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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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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無情

道家人多見白髮,她為徹底隱去身份,索性改作男裝,出門尋些閒趣。

說是尋趣,實則不過是倚在山下一株老梧桐旁,思量如何潛入道家藏書閣竊閱典籍。逍遙子身居掌門,庶務纏身,等他探查,倒不如自己這閒人見機行事來得爽利。

想著想著,竟昏昏睡去。

昔年於道家人宗遊學之時,她曾在夢裡遇見一隻蝶。

夢境寂靜,四野空濛。一隻素蝶翩然落於她掌心,翅翼輕顫,如承薄露。她靜守其側,蝶亦安然相望,恍然間天地岑寂,唯餘彼此呼吸般細微的脈動。

直至蝶的生命悄然而逝。她眼見那輕盈形骸寸寸瓦解,化作星塵般的碎光,隨風散入渺茫霧靄之中,了無痕跡。

四十年光陰倥傯。她以為這場夢早沉入忘川之底,未料它從未遠離——蝶雖不存,塵卻永在。每一縷掠過鬢邊的風,每一粒拂過眼簾的微光,都恍然浮起當年蝶影。

它消散於天地,卻浸透了她所見的萬物。只因她記得。

“它很幸運。”她在某個晨昏交替的恍惚間想道,“恰是被我所銘記。”

於是蝶在她心念所及處,得以永生。

——“喂!你是哪個宗的弟子?”一個有些跋扈的少女聲音吵醒了顧御諸。她張開眼見天色黃昏,睡意闌珊,認為仍是睡覺的好天色,便沒有理睬,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我在和你說話!…”

一陣殺氣襲來,顧御諸眯著眼飛旋起身,踩著飛葉一躍出了十丈。

那少女白髮青衫,長相十分可愛,就是脾氣差了些。顧御諸見她殺氣騰騰,有要迎上來的勢態,便即刻示弱認輸。

她乾脆跪拜:“女俠留手!”

那少女真吃這套,彷彿被顧御諸的行為驚了一下,有些無措地說:“你——不是弟子?”

顧御諸仍然保持姿勢:“某是——來採風的。…”

“……真可疑。”少女思索著,顧御諸便微微抬眼,卻見少女目光倏地犀利,飛劍襲來:

“試試就知道!——”

顧御諸知她試探,便沒有動作,任她短劍架在自己的脖頸前,還順便把表情帶上了——她微微凝眉,抬起雙手用力閉著眼,一副等死的樣子。

“怎麼不逃,你真不會武功?”少女看見他袖中細嫩的雙手收起劍,疑惑問。

顧御諸無奈道:“會些三流輕功,可女俠出手太快,某沒來得及反應。”

“哼,你快下山去吧,這裡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女孩冷冷說。

“為何?”顧御諸問。

“問那麼多做什麼?你們這些凡人真是麻煩,說不能待下山便是了。”

女孩正要走,她還以為這個滑頭男子會攔下她,再問自己為什麼,然後自己就動手把他扔下山。沒想到這人問都不問,又自顧自地躺下打盹。

女孩又氣勢洶洶地走來:“你傻嗎?”

“女俠既不讓某留此,又不說明緣由,某何以甘心離去?”顧御諸以手為枕,語帶慵懶。

“你這人真不知好歹,讓你下山,自然不會害你就是了?”

“噢,那還要感謝女俠的恩情了,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嗯嗯。”她口中是感激不盡,卻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

“什麼‘浮屠’……你耍弄我?!——”

少女似被惹惱,伸手便欲擰她耳朵,顧御諸故意不閃不避,反倒享受起與這嬌軟少女“嬉鬧”的時光。她演技已臻化境,不知情者見了,只怕真要以為這是個落魄文人,被路見不平的少女出手教訓……

顧御諸點到為止,急忙站起身來繞著身後那棵梧桐,躲避這脾氣古怪的少女。

“知道厲害了就滾下山去!”女孩喊。

顧御諸一邊繞樹躲閃,一邊笑吟吟逗她:“女俠饒命!某這便下山,只是山路崎嶇,可否勞煩女俠送某一程?”

少女氣得跺腳,掌凝氣勁猛然拍向樹幹,震得梧桐葉紛飛如雨。顧御諸故作驚慌,腳下一滑,順勢撲向少女。對方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後退,二人一同跌入厚厚落葉之中。

顧御諸實在忍不住,被逗得大笑起來,少女羞惱交加正要發作,卻聞遠處老者渾厚空靈的聲音:

“曉夢——”

“師父——”曉夢急忙起身,將自己衣袖上的落葉拍下,抱拳行禮道,“弟子冒犯了。”

可她用拳遮著輕微上揚的嘴角,分明在想:師父來了,看如何收拾這賴皮!

