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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棲雲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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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憐子·下

顧御諸在家中醒來,蓋聶正坐在一旁靜默飲水。她一動不動,悄悄望著他飲水的模樣。

日光牽著他鬢邊幾縷銀絲,喉結隨吞嚥微微滾動。睫毛纖長,鼻樑挺秀,再多看幾眼,較之少年時更添幾分沉靜的韻味。

她試著描摹他眼角的細紋。是少了,還是多了?總為他調養,他的體魄確比同齡人更為康健。只是年少時用劍過甚,終究得了報應:腰腿常在夜裡作痛,逢雨更甚。有時他疼得輾轉難眠,顧御諸便徹夜不寐,為他施針緩解。

他才四十餘歲,若再過十年,怕是更要難捱。顧御諸想著,淚水便浸溼了枕上與髮絲。

蓋聶放下碗,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微溼的枕上,又緩緩移至她泛紅的眼角。

他未說話,只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拭去那滴未落的淚。

顧御諸屏息,睫毛輕顫,卻仍閉目假寐。

他的指腹順著她的眉骨,輕輕描摹至眼尾,動作極緩,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御諸睜開眼,對上他沉靜的目光。

蓋聶收回手,垂眸看她:“可是夢魘了?”

“沒夢。”她翻過身,背對著他,將臉埋進被褥裡,“只是忽然覺得,你老了。”

蓋聶微微一怔,隨即失笑:“四十餘歲,不算老。”

她聲音悶在被中,有些模糊:“夜裡腰腿疼得睡不著,落雨天更難受……我治不好。”

蓋聶默然片刻,伸手撥開她散亂的髮絲,露出她微紅的耳尖。

他低聲道:“這些疼,不算什麼。”

蓋聶忽然俯身,額頭輕輕抵住她的。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比起你,這些疼,真的不算什麼。”

蓋聶的呼吸近在咫尺,溫熱地拂過她的唇畔。他的眼睫低垂,在晨光中投下細碎陰影,眸色深沉如潭,卻映著她的倒影。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摩挲他眼角的細紋。

她忽然一笑:“……老了也是風韻猶存……”

蓋聶低笑一聲,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拉到唇邊,輕輕一吻。

顧御諸撲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

蓋聶環住她的腰,掌心貼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

自隱居以來,她愈發易落淚。或是午後,或是星夜,總在閒適時分,望著蓋聶出神片刻,淚便悄然而至。問及緣由,她總是笑而不答。蓋聶心下明瞭,唯有順從她的安排,吃些這個,練些那個,教她安心些。手肘作痛時,他便想起夜荼的刀柄;膝蓋發痛時,他便念及她的腳筋——這些疼,真的不算什麼。

菊露久置不用,縱是夜荼,也只作處理食材之用。

哭罷理妝梳髮畢,她仍是當壚的掌櫃,卻緊握著蓋聶的手不肯放。他便陪她一同立在櫃前。

“今生你還同我一起,來世你便不記得我了。你說我是去尋你,還是不尋呢?”顧御諸眼眶猶紅,語氣已復輕鬆。

“若是那般,便不要尋了罷。”蓋聶道,“尋到了他,又如何。”

“你又不記得我,又如何讓你許我?……這些事,我還是理得清的。硬要說,是會有些寂寥。”

“錯了一些。”蓋聶說。

顧御諸嗤笑:“好好好,他不記得我,我們蓋聶記得我。等等——你若投胎成女子怎麼辦!?嗯……想來不算壞事!……不過,為何不尋呢?”

“若我不再記得你,不能再照料你,我便不是我。你尋的,也不是蓋聶。”他頓了頓,“你記得一切,守著一份唯你知曉的執念……太苦。”

顧御諸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若我偏要尋呢?”

蓋聶怔了怔,眼底泛起些許無奈。他伸手將她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指尖觸及她耳垂時微微一頓:“那就……”

陽光忽穿雲層,照亮他眼角的細紋。

“待你盡興了,”他聲輕如嘆息,“再來尋我。”

茶已涼透。蓋聶起身去添熱水,寬大衣袖掃過案几,帶起一陣浸著藥香的微風。顧御諸望著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忽覺胸口發脹。

什麼盡興……尋你千百度,次次疼上千百回,或許才算盡興。……

事已至此,蓋聶不至死於非命,她亦未想去輪迴中尋他。只是覺著有趣,或是更想看清他一回,便問一問。

顧御諸支著下巴,向屋頂望去。蓋聶續水回來,又端了一盤糯米糰子,顧御諸見了立時眉開眼笑,取了一串來吃。

“下月下山為鄉人診疾可好?快入秋了,易生疾患。順道帶些風寒藥、生肌散去……”

