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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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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亡秦

顧御諸凝視著馮夷問道:“昌平君、武安君、孟嘗君、信陵君中,唯有信陵君——你河伯的摯友知曉此騙局。”語氣卻似乎是肯定而非詰問。

馮夷微微一怔,轉而正色:“青龍計劃之實與蒼龍七宿之力,並無必然聯絡。”

為此逝去之人是空。顧御諸摧毀青龍計劃的慾念如炎猛烈。

她咬牙:“青龍計劃…究竟是什麼?…”

話音落下,馮夷卻微微側過身,目光投向遠處霧氣繚繞的溪面,避開了顧御諸那雙彷彿能洞穿虛實的眼。這個細微的停頓與迴避,在顧御諸感知中,比任何激烈的否認都更說明問題。

“並無必然聯絡?”顧御諸輕聲重複,嘴角那抹戲謔的笑淡去,化為一種冰冷的銳利,“馮夷,你避重就輕。”

她向前踏出一步,面對馮夷。

“將無數人捲入漩渦,讓荊軻赴死、燕丹殞命、農家內亂乃至天下為之動盪的計劃的‘實’究竟是什麼?真正目的是什麼?陰陽家在其中又充當什麼?”

空氣彷彿凝滯。田言與顏路也屏息凝神,意識到馮夷即將吐露的,可能是顛覆他們所有認知的真相。

馮夷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那嘆息中帶著千鈞重負:“阿雲,有些真相,如同深淵。窺見其一角,便可能被其吞噬。知道它是一場騙局,對你而言,此刻已足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勸阻。

“至於它究竟是什麼……知道得太多,對你,對你所要守護的人,或許並非幸事。執著於一個已逝計劃的完整面目,不如著眼當下。”

馮夷與顧御諸擦肩,緩步走向田言。顧御諸見狀,鬆開了挽在田言與顏路手腕上的藤蔓。

這才見田言面色煞白,彷彿雷殛。

“趙高田猛皆已伏誅,家仇得報,可還有心結未解?”馮夷溫聲問道。

田言指尖輕顫:“您救下我母親…是否只為讓我破譯言無忌玉佩密文,好讓顧雲堯來此取得德門?”

“非也。”馮夷搖頭,“我並未救你母親,你能活下來全憑她自己的選擇。”

“……謝謝您。”

“你唯一該感謝的,是你的母親。我對她說過:‘為自己而戰鬥’,其實你母親是在為你而戰。你該去找你母親,她的心臟還在隨你跳動。”

“怎麼會?”田言顯然震驚,“趙高說她死了。”

馮夷屈了屈眼,似乎在思索。

“一面之詞。”他說。

田言的呼吸有些亂:“母親被他用來制衡我、讓我本分地為羅網效力……可神農堂沛軍起義就已經表明了我的背叛,趙高沒有留著母親的理由…。”

顧御諸緩緩向前,與馮夷並肩聽著田言的表述。

“你早就做好失去她的打算了,是嗎?”馮夷輕柔問。

田言捏住山根,皺眉說:“……我不想的,可是、…”

一旁的顏路突然向前踏出一步:“她會理解你的,你是在為了自己戰鬥!”他緊握雙拳,面上蒙著的白幕此時竟讓田言覺得悲涼。

眼底憂傷停駐。

她是最瞭解母親的人,她知道母親會原諒她的,但先放手的仍是她。

同韓信與顏路在會稽的日子過得很快,她總在想局勢、想策略,想如何救出趙高手上的母親,她有時感到累,但總能想起顧御諸的笑容來。她與顏路交往,談許多關於“驚鯢”,後來,她動了明面反抗羅網的念頭。

那是母親痛苦的源泉啊。她為報仇殺了養父田猛,也可以為報仇殲滅羅網——那個痛苦的熔爐。

馮夷揮袖轉身,語氣仍似水平靜:“或許,趙高根本沒有掌握你的母親。…無論如何,你母親確是活著的。”

田言指節發白,驚鯢劍嗡鳴一瞬,聲音卻平靜得可怕:“母親她武功盡廢,就算不在趙高手上,也……”

“她是母親。”馮夷語氣深沉,“為你死易,為你生難。當年她為你委身田猛,如今…”

田言無言許久,令人看不透。

她語氣細微:“我該怎樣找到她……”

顧御諸此時回神。她未回首,於盎然中冷然孤高的背影盈盈飄動。

有些笑意,卻字字沉重:“執念夠深,萬物皆可為引。”

田言語氣輕顫:“為什麼?為什麼你總能這麼樂觀?”

