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明月重逢,天地間其樂融融,顧御諸便真想領蓋聶去度個蜜月。可她也深知,仗一打完,蓋聶雖許了她安寧,卻未必能立時過上琴瑟和鳴的安穩生活。以她的性子,少不得還要鬧騰一二年,方才甘願收心。
二人如南飛雁般悠遊山水,共賞水中明月,一雙蓑衣人,不相偎亦不疏離,自在從容。
顧御諸時而扮作男裝,說是圖個方便,卻莫名阻了蓋聶與她親近,也不知是否存心。畢竟她樂得聽人稱他倆作“俠侶”。而她偏要身著男裝自稱俠侶,瞧蓋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反倒更覺有趣。
這般樂子,多用幾回便不靈了。
一日兩人眼觀有雨將至,天色亦晚,便尋了處客舍歇腳。
客舍人不多,六七張案,四五個人,多是行商遊俠之流。縱使不攜兵刃,這對夫妻氣度非凡,仍是惹眼,愣是用裹了多層的夜荼當柺杖才勉強有些平民模樣,菊露便暫留墨家保管,劍客雖無劍,妻子卻比劍要鋒利。
安坐後,點了粟米飯鹽菜,二人捨得花用,另要薄酒佐飯。
顧御諸羞於明言想念蓋大廚臻選。這市井之地難借庖房,山中人家偏生無食材,顧御諸的肚子蕭條得不能再蕭條了。
雨至,掌櫃剛要閂門,忽聞巨響,門卻被粗暴地向內踢開,掌櫃踉蹌幾步摔倒在地。
只見三名彪形壯漢大步趨入,掌櫃急忙爬起見幾人腰間兵器不敢近前,其餘人除舍中那對俠侶皆屏息般低眉。
餘一男少年,十七八歲,布衣裝束,星目劍眉,高束短馬尾,坐姿正直大方,顯然並無懼色;觀他手繭,習武三四載。
顧御諸飲口酒,那少年同時也飲。蓋聶安然坐立,氣息不顯。
三名壯漢雖是沒禮貌了些,竟也不發作,只尋了個位置坐下,除下半溼的布衫,向店家要了兩壺酒和醬肉。
餘光瞥見裸男三枚,顧御諸怕生非,忍住沒有嘆氣,百無聊賴御著碗裡的酒擺出小小的一張蓋聶的臉。良人都是水做的。她想。
俠侶用完飯食,方與店家要一間房準備歇息,三名壯漢倏地起身。
話音未落,三名壯漢已呈三角之勢,倏然圍向角落一名一直低著頭的商賈。其中一人獰笑:“王傷,有人花錢買你的命!”
客舍內頓時大亂,那幾名商人驚惶躲閃,卻有一道清朗聲音斬斷喧囂:“普天之下豈容爾等行兇!”
挺身而出的正是那布衣少年。他不知何時已離座,身形挺拔如松,擋在商人面前。雖手無寸鐵,目光卻銳利如出鞘之劍。
三名刺客互遞眼色,似有顧忌——並非畏懼少年,而是餘光始終瞥著那對氣度不凡的俠侶。男子依舊安然坐著,指節輕叩桌面;女子則托腮歪頭,指尖在酒碗邊緣輕劃,碗中漾開漣漪。
“小子找死!”一名刺客佯攻少年,另一人卻刀鋒陡轉,直取目標商人!
電光火石間,少年側步格擋,竟以肉掌劈在刀側。“鐺”的一聲,刺客虎口發麻,驚覺這少年內力遠超預估。
始終沉默的蓋聶忽然開口,聲如平湖:“河西斷門刀,使到七分留力——諸位在怕什麼?”
三名刺客身形劇震!這男子竟道破他們師門路數。為首者咬牙:“莫管閒事!”
顧御諸輕笑,酒碗“咚”地頓在桌上,“今兒個不巧遇上了小女子我,殺人我不管,料想這姓王的也非善茬,要打卻別擾我清淨!”話音未落,她並指一抽,一粒石子破空而出,正中欲從後偷襲少年的刺客膝眼。那人慘叫跪地,少年趁機奪刀反制,局勢瞬間逆轉。
剩餘兩刺客暴起拼命,直撲商人。少年以一敵二,刀光縱橫間忽聞蓋聶淡聲指點:“坎位退半,震宮橫削。”少年福至心靈依言變招,果然刀勢如虹,逼得刺客連連後退。
三名刺客瞬間明瞭:那兩人若真想出手,此刻他們已非站著。再看那男子,目光沉靜,卻如深淵般難以測度。
恰在此時,跪地刺客袖中寒光一閃——三枚淬毒袖箭直射蓋聶面門!
