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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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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勝負

蒼龍低吟一聲,龍鬚輕擺,青鱗漸次收斂光芒。它緩緩退入雲層,龐大的身軀如墨跡在水中暈開般消散。雲絮重新聚攏,天光漸暖,彷彿方才的驚濤駭浪不過是一場幻夢。最後一片龍鱗化作細雨,輕輕落在烏江水面,漾開一圈圈安詳的漣漪。

顧御諸輕身飄下,飄帶溫柔如綢,廣袖臨風微揚,臂上曇花隨風自動,裙襬似千疊星天翻湧。

她腰間掛著兩柄劍,一柄是根木頭棒子,一柄醜得看著就硌手。

她還未站定,就看見蓋聶迎著自己走來。那步伐不急卻也不慢,就好像多年前在桑海濤聲裡轉來時,他那副可愛又笨拙的模樣。

她落進了蓋聶的身體裡。

顧御諸落入蓋聶的懷抱時,他的胸膛微微震動了一下。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還帶著晨露的氣息,混合著勿忘草與小溪的淡香。她能聽見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滴水穿石。

蓋聶的雙臂收攏得很輕,卻又恰到好處地穩固。他的手掌寬厚溫暖,隔著衣袖傳來令人熟悉的安心的溫度。

他喚她,聲音從胸膛深處傳來,帶著微微的共鳴。她感覺到他喉結滾動時擦過自己額頭的觸感。

顧御諸不語,她忽然直起身子,茫然似的看著蓋聶的眼睛,然後又忽然將臉埋進蓋聶的胸膛。

她的肩膀輕輕抽動起來,哭得毫無預兆,驟雨般猝不及防,眼淚很快浸溼了他胸前的衣襟。

“蓋聶、我和你說……壞死了…”她抽噎著訴說,言語零亂,聲音悶在他懷中,帶著濃重鼻音。淚珠簌簌落下,有幾顆還掛在她的睫毛上,閃著細碎的光。

蓋聶僵了一瞬,隨即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輕柔,彷彿怕碰碎什麼珍物。顧御諸卻哭得更兇了,索性扯過他的衣袖胡亂擦臉,將布料蹭得皺巴巴,沾滿涕淚。

她一邊哭一邊控訴,紅著眼眶的模樣全然不見方才在星淵大殺四方的氣勢,“…那個月神,真真討厭!不然我早就回來……我真怕你死了!”說到傷心處,她輕輕搖晃著蓋聶。

蓋聶抿住嘴角,一時不知如何對待——往日阿雲哭泣時從不像這樣委屈。她真的累了…蓋聶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辛苦阿雲了。”

她的語氣果然好了些許,可淚仍在掉:“還有韓非…他贏了……唉,不至於蹉跎…太好了……”

江畔的漢軍不約而同地騰出了一片空地漢軍士卒們靜立如林,鐵甲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有人攥緊了長戈又鬆開,有人別過臉去抹眼角。幾個年輕士兵不自覺地向前半步,又赧然退回佇列。白髮老卒摘下兜鍪,斑駁甲冑映著溼潤的眼眶。江風捲著細碎嗚咽掠過軍陣,千百人的呼吸聲竟比落雨還輕。

就連天明也溼了眼眶,卻不願打擾大叔與姐姐的相逢。

蓋聶又要開口安慰,一道冷冽的劍氣突然橫亙在兩人之間。

“我想,你還有事要向我交代。”

顧御諸聽見衛莊的聲音便轉變得極快,立刻收了淚意。她一偏身掙脫蓋聶,卻是立起逆鱗攔在他身前。

“逆鱗…有趣。”衛莊哼笑一聲,“背約兩年,如今倒是恬不知恥。”

“是不是還該謝你,三年來只擾了三回?”只是她鼻音未消,聽著有些好笑。

“哦?看來你知道的也不少。只是——”他的嘴角勾出譏誚,“這樣,只會顯得你更加愚蠢。”

顧御諸這才反應過來,身後的蓋聶呼吸平穩,似乎完全沒有什麼縱橫之爭的意思…她回過頭看他,表情果然平靜。

她看看蓋聶,又看看衛莊,懵懵地試探說:“你們…和好啦?”

“看來這三年,陰陽家的人不僅沒治好你的瘋病,腦子也出了點毛病。”

真沒素質。

“什麼時候??你們都幹什麼了?”她回頭看向蓋聶。

蓋聶的指尖還懸在半空,上面沾著顧御諸未乾的淚痕。他望向衛莊時,那滴淚珠正順著他的指節滑落。

“就在你落地前——”鯊齒突然刺穿那滴淚珠,“三刻鐘。”

水珠迸裂的剎那,顧御諸見無數細碎水霧中,倒映著三年來錯過的所有光陰:鴻門宴項羽眼底暗湧的殺機、白鳳掠過楚營時飄落的翎羽、驚鯢劍刺穿合約竹簡時爆開的墨點……最終定格於蓋聶與衛莊雙劍相交的雪嶺,兩柄劍的投影落於皚皚白雪。

她的表情很微妙:“…你們演我?”

