關的事情後加上輕浮的字尾嗎……田言無奈想。
顧御諸看田言思忖,也淡淡地走開,留她在那門前蕭索。少時田言嗅見藥房中的藥盞中苦澀的味道回過神來,她走上去端起了藥盞。
…藥氣極濃,卻毫無殘渣。她機鋒至此,卻能熬製出這樣清明的藥劑…江湖上知她名號的人說“一刀斷水,千江絕流”,卻從未說她“神醫妙手,萬世回生”,但她的醫術顯然比殺生手法更為熟稔。是偽裝麼?抑或是用來遮掩偽裝的偽裝……
她將藥劑一口灌入嘴中,酸苦的滋味再次在味蕾中蔓延開,這滋味在年少時她嘗過多次,卻不知為何如今心口空靈,像是在尋找那處空缺之地。
“喝完了?”
田言猛回過頭,看見那雪青色盪漾的身影悠然地靠於門框之上,烏金色的眼背過身後斑駁的綠地與驕陽似乎湧動著光點。
“我和那兩人商量了一下,夏母我帶走了,我們過會兒離開;赤練會暫時留在大澤山觀察你的狀況,三日後離開。我來向你告辭。”
田言垂眸看著手中的空茶盞靜默如舊,她眉頭微顰,眼中多了猶豫。
“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大小姐可想與顧某私奔吶?”
田言聽見,輕哼了一聲:“蓋聶先生在側,田言不敢妄動。”她的嘴角泛起笑意,“諸事順利,小姐。”
“借你吉言。”
作者有話要說:
她倆好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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