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御諸半強迫著蓋聶叫了自己許多次,到第十幾次的時候,蓋聶終於沒辦法遷就,讓她不要再鬧。
“嗯…但是……好嘛!話說三遍淡如水,我知道了…”她作出委屈的樣子。
蓋聶無奈點頭,問為何如此鍾愛,顧御諸神色凝固一瞬,她垂下眼,輕柔說:
“‘雲’,似乎散漫。”
顧諼說她無際的壽命只會為她帶來無止的痛苦,就如池中鱗獸:拾起——放下——記得——忘卻。人在迷失時會死,那是脫離命運的唯一法;而顧御諸等不到那日,她將溺在永生之輪無妄而活永生永世。
他說魚兒不自由,死別時又希望魚兒自由,他難道盼望魚兒攢起羽翼脫離汪洋麼。
“這是你此生桎梏,記住‘愛與永生’,記住‘孤獨’;這是我賦給你的,但望你能掙脫它。”他說。
顧諼認為顧御諸是可悲的,顧御諸羞惱了多日,直到顧諼臨死,她都不曾認同這句話。而此後在她見證瞭如許消逝時,她終於體會到顧諼所說。
然也不知何時,遊鱗竟化作輕雲扶搖——她之眼淚流匯成洪流,她之因緣散落後結聚,她的愛仍是孩童模樣,可自由翩飛,如雲散漫。她的愛沒有答案,化風化雨,無形聚散,或可遮天蔽日。
她將這些告訴蓋聶,然後抽出一朵勿忘花,別在了蓋聶耳邊。
她語氣平靜:“平常還是喚舊的罷。”
“怎麼?”那段目光又抵明珠。
她望他出神:“這樣動亂世道,真真讓我分心。”又忽然移目,“私下自便。…”
蓋聶無言地笑著,臉頰輕依在她發頂。
顧御諸就這樣全然忘了愧疚到想自刎的雪女端木蓉二人,幸好是蓋聶想起,顧御諸想了想,又御出水汽,攜著蓋聶回屋中去。
花燭被風吹謝幾盞,顧御諸環顧四周,問道:“可有樂器?”
蓋聶開啟一旁的矮櫃,取出一柄琵琶來,顧御諸認了清楚,驚喜道:“真有琵琶!”
蓋聶早就問過,與雪女所借琵琶。她醒時的願望,他總掛在心上。
顧御諸接過琵琶,便坐於桌案前撥起弦來。
“長嘆江湖夢深,兒女情真。愛忘恨深,煙花一樹終歸塵。
笑看落木身,逆解相思心,歲月漫漫何必問。”
琴聲悠揚,音色清越,如溪水緩淌,其間似蘊著幾分纏綿相思之意?蓋聶從未聽她奏過如此嬌俏的調子。
他頓時明瞭:雪女與端木蓉若聞此音,便知無事發生,自可安心。
“此曲與你素日風格似乎不同。”
顧御諸嫣然一笑:“許久不彈,不知生疏沒有。”
蓋聶的小指抽了抽:“上次彈是何時?…”
顧御諸支頤思道:“幾百年了,我沒人可彈,早想給你彈,卻總得不到機會。”
聞非嬴政,他竟暗暗舒了口氣。
“嗯——其實我還學過許多,等我永遠為你彈——生生世世彈!”
顧御諸笑容真誠明媚,令他無法移開眼睛。
生生世世……蓋聶緩緩走近顧御諸,在她身後站定,顧御諸回眸,將手遞給蓋聶。
兩人行過沃盥禮,攜手共剪花燭,蓋聶輕牽著顧御諸的手,緩步走到喜榻前。
而顧御諸腦內卻一片茫白:禮節已過,接下來要做什麼來著?——是不是要燕好合房…
她的耳尖發起燙。怎的只有今日莫名羞臊…她想。
她眸光輕漾,指尖試探般觸上蓋聶胸膛,察覺他心跳亦急如擂鼓,方稍定心神,伸手去解他腰帶。
蓋聶從不刻意錘鍊身形,年歲亦不輕,腰身雖不纖細,比例仍稱得上勻停。她想起多年前在鬼谷曾攬過他的腰,暗歎歲月磋磨。
正走神間,手中動作稍緩。蓋聶卻忽然握住她的手,驚得她一怔。未及抬眼,身子一輕,竟被他橫抱而起。顧御諸才平復的心緒又亂作一團,連話都說得磕絆。
直至蓋聶輕輕將她置於榻上,自己卻只坐在身側,望著她緋紅的臉。她不自在以手掩唇,另一手撫在心口,假意看向窗外。蓋聶低笑一聲,拇指輕撫她頰邊。
“你、你注意些…墨家這麼多人,你可注意些…”她囁嚅說。
蓋聶不言,緩緩俯下身來靠近顧御諸。顧御諸還當他要怎麼,閉上眼來迎,可不想蓋聶只是輕輕在她唇角印了一下,又吻過額頭,便不再動了。
……就這?