蓋聶解釋:“不是演戲。”好正經。

衛莊的玄氅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是清算。”

“楚漢之爭需要終結。”蓋聶聲音平靜,“但終結的方式…”

“取決於規則由誰重寫。”風略過鯊齒的劍刃,劍尖似乎在低吟。衛莊忽然舉起鯊齒掄出一個劍花。

顧御諸歪歪頭,嘴角又掛上玩味。

衛莊冷冷說:“現在,我與你,是該算算了。”

顧御諸看著衛莊鯊齒上流轉的寒光,忽然嘆了口氣。

“厭我,無非是因為韓非。”她指尖輕輕敲了敲逆鱗的劍柄,“想想,為什麼他的死,偏偏是在我離開韓國之後?”

衛莊的劍尖紋絲不動,銀灰色的瞳孔如刀鋒般冷銳:“別說廢話。”

顧御諸抬眸,眼底映著烏江的水光:“韓非的死,”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是他自己選的。”

衛莊的鯊齒驟然嗡鳴,劍氣激盪,震得顧御諸鬢髮翻飛。可她反而迎著劍鋒上前,指尖輕輕抵住鯊齒的刃口。

“他早就知道,這是死局。”

顧御諸低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你以為他為什麼明知李斯不可信,卻仍要孤身入局?”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來。”她的語氣快而冷。

江風驟停,鯊齒微微顫動。

顧御諸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一個機會。”

衛莊冷笑一聲。

“一個讓天下人看清的機會。”顧御諸抬眸,“一個讓流沙、讓七國遺民……甚至讓陰陽家都無法再自欺欺人的機會。”

顧御諸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韓非用他的死,撕開了這個時代的謊言。”

“…你早就知道。”

顧御諸坦然承認,“——這是他的局。”她望向遠處的烏江,聲音幾乎被風吹散,“……而我,也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

衛莊忽然冷笑一聲:“你倒也甘心被他利用。”他盯著她的眼,許久開口:“你輸了。”

顧御諸搖頭,她轉身,逆鱗劍在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韓非用命下的棋,我總得讓他贏。”

“你本可以阻止他。”衛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可你選擇了旁觀。”

顧御諸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輸了。”她側眸,望著天邊的金光,“——至少我讓他贏了個徹底。”

江風捲起衛莊的銀髮,玄氅獵獵作響,背影如刀削般冷硬。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我不接受。”

顧御諸屈眼。

衛莊緩緩轉身,鯊齒劍鋒映著陽光,如血般刺目。

“韓非的局,是他的選擇。”他盯著顧御諸,銀灰色的瞳孔裡翻湧著壓抑多年的風暴,“但我的劍,只斬我認為該斬之人。”

蓋聶下意識踏前半步,卻被顧御諸輕攔。

她迎向衛莊目光,忽笑:“真施術者東君已歿,你這是要斬我?”

衛莊掌中鯊齒嗡鳴,劍氣裂空:“你以為我不敢?”

“你還以為你斬得死我?”顧御諸身後忽然浮出蒼龍的身影,卻又即刻消散。

江風忽然詭異地靜了一瞬。

衛莊的鯊齒“錚”地歸鞘,冷笑一聲:“瘋子。”

顧御諸眨了眨眼:“所以,你們倆現在…真和好了?”

衛莊沉默了一瞬,目光微移,似乎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竟然在我回來之前就和好了,小莊,長大了啊。”顧御諸竟真的欣慰起來。

衛莊挑眉,眼神危險:“你再多說一句,我不介意現在就把你扔進烏江。”

“一碼歸一碼,”顧御諸突然說,“損你一次你記二十年,小屁孩一樣。”

二十年前,衛莊敏銳地察覺到顧御諸用“仁慈”“超脫”偽裝自己,刻意激怒她揭露本性。在鬼谷試煉時,他故意侮辱她視若生命的刀,迫使她流露出壓抑的暴戾與悲傷。當顧御諸因憤怒掌摑他時,衛莊反而愉悅——這證明她並非真正的旁觀者,仍會被世俗情感牽動。

那時,她向他道歉。

趙高死後,衛莊以韓非之死為籌碼,逼迫顧御諸立下“六月內復仇”的契約,並以顏路、劉季性命為要挾。他看穿她重諾的弱點:顧御諸為保護他人甘願自我束縛。

於鴻溝在田言面前殺死驚鯢,迫使農家撕毀和約,導致楚軍措手不及而敗亡。完全跳脫顧御諸預想的“歷史軌跡”,讓她的“先知”身份崩塌。

正如衛莊所言:“所謂佈局,不過是最拙劣的囚籠。”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衛莊的鯊齒劍鋒微微一滯,“不光是韓非,我也敗給你了。”

蓋聶從未聽過顧御諸用這種語氣承認失敗——不是戲謔的,不是無奈的,而是真正卸下所有防備的認輸。

衛莊的劍尖沒有放下,但眉梢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再說一遍。”

顧御諸啞然一笑。她目光掠過蓋聶,又落回衛莊臉上。

“你看穿我的方式,十分地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intj腦子裡都在想啥。。編輯爸爸們都在想啥我就寫個同人文能不能不要再為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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