顧御諸眉尖微蹙。
沒人看清蓋聶如何動作,只見衣袖微動,三支袖箭竟已夾在他指間。他垂眸審視箭鏃綠芒。三聲顯是虛張聲勢,意在阻敵。
“扯呼!”為首刺客再不猶豫,嘶聲喊道。三人配合默契,幾乎同時虛晃一招,撞開身後窗戶,身影投入瓢潑大雨之中,瞬間消失在昏暗的街巷盡頭,竟是連頭也不敢回。
商人匆匆逃離,聞掌櫃道謝,蓋聶拂衣起身,只對少年微微頷首:“小友根基不錯,可惜迴翔多轉半寸。”言罷要與顧御諸徑自上樓,彷彿方才只是拍死了幾隻蚊蠅。
少年望著他們背影,猛然驚醒般拱手高呼:“晚輩李元厲,謝前輩指點!”
顧御諸聞得此名竟暗怔一瞬。蓋聶看見,便讓了階梯。
她回眸,神色複雜:“你是吳人?”
李元厲拱手:“是。”
顧御諸忽然失笑:“小友可得閒?願與我聊聊否?”她拍拍蓋聶臂側,徑下了階梯,蓋聶隨之。
李元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但面上依舊保持著恭敬:
“前輩有問,晚輩自然有閒。不知前輩想聊些什麼?晚輩定然知無不言。”
“煩請坐下來。”她招手,又要了壺酒。
元厲略顯拘謹,較俠侶早年的活潑朋友,他板正得多。
三人入座,顧御諸又換上輕鬆姿態,眼中卻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她為三人上酒,看元厲飲了一口,她略微欺身向前。
她道:“方才為何救那人?”
李元厲放下酒碗,竟有些不好意思般摸著後頸。顧御諸笑意不變,聽他答道:
“說來慚愧。晚輩今日也欲住店,身上盤纏剛好,而若方才害出人命引來官兵,晚輩恐怕住不起其他客店了…此般實不算光明磊落…慚愧慚愧。嗯——不過酒水錢,晚輩還付的起!”
顧御諸聞言笑出聲,她用手肘戳戳蓋聶:“怎說?”
“倒是…十分坦率。”
元厲陪笑幾聲,道慚愧慚愧。
“獨身在外辛苦,”顧御諸自然撞碗,“可與親人通訊?”
李元厲被這看似隨意的家常一問,撞得碗沿輕響。他沉默了片刻,從懷中極為珍重地取出一個顏色陳舊、卻儲存完好的紫色繩結,輕輕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目光不再拘謹,而是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探尋,直直望向顧御諸:
“實不相瞞,家母見背。晚輩此番出門,正是想尋訪家母病故前囑託晚輩的一位恩人。”
“‘恩人’…”她看向蓋聶,蓋聶搖頭。顧御諸不露聲色,又談起些武功路數、師出何門等閒事。
“既如此,小女同家夫愛莫能助。多謝小友賞臉,我們失陪。”她隨蓋聶起身。
“且慢!——”元厲向前欲攔,“前輩可是齊人!”
“我是楚人,家夫是關中人。…抱歉了。”
元厲拱手行禮:“…是晚輩唐突。”
至客房,顧御諸隨後閉門,扔下她那柺杖伸了個懶腰後徑直走向矮塌糊塗一攤便不理俗世一樣。
蓋聶安置行囊檢查過客房環境後才坐於床沿。他的手自然放於身側,一會兒便出現另一隻霸道的手要牽他,他張開手掌回應,兩隻手服服帖帖。
少時,蓋聶開口:“阿雲識那少年?”
蓋聶的聲音低沉平穩,像窗外漸密的雨聲,輕輕落在安靜的客房裡。
顧御諸攤在榻上沒動,語氣平靜:“……不算認識。有些事,不曉得小莊與你說過沒有。”
“何事?”
十年前齊國那事,顧御諸託衛莊事後告知蓋聶,是因她膽小。如今經歷如許,她也放下,若衛莊並未告知,便由她來坦白。
“十幾年前在齊國,你、小莊、荊軻記憶缺失之事,可還有印象?”
蓋聶沉默一瞬,顧御諸料想衛莊失信,也不作埋怨。
“你陪我躺會兒,我慢慢與你說。”
雲或許繚繞著月,卻被雨幕遮擋完全,周遭漆黑得厲害,蓋聶便點了燭光。
暖色的光將兩人之間烘托成橘色,妻子的發流金似的美,常駐的笑容也溫暖。蓋聶取下發帶,緩掀起被衾,躺入顧御諸身側,極自然地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重述往事時,兩人呼吸平穩。
“元厲那時六七歲,我將他送給一名吳國寡居婦人,那婦人家中男子皆戰死,‘元厲’便是她第一個孩子的名字…我沒什麼責任心,倒不考慮心思純正與否,只覺得亂世之中可安身便是最好,又給她母子留了些財物…。”
“現在看來至少表面上、元厲活得不錯。我未打聽過其餘孩童的下落,願望著逃避。然而元厲竟拿我當‘恩人’…”
她轉過身,側躺著面對蓋聶,燭光在她金色的眼底映出兩點靜止的火苗,目光似乎落在蓋聶臉上。
“至少他有新的人生,我雖未原諒自己,但也算幸運罷?”