“樂觀”。熱風拂過,顧御諸笑容微滯。她想起自己枕刀而眠的夜晚。

想起斬除四肢、橫貫腰身、劈斷脊椎;想起扭曲複眼、裂生口器、精神虹吸、官能倒錯;極致的幸福、極致的痛苦,重複輪現、百轉千回。

顧御諸哼笑一聲,“‘樂觀’?”她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只是想讓你在魂銷骨立、開膛破肚之時仍然瘋癲著絕望地攥死那點可憐的念想罷了。”

向死而生,卻仍貪戀,是人與兵器一同的本能——血腥的至善。無論趙高抑或嬴政,不過天地間一粟求生之徒,何況一對母女。

顧御諸收了殘戾,轉而無言,面容迷離。一歌忽浮現腦海:

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田言只落了一滴淚,便又換回了那張憂鬱沉靜的面孔。

馮夷緩緩走向顏路,顏路一顫,白幕上的血花更大。

馮夷徐徐抬手,他溫溫笑說:“你也見老了。”他輕拍他肩膀,目光掃過那斑白的鬢角。

“老師……弟子、…”顏路囁嚅,身影搖晃,似乎就要不支倒地的樣子。

兩年前小聖賢莊覆滅後,他的灰髮一夜斑白。顧御諸有時玩笑,說他成了“奶奶路”,才讓他愁苦憔悴的臉上得了一些笑意。

“弟子可負了老師?——”

馮夷輕扶顏路,安撫說道:“莫激動、莫激動。”他轉頭看向背身與瑤姬攀談的顧御諸,繼續說:“若你看得見,也自然知道不負為師了。”

顏路聽言鬆了口氣,盡力讓自己平靜了下來。

馮夷看向含光劍:“這把劍佩在你身上再合適不過,其中‘坐忘含光’之道,你還需再參悟。”

顏路聽言似乎鼓起了幹勁,抖開袖子便下跪行了一大禮:“謹遵師命!”

“含光!——”顧御諸回首朗聲喊,“你們師徒相見,路也不宜刺激啊。”

馮夷一震,怕得趕忙扶起顏路,對顏路說:“聽見沒有,她現在和你比我好,可別再折損為師了。”

顏路頻頻點頭:“是、是。……”

顧御諸瞅準了場面,把兩個年輕人糊弄給馮夷,自己卻去尋瑤姬。

顧御諸恣意蹲在瑤姬面前,拾起她眼前一縷紅髮玩弄著。

“你就要這樣見伊摯?”

瑤姬歪歪頭:“披薜荔,戴女蘿,有何不對?”

“這個,”顧御諸舉了舉手上那縷發,“未免雜亂。”

後來她從不知哪掏出一柄木梳,想來又是她閒暇時做的樣品。她往梳柄上新刻字:

“慕予”。

她笑笑,語氣活潑:“讓馮夷給你梳梳,利落點見面。”

瑤姬呆呆地望著顧御諸,表情微微波瀾:“多謝。……”

“小女斗膽請問:你們陰陽家都誰會用六魂恐咒?”顧御諸仍掛著笑,可語氣中的逼人有些藏不住。“蒼龍七宿不能問,這事總能問問罷?”

瑤姬垂眼思忖,半刻後回答說:“太一、東君、月神與大司命,都會使用此些歹毒的咒術。”

“可有解法?”顧御諸問。

“你擁有大千之力,如今與德門相融,解除咒印不是易如反掌麼?”

顧御諸頓了頓,而後說:“以防萬一嘛。好人做到底罷?”