哪知那人不慌,反而向前兩步,面色自在如閒雲。他笑笑,淡淡說:“收弟子了?罕見吶,北冥。”

“…逍遙讓你暫且安頓,你卻在這裡遊手好閒?”北冥子揹著手,深藍色的長袍與斑白的長鬚更顯他沉靜如水。

顧御諸面不改色,心想藏書閣防賊似的封那麼嚴實,她不閒誰閒?裝什麼裝……

一旁曉夢氣得說不出話,只將怒火全投向顧御諸:這人從一開始就在戲耍自己。

顧御諸那副笑眯眯的神情更令她火冒三丈。

說是羞惱,卻又不盡然;說是好奇,她也不願再與此人多有牽扯。

直接把他劃成很煩的人算了。曉夢子在心中嘆了口氣。

“嗯?”北冥子忽覺有異,“你這裝束……”

卻見顧御諸目光驟冷,眸中寒意如刃,將北冥子未盡之語生生截斷。

“貴派藏書閣,當真不能容某一觀?”顧御諸順勢轉開話題。

北冥子再度回絕。顧御諸楚國人的身份,與陰陽家的關係,以及其長壽的特質,再過多少年問都是一樣的。

不過她並不以為意,又用雙手抱住後腦打了個口哨,徑自地離開了曉夢子與北冥子之間,那略顯單薄的雪青色衣袍終於融在暮色之中。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她哼幾句歌,那歌聲倒是不散在山間,久久盤旋。

此後兩月,顧御諸居太乙山下,每日除與逍遙子對弈探問,便是謀劃潛入藏書閣;餘下時光,則繼續扮作男裝,專為逗引曉夢子解悶。

自初見後,曉夢子見他便緘默不語,不躲不尋,視若無人。顧御諸卻樂此不疲,偏要叫這小啞巴開口。

“曉夢?小曉夢?理某一下唄。”……

“你那萬川秋水還不賴,聽說你當時把道家六個長老都打了?有點意思。”……

曉夢子仍不理他。後來,顧御諸便不太主動尋她,更多的像是偶遇。某日曉夢子於一處瀑流前練習功法,休息時便盛了一口清泉水。

曉夢指尖剛觸及水面,忽見潭底映出一道雪青色的身影。那倒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被揉碎了的光,又似隔著一層薄霧的夢境。她指尖微顫,幾滴水珠墜入潭中,那倒影便碎成千萬片粼粼的光,卻又在漣漪平復時悄然重組,始終懸在她的倒影旁,若即若離。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誰的身影,卻固執地不肯抬頭確認。水中的倒影太過溫柔,與記憶中那個惱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你總纏著我做什麼?”這是曉夢子幾月內首次主動與顧御諸交談,顧御諸一時沒習慣,竟陰差陽錯地沒聽清,等她“啊”了一聲,曉夢便又沉默了。

恨不能自摑!顧御諸想。

他嘆了口氣,將語氣放輕,就似她是一隻薄薄的蝶。

“你是不是問,我為什麼總糾纏你?”

倒有些自知之明,曉夢子想。

“其實近日,我並未有意尋你。”顧御諸道。“迷蝴蝶兮……”她輕笑一聲,曉夢子辨不出那笑中深意。

“興許是我夢見了你。”

“那你就沒有想過,這一切也是一場夢?”曉夢子淡淡說。

水光瀲灩似碎瓊浮動,清輝映在曉夢子側臉,轉瞬化作露華消逝。

顧御諸頓了頓,垂下眸子:“是夢,也是宿命相逢。你也許同樣夢過我。”

顧御諸的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曉夢子倏地睜眼,發現顧御諸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她本能地後退一步,腳下青苔溼滑,險些跌入潭中。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回岸邊。

“放手!”曉夢子掙脫開來,頰染輕霞。她迅速整斂衣襟,試圖重拾平日冷肅,“你一外人,探問這些做甚?”

顧御諸仍淺笑著,語聲溫和:“倒不如說小姑娘你修課不精,反不如我這般外人。《莊子》有云:‘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你求無情,卻未臻‘忘’境,只強以‘斬’情,豈非捨本逐末?”

這番話像一把利劍,直刺曉夢子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至人無情”,她將所有柔軟的情感層層包裹,冷漠示人。她確實是道家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可夜深人靜時,空洞感卻如影隨形。

“胡說八道……”曉夢子厲聲喝道,手中已凝聚一道“萬川秋水”的氣勁,“我這就讓你見識見識!”

水潭突然沸騰,無數水珠懸浮空中,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曉夢子曾一舉擊敗六位長老,可這一次,招式剛成,她就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滯澀——以往如臂使指的真氣,今日卻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

顧御諸不閃不避,反迎上前去,以胸直面那開石裂碑的氣勁:“打啊,朝這裡打。讓我看看你的‘無情’究竟多純粹。”

曉夢子的手在顫抖。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下不了手。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你……”她的聲音細如蚊吶。

水珠紛紛墜落,重新融入潭中。曉夢子踉蹌後退,臉色蒼白如紙。她不明白自己怎麼了。

顧御諸顰眉,眸光鋒利:“你修的是假無情。”

“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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