“我曾經想你若得知此事當如何看我,可過去這麼久,便覺得你一定會原諒我,所以願意與你說。”
蓋聶忽然將顧御諸的手輕放心口,顧御諸感到那觸感竟發起熱來。
“你你你你何時學會這招——”
“你並不需要我的原諒。”蓋聶打斷她。他的手很熱,捂得顧御諸有些不清醒。
“阿雲可直言,便是極好了。”
顧御諸屈眼:“你知道?小莊與你說了?”
蓋聶頷首,鼻息撫在她的發頂。
“怎麼越大心思越壞了!反了你了!”顧御諸假裝生氣,另一隻手捏他的臉,聞蓋聶啞笑,她卻忽然翻身,背靠在蓋聶胸膛。
她嘆口氣,略微羞愧般:“實話說,這事在咸陽那些日子我便想開了,後續確實是…忘說了。”
他想也是。
蓋聶嗅她的髮香,手隨方才的翻身與她十指相扣在她腹前。
“不過你竟提也不提,我還當小莊失信!”
“當年你身處陰陽家,小莊將此事脫出。始時確有慍意,非因屠戮,而在你獨承罪慍。然細想來,若易地而處,我未必抉擇清楚。”
他的聲音透過胸腔震動傳來,平穩如初,卻比平日更低沉幾分。顧御諸感到他收緊了與她交握的手。
“小莊言,你動用大千代價甚巨。此後經年,便知創痕猶在。待你願言時,自會相告。若終生不言,我亦等你。後來卻發現…”
“嗯?”
“阿雲大抵是忘了。”
顧御諸噗地失笑:“畢竟上年歲了!要原諒我呀。”
“不過,”蓋聶卻不接:“我從未將‘原諒’二字用在你身上。屠戮之事確實有待商榷,然而我平日所見,總是那個在無邊黑暗中、依然掙扎著要送孩子去光明的阿雲。”
「姑娘學醫濟世,甚至救治鳥獸。殺戮時的果決,難道不是為了令它們免於痛苦嗎?在下——」
十年春秋,他甚至仍是這樣想。
她卻無下文,只將背脊更緊地貼向他。蓋聶下頜輕抵她發頂,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她鋪了滿枕的白髮。窗外雨聲漸瀝,襯得屋內暖帳愈發安寧。
蓋聶又在她髮間絮叨了許多瑣事。戰事畢後他越發健談,尤數此般夜深懷中摟著妻子溫暖身體之時,有時他聽她,有時她聽他。
忽覺懷中人久久無聲,便停了話頭。低頭看去,只見顧御諸不知何時撚了他一綹長髮在指間,正就著透窗的稀微月光,全神貫注地編著細小辮子。
他不由失笑,方才那些沉重往事,此刻皆被這指尖細微的牽扯擾散了。他喚她。
“嗯?”顧御諸頭也不抬,指尖穿梭於墨髮間,已編出一小段精細的三股辮。她又莫名拆了髮結,拎起那綹發,唇角彎起一點狡黠的笑。
她又轉身,將那綹他的發放在人中:“猜我是誰?”
“是誰?”
“猜嘛。”
“皇帝?”
“嗯,也可以。不過我與他不慣,所以是伏念。”
她又將自己的白髮放在蓋聶唇前:“猜你是誰。”
“如此看來,是逍遙先生。”
“聰明的聶大俠。”
顧御諸玩鬧夠了,將兩人的頭髮都攏在一處,指尖纏繞著那一黑一白,就著窗外漸息的雨聲,忽然輕輕一笑。
“纏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那點狡黠漸漸沉澱下來。
“那孩子拿著舊繩結尋我,尋的是一個‘恩人’,一個能給他過往一個交代的‘念想’。可伏念、逍遙,還有…秦皇帝,就像我很久前說的:我們記得的、念著的、恨著的,也都是一個‘念想’。”
她舉起那綹交織的髮絲,對著朦朧的月光,“像這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恩怨對錯,早就攪和成一團了。”
他指尖卷著她一縷白髮,緩聲道:“是。…史書工筆,江湖傳聞,說到底,都是說書人碗裡的佐酒物。真正有分量的,從不是後人如何評說,而是當下你我如何想,如何選,如何度過這片刻辰光。”
她重新窩回蓋聶懷裡,聲音悶悶的。
“元厲有他的路要走,便讓他找著,不過你的味道還是好聞。”
黑白結髮,靜躺枕上,似無言的偈語。
晨起與少年作別,俠侶又披上斗笠蓑衣,去看花海盛開、看燕子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寫點魚呵護蓋聶吧哦呵呵呵
好想看蓋魚幸福轉圈圈呃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您覺得《【秦時明月】棲雲冢》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23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