她細細籌劃,蓋聶從旁補充。光陰倏忽,轉眼夕照漫空,漾開橘色雲霞。

顧御諸坐於廊下,手捧溫薑湯輕啜。蓋聶伴在身旁,膝展竹簡,亦在飲湯。

遠處犬吠與童謠相和,晚風拂過,院角花樹簌簌落英,幾瓣沾於她髮間。

蓋聶為她拂去花瓣,指尖不經意擦過耳垂。她側首望他。

……

夕陽將雲夢澤染成金紅,蘆葦蕩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顧御諸赤足踩在淺灘軟泥上,裙裾挽起系在腰間。蓋聶走在她身後三尺處,竹簍的揹帶在他肩上勒出淺淺凹痕。

顧御諸忽然蹲下,指尖撥開層層蓮葉。水下隱約可見幾枚青玉般的蓮蓬,她伸手去夠,卻因臂長不夠撲了個空。蓋聶無聲靠近,左手扶住她肩,右臂越過她頭頂,輕鬆折下那枝蓮蓬。

水珠順他腕骨滑落,滴在顧御諸鼻尖。她仰頭時,正見夕陽穿透他耳際碎髮,將那幾縷銀絲染成琥珀色。

“狡猾!”她嘟囔著搶過蓮蓬。蓋聶眼底泛起笑意,轉身時衣襬掃過水麵,驚起一隻翠鳥。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

「採之慾遺誰?所思在遠道。」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暮色四合時,他們坐在老柳樹下剝蓮子。顧御諸的指甲染上淡紫汁液,忽然舉起一枚並蒂蓮:“給那孩兒做長命鎖可好?”

蓋聶用絹帕擦淨她指尖,聞言輕輕點頭。遠處村莊亮起燈火,倒映在漣漪中碎作星子。

顧御諸將兩朵並蒂蓮捧在掌心,蓮蒂相連處猶沾露水。她指尖輕點,蓮瓣便泛起一層瑩潤光澤,在暮色中微微顫動。

她指尖忽然凝出一滴晶瑩晨露,懸在並蒂蓮的花蕊上。

蓋聶靜靜注視,只見她閉目念訣,兩朵花開並蒂,被術法輕柔分離開來,卻仍葆生機。那滴露水化作細如蛛絲的銀線,將兩朵蓮花溫柔纏繞。蓮瓣在咒語中漸漸變得透明,如同琉璃般澄澈,唯花心處一點淡金光芒若隱若現。

顧御諸又從懷中取出兩段紅繩,繩上串著三枚玉珠、五粒蓮子。她將最後一粒蓮子串入紅繩,指尖輕撚,蓮子便與玉珠相碰,發出清泠聲響。她對著暮色舉起長命鎖,只見蓮瓣上的金色紋路微微流動,在漸暗的天光中若隱若現。

蓋聶接過長命鎖,指腹撫過蓮心處的“安”字,另一枚則是“寧”,那字跡便泛起一絲微光,又很快隱去。

“兩枚?”

“未曾用並蒂蓮制物,不料成雙。多多益善罷,收著便是,沒準他二人要個二胎呢?嗯。”

蓋聶應一聲,將長命鎖收起。只見顧御諸猛地起身,伸個懶腰,輕鬆道:“我去那邊玩會兒,過些時候回來。”

她又步入蘆葦蕩,天色尚不算昏黑,遠處是暖暖的紫,天邊紅霞也還未散。晚風吹起層層漣漪,蓋聶看她踩在水上,沿湖邊漫步。

他繼續剝蓮子,剝到第二個,卻聽見遠處一聲似啼哭的聲響。

他猛地抬頭,見顧御諸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被蘆葦遮掩,他看不真切。

“蓋聶……”

他眉尖微顰,放下蓮子向蘆葦蕩走去。

顧御諸蹲下身後,蘆葦蕩中響起了嬰孩的啼哭聲。

讀腳售蓋聶睜大雙眼,加快了步子。

蓋聶撥開蘆葦,只見顧御諸跪在淺灘邊,懷中抱著一個裹在褪色藍布裡的嬰孩。那孩子哭聲細弱,小臉漲得通紅,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可憐。

蘆葦叢中散落著幾片乾糧碎屑,一個破舊的竹籃半浸在水裡,籃底還墊著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

顧御諸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眼前發暈,當真手忙腳亂了:“蓋蓋蓋聶孩孩孩孩孩子……”棄嬰她見多了,可還是最怕孩子在她懷中鬧騰。

“先確認狀況!”蓋聶急道。

顧御諸回過神來,指尖輕輕撥開嬰孩襁褓一角——

“今晨被棄在此。臍帶是新的。……男孩、誒!——”話未說完,嬰孩忽然抓住她一縷垂落的頭髮。那力道很輕,卻讓顧御諸整個人僵在原地。

兩人望著那小小的手指,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粉色,如初綻的蓮瓣。

作者有話要說:

[熊貓頭]

實話說你們想不想看政魚(明示)

我昨天夢到我有了好多評論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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