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客林府
黛玉歸心似箭,寶玉命人加快腳程,趕著時間終於在落日之前到了揚州城。襲人暈了一路的船,還強撐著精神喊人搬行李,紫鵑和晴雯一左一右攙著她,免得她忽然昏過去。
寶玉看著頭頂明晃晃的“揚州城”立在城樓上,得意的放下簾子,他拉住黛玉有些冰涼的手放在自己懷裡:“快到了,妹妹可要給我安排間好屋子,最好是近些的。”得到黛玉的白眼才心滿意足。
林府規模不大卻處處精巧,看得出主人家的用心,只是缺了女主人之後,總能在角落看到隱約的頹敗之色。寶玉好奇地四處打量,在腦海裡補充小小的黛玉在各處嬉笑的景色,腳步越走越慢了……“你磨蹭什麼?該去見見我父親了。”黛玉見他停駐在石橋上陷入沉思,回頭提醒。
這就去見了?寶玉右手右腳邁出,正了正頭冠又咽了口水:“我現在看著模樣還標緻嗎?這樣能見客嗎?”他順手拿了襲人手裡的帕子擦擦額頭和臉,拍拍身上的灰塵,讓自己沒那麼風塵僕僕。
“父親!”黛玉提著衣裙進了屋子裡,林如海靠在床邊形如枯槁面色灰白,見了女兒眼裡才亮出光芒:“玉兒,我的玉兒。”黛玉哭得肝腸寸斷,林如海的手還沒有碰上她的臉,滴滴淚水便在床邊綻開。
寶玉的心都被揪起來了,他站在房中端端正正的行禮:“小,寶玉見過姑父。”他跪下認真地磕頭,林如海微微點頭:“起來吧,看座。”他也不是熟稔的人,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與寶玉說什麼,只好摸著黛玉的頭安慰:“我的兒,你身子未好,可不能見哭聲。”
黛玉慢慢止住哭泣,捏著父親的衣袖起來行了禮,招呼著寶玉過來。寶玉屁股坐了半邊,背挺得筆直,林如海捋著鬍子點頭:“多虧了你送回來,如今便把你安排在東邊的韶光院吧。”寶玉點頭稱是,也跟著說些日常瑣事。
林如海見他不似孩童懵懂,肚子裡也有知識,他來了些興致拉著寶玉上前考校他。黛玉瞅著他們兩個挺和諧的,父親也不似方才那般死氣沉沉,對寶玉使了個眼色便出去了。
“小姐,小姐,寶二爺如今住何處?”林管家眼眶含淚,吸著鼻子過來詢問指示。“就聽父親的,把韶光院收拾出來吧。”黛玉肩膀鬆懈下來,扶著雪雁的手慢慢回去了。
家裡的景緻都在夢裡見過無數次,黛玉看著牆邊落了一地枯葉的銀杏樹,想到母親還在的時候總會給她揀些來寫詩或是夾在書頁裡,兩行清淚又掛在臉頰上。“姑娘回來了不開心嗎?”雪雁歪著頭不明所以,黛玉搖搖頭看著她勉強笑道:“你也去逛逛,不用守著我。”
雪雁扶著她站了會才下去,黛玉獨自站在廊下看細雨濛濛。“在想什麼,這麼出神?”寶玉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她身後,披風輕輕帶在她身上,他伸著手摸摸黛玉的頭:“嚇著了?站在風口晚些時候肯定又要咳幾聲了,發熱都是小事,明日起不來見姑父才是大事。”“起不來就跟父親一同去了,好歹我們一家子還在下面能團聚。”黛玉自覺地淚水又湧上來,轉過身子去不理他。
“你死了我也跟著去。”寶玉攥緊手心,他提起笑容:“好妹妹,莫說這種話。別哭了,姑父看見了該以為是我趕來欺負你了,到時候我被趕出去流浪街頭跟野狗搶食了。”“又說這些沒頭沒腦的事。”黛玉轉過來不許他再說,她能感覺到寶玉這種煞有其事的話並不是空xue來風,不知道見過了多少世態炎涼。
“韶光院收拾好了,天也不早了,明兒再說話吧。”
“那你回去不要多想,敷敷眼睛就歇下。”寶玉不放心她,追在身後囉嗦:“你怎麼往後頭走?”他心裡疑惑並且有不好的感覺,追問道:“好妹妹,你屋子是哪個?”