“哼……”瑤姬搖搖頭說道:“除非施咒者死,否則無法解除。至少二十年前是如此。”

顧御諸猛地站起身離開瑤姬身前,她微微顰眉,嘴角笑意不褪,整張臉卻白得有些怖人。

她抬首屈眼,看見幾只三足金烏的殘影。

馮夷的緘默與迴避,已然是最響亮的回答。那場席捲天下、葬送無數性命的“青龍計劃”,其核心是騙局。

為之流淌的血、為之泯滅的魂,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獻祭——獻給一個或許連獻祭者自身都未曾窺見全貌的“亡秦大計”。

一股倦意漫上心頭,卻並非疲憊。

“阿雲,”馮夷叫住顧御諸,顧御諸回眸默然,憶起曾經浪跡萍蹤的時光,她的眼忽然放軟了些許。馮夷見她神色,也重現了溫潤的笑。他緩緩說:“蒼龍七宿之力非凡力,不可侷限‘天下’。…”

她不再看向馮夷,也無心再追問田言的心結。

真相的重量已壓垮了追問的意義。她轉身,將蜀地溼暖的霧氣與沉重的過往一併甩在身後,只對田言和恢復了些精神的顏路簡短關心,便又斬開水簾。

顧御諸取回了視覺,讓顏路田言都到山莊去,而田言不肯,顧御諸只好又帶著田言出了蜀地。哪知這番太過激烈,田言果然承受不住,不適了許久。

幸好有顏路給的藥丸,不然真要命喪黃泉!田言心中感嘆,一邊還乾嘔著。

顧御諸實在沒辦法,找到一處清泉為田言取水。冬日藥草稀少,一時制不出特效藥,只好用些掐虎口的土法子。

顧御諸坐著為面色憔悴的田言掐著虎口,顯然慚愧:“唉……真對不起你,大小姐。”

一時忘形,竟未察外界與“南巢”溫差之大,累及田言身軀不適……想來身邊若有蓋聶、顏路或端木蓉在,終究穩妥得多。顧御諸正暗自嘆息,又聞田言輕咳兩聲,忙悉心照料。

最後她買了兩匹馬,至少比與自己輕功強,那時她們已到了漢中郡。

夜間,抵達咸陽邊界時,顧御諸卻突然止步不前。

田言疑惑向遠空望去,接著怔住。

兩人的臉在火光中凝固成一座蒼白的碑。

顧御諸起初是茫然的,嘴角甚至帶著點困惑的弧度,彷彿眼前傾塌的朱牆碧瓦不過是戲臺上的佈景。

咸陽宮在燃燒。

夜色被撕開一道猩紅的口子,濃煙翻滾著升騰,像一條黑龍盤踞在咸陽上空。火光舔舐著飛簷,琉璃瓦在高溫中炸裂,碎片如流星般墜落,劃出短暫而刺目的軌跡。

風捲著火灰掠過宮牆,帶著焦糊的檀木香和綢緞焚燒的苦味。偶爾有未燃盡的書簡飄來,墨跡在高溫中扭曲變形,像是史官最後寫下的字句,還未乾透,便被烈焰吞噬。

銅鶴燻爐倒伏在玉階上,金漆剝落,露出焦黑的骨架,宛如一具被抽去魂魄的屍骸。古柏在烈焰中蜷曲,枝幹噼啪作響,像是垂死者的骨骼在爆裂。錦鯉池的水早已沸騰,蒸騰的熱氣裹著灰燼,在半空中凝結成詭異的霧靄。

“朕的命是無數人的命換來的,那些人為了讓朕前進通通死在了朕面前,有人想朕死,也有人想朕活,所以朕不值得死。”

“朕不想死,也不能死!!——”……

嬴政的吶喊竟在耳畔復現,只是尾音被燒灼得嘶啞變形,最終和著遠處宮娥的哭喊,碎在灼熱的風裡。整座皇城在火中緩慢坍塌,飛簷化作焦炭,雕欄淪為廢墟。唯有那尊青銅編鐘仍懸在殘破的樑架上,偶爾被熱風撞擊,發出喑啞的鳴響——像是這個王朝最後的喪鐘。

“這個蠢貨。…”顧御諸失神罵道。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弱肉強食的世道,無人耕種的土地,到處一片荒涼,一片狼藉,充滿算計,陰謀,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生命,一切生物都顯得那麼脆弱。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卷也完結啦!![撒花]

離結局也不遠了捏,差不多五六萬字的樣子?畢竟楚漢並不打算詳寫了(再說吧,計劃趕不上變化)

最近也已經把結局基本定下來了,還算是平淡(此乃宿命),但我還決定給蓋魚一個小孩養養,感覺畫面美好到我哭,嘻嘻嘻[熊貓頭][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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