她還期待著蓋聶能玩什麼花樣,這時暗感失望。
是時一絲微涼在她的臉上綻開。顧御諸微微張開眼,對上蓋聶溼潤的目光。
他就這般凝視著她,眉尖輕顫,神色複雜,似喜似悲,如垂髫童子尋回失落的木劍,似古稀老者在夢中得見逝去多年的愛人。淚從眼角落至鼻樑,最終滴在她臉上。
她不自禁地抬起手,輕輕拭他的淚,沒有言語。
蓋聶眉心蹙得更緊,許是自覺這般模樣難堪,復又低頭將臉埋入她頸窩,強抑淚意。
顧御諸瞧見他腦後紅髮帶,便伸手解下,手指穿入他髮間,另一手輕拍他背脊。
“許久未哭過了罷……那便趁今夜流盡……”
視他為良人,亦視他如骨肉。他的淚她也願嘗,如此才算兩清。
良久,顧御諸方將懷中人安撫平靜,他卻仍不肯離開她肩頭。
他略帶鼻音:“若是如此,你受過的傷,不如全部我來承受…。”
原來是他想到了她的盲,接著回想起她受過的一切,便再也忍受不住自己的無能。
“瞎說什麼……你劍後的人有多少?而我想保住的不過幾人而已,若這傷你來受,實在是不值。”
“你來受就值麼?”
她撫了撫蓋聶的後腦,“這些,唯有我來承受……”
蓋聶心中一刺,竟抱她更緊。
“…莫再使用那力可好?”
顧御諸答得乾脆:“好。”
天明咒印已解,而今也無須她再動大千之力解決之事。她本就不願讓蓋聶與蓉兒掛心,早已決心不再用這虛妄之力。
一時靜謐,兩心相貼,只覺彼此心跳漸趨平穩。顧御諸卻忽然想起什麼:“哎呀——”
蓋聶一驚抬眼,顧御諸神色認真:“這喜服是阿雪的,可不要弄上鼻水!”
可惜為時已晚,她竟然真不顧情面地喚蓋聶起身,把肩中的汙漬分離出來,方才還唯唯諾諾,這時她竟乾脆地脫了喜服,只餘汗衫進了被褥中。
蓋聶的觸動一遭洗劫,也沒了方才柔情的感覺,想續也無可奈何,只好也除去衣物隨她躺進衾中。
顧御諸瞧見蓋聶,失笑一聲:“說全由你來承受,可你想過沒有?你可沒命承受。”
“我什麼都做不了麼?”
“不,蓋聶。世人各有其業,各有其償……非你我所擔之苦,自有他人去受。世間苦難恆常,無人可代。”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蓋聶眼睫微垂,似有失落。顧御諸知他聽進去了,便轉作輕鬆神態,輕輕偎進他懷中。
“不過眼下,我們還是將什麼刀啊槍啊的忘記罷。我和你說,我之前還做過一個夢——……”
……
蓋聶晨起時,見顧御諸安然酣眠,唇角泛起溫然笑意。轉目卻見自己一縷發與她珠絲悄然相纏。
憶起昨夜玩笑間忘了結髮之禮,原是她悄悄將二人髮絲相系,也算“結髮”了。
他應了天明今日授劍,不便耽擱。輕手洗漱罷,輕撫她前額,為新婚妻子掖好被角,悄然推門而出。
繼續甜餅,過兩三章推主線
唉當人覺得他可憐,覺得他咎由自取,覺得他可以哭的時候 這個人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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