“自然是拒霜閣。”黛玉畏寒,賈敏為她親手佈置了溫馨暖和的閨房,是坐落後院的一處雅緻居所。韶光院則貼著林如海的東院,是極為看重的客人居處,兩間屋子隔著十萬八千里,當然這是寶玉認為的遙遠距離,畢竟從前都是一簾之隔。
寶玉連連錘頭眼眶含淚,林妹妹不哭了,他倒要哭了。“好妹妹,夜裡不要哭腫了眼睛,不要多心,不要怕熱受涼……”他絮絮叨叨竟是說不完了,眼看著夜色漸深才放手目送黛玉離去。
黛玉翩然進到拒霜閣,一室琳琅如她從未離開過一般,她靠在最愛坐的貴妃榻上看著窗外竹林蕭蕭歌頌,淡淡臘梅香縈繞盤旋。黛玉掃過屋子裡的幾個丫環,菡萏和荷錢是在家服侍她的,便喚了春纖在身邊:“寶玉現在是越來越不好哄了。紫鵑,你且叫雪雁去他那處寬慰一番,若他鬧起來,你就留在那。”
紫鵑笑道:“寶二爺的性子哪裡會在姑娘家裡鬧起來,姑娘若擔心,我便去跑一趟來,姑娘早些歇下。”她服侍著黛玉躺在床上,她才使喚雪雁往那邊去了。“寶玉,雪雁姐姐在外面。” 小紅打起簾子進來通報一聲,寶玉暗淡的眼睛猛然亮起:“快請進來。”
雙玉出門,賈母幾乎把能帶上的都帶上了,包括寶玉有些年歲的奶嬤嬤。小紅腿腳健全自然也跟來了,她很快引著雪雁進去,寶玉擦了把手,大咧咧地坐在靠椅上:“可是妹妹帶了什麼話?”雪雁見了禮,抬頭看了眼他的臉色:“原是我們姑娘怕二爺住不習慣,便打發我來看看有什麼需要的,我好幫著跑個腿拿來。”
寶玉好笑地看著她,招招手示意她上前:“妹妹心細,想來你對府中瞭解勝過多數人,我打發晴雯過去,你便在我這了。”他的算盤噼裡啪啦作響,雪雁懵懵的還沒說話,晴雯抱了鋪蓋就走了。紫鵑看著去的雪雁回的晴雯更是無奈極了,比起矯情的寶二爺,她家姑娘可是難得的好主子,不論哪個府裡都是爭著來姑娘院子裡的。
襲人一路顛沛又辛勤操勞,歇了一夜之後病倒了。寶玉得知訊息時正與黛玉一同在書房與勉強能起身的林如海說說話,他點頭喊來雪雁叫她去外頭找個老郎中給襲人私下看看。“大夫說襲人姐姐平日健壯,如今只是累著了,抓兩劑藥仔細煎了就好了。”雪雁回了話,手上捧著包好的藥。
寶玉開啟便覺得味道熟悉,黛玉過來揀起一根看看:“孩兒參,你可見過?”她歪著頭笑道:“這可是好東西,也叫童參,童參童生。”寶玉含笑看著她,點頭:“我曾帶了些回去獻給老祖宗,以盡我的一片孝心。”以便給你入藥。他吞下後半段話,隨手遞給旁邊一個梳著雙髻的小丫頭,她震驚地抬頭,隨即跑著退下了。
“來了幾日,妹妹也沒曾想領我出去逛逛。”黛玉回家後整日為林如海發愁,試藥煎藥親自侍奉,寶玉怪她不體諒自己的身體便逗她到外面去走走。“說來慚愧,我在這住了幾年,也不常四處遊玩過,母親重病父親繁忙,我自己的身子也不爭氣。”她含著淚,又忍不住多想:“揚州城四季好風光,可惜再沒有那個機會了。”
寶玉幾乎想把自己的嘴撕爛,好端端地又引得她難受:“好妹妹,待姑父好些了,我們一起去吧。春日去瘦西湖踏青,去大明寺祈福。好了,不哭了,姑母定然不願意你難受。”他安慰著黛玉,擦身而過一個端著藥碗的婆子。
熱氣騰騰的藥險些要傾灑在黛玉身上,寶玉將她往手邊一帶,推開那個婆子。“怎麼會有如此毛手毛腳的僕從?你作甚去,莫不是急著去閻王殿報到。”他心都能跳出來,黛玉拿帕子擦拭他的手臂,焦急道:“可燙到了?快去拿些傷藥來!”那婆子被嚇破了膽,在地上磕頭認罪。
寶玉雖氣,卻揮揮手讓她下去。“慢著,你這藥是給老爺的?”她經過時飛去一陣藥香,黛玉皺著眉輕聲在寶玉耳邊說道:“我嗅著怎麼和方才開給襲人的方子是一樣的。”寶玉順手摟住她拍拍肩膀,忽地飛身一躍將那婆子踹開,“來人,把這婆子連同煎藥的都堵了嘴抓起來,另外還有書房外鬼祟的也押來。”
“不好了,襲人姐姐不好了!”碧痕哭著跑過來,腳下絆了一跤:“襲人姐姐喝了藥之後便說要歇下,我看著竟是不好了。”黛玉慌得握住他的手臂,寶玉回頭貼著她安撫:“別怕,我在呢,我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他牽住黛玉的手,活了幾輩子的他心裡隱隱約約有了底,可憐他的林妹妹才幾歲便要看清這世間許多黑暗的事情……
床邊攤著血跡,襲人歪在塌邊面色蒼白,府裡的大夫被押進來,幾乎要被嚇尿了。“這位姑娘是中了毒……”寶玉踹到他屁股上,咬著牙罵道:“庸醫庸醫,好端端的,這毒如何來的?可有解法?”他鉗住那府醫的手腕,仔細看過之後:“一個醫者竟有這樣一雙養尊處優的手,你最好如實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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