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破
園子光選址動工前前後後就折騰了許久,先前兩家因著秦可卿之死皆有鳳姐管家,如今這樣的大事更是眾人抬轎子鳳姐獨坐一頭。寶玉深知她們的習性,若是沒了錢王夫人也不會給什麼,肯定會往外頭找些利己,本就憂愁的他更是焦慮。
“爺,爺。林姑娘來信。”茗煙喜滋滋的跑進來,麝月拿了進去,“拿來,在外頭候著。”立竿見影的,寶玉蹭地一下直起身子,眼裡也有了顏色:“快拿進來看看。”黛玉的字依舊秀氣工整,她別的沒提,只寫了幾句慰問身體的話,信裡面還夾著一朵早春的玉蘭花。
麝月只覺得黛玉簡直妙手回春,若是河道沒凍上,寶玉豈不早就好了?“原來要到春天了,還道是無心是非。”寶玉捏著花看了一會,春風吹散聚齊的陰霾。他又精神起來,改變不了就繼續改變,哪能一直被推著走,應當是走得每一步都是盡力過的。
夜間吃了飯,寶玉靠在桌邊仔仔細細把每一封信放好疊了放在匣子裡,襲人聽了外面有聲響出去一看,秋紋掀了簾子:“寶姑娘來了。”襲人忙請了她進來,她身後跟著鶯兒,碧痕帶了她到一旁的榻上喝茶。
“我聽聞這幾日你精神不好,白日也不常見你便想著來瞧瞧。”寶釵坐了,隨意解開披風遞給襲人:“如今可好了?家裡雖有府醫到底不如太醫,若是請了來喝幾服藥也好。”寶玉蓋了匣子喊了麝月放好,“我不日便要科考實在焦慮,只是晚上多看了會子書,精神不濟罷了。”他側著身子笑道,只一搭沒搭地說著話。
襲人端了杯她愛喝的老君眉茶過來:“難為寶姑娘這麼冷的天也來了,現下喝點暖暖身子,鶯兒可帶了手爐來?”寶釵接了,順手拉著襲人坐下:“我便是說這些人裡唯你心細,竟是這些也注意到了。”襲人被誇得淡淡地笑著,寶釵正想再說些什麼,麝月端些茶點放下,“今兒新做了些點心,寶姑娘可用些,我同那邊說了,都是好克化的。”
桌邊早沒了位置,麝月坐在一旁的靠椅上,手裡還忙著活。如今晴雯不在,寶玉所有的貼身衣物都是需要她們幾個來做的,她白天研磨端茶晚上還要做些活計,好在她只負責些小物件,不然手都要冒火了。碧痕和秋紋負責大頭,更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鶯兒看著她們一刻不停也不好乾坐著,只在一旁打絡子。
寶釵面不改色地笑著:“難怪我一路走來都是井井有條的,原是院子裡有這麼多細心人。”她說笑幾句,看到寶玉臉上有些疲態便起身回去了,鶯兒踟躕一會跺著腳跟著走了。才出來鶯兒便攙著寶釵:“姑娘,你還帶了些藥材,為何不讓我拿出來?病去如抽絲,這些都是難得的好東西。”寶釵點點她的眉心:“你呀,主人家哪裡是需要的?明日送去姨母那頭便是。”
“麝月白日裡管著書房的事情,這些給襲人她們吧。晴雯在的時候也是這幾件,哪裡用得著這麼多人。”寶玉淡淡地喊了麝月進去服侍,沒管外頭面面相覷的幾個丫環。襲人哪裡聽不懂,她用帕子抹了眼淚,坐在麝月先前坐的位置暗自神傷。
園子是要接待貴人的,賈赦等人都按照最高的規格建造,寶玉時常也跟著賈政去。一開始按部就班地都規劃好了,越到後頭便覺得力不從心,賈赦就喊了賈璉四處拿銀子。“老爺說手裡沒什麼錢,公中的加起來就夠蓋起,若是要體面便要更多些。”鳳姐聽了眉毛豎起:“這邊兩房倒是出了錢的,那頭也跟著爭光,便叫那邊出些,橫豎都是一家子,我雖管家哪裡去找這麼多錢?便是叫娘娘風風光光回來見一面,竟是要鬧得全家吃不上飯不成?”
話是這麼說,鳳姐見賈璉坐在一旁也不說話,想著他素日也不容易,便軟了語氣:“你且拖些時日,待年下那些人來回話,說不定有些銀子使。”兩個人摟在一起說了會話,同床異夢地睡下了。
賈璉哪裡是個有錢的,他有一塊銅錢都要扔到外邊去,家裡鳳姐平兒又管得極嚴,想著想著計上心頭便趁著賈赦不在家,把他私庫裡的名貴字畫拿出去典當了,還打發了幾個丫頭出去。鳳姐那頭自從嚐到放利子錢的甜頭更是變本加厲,又悄悄放出一些人去做事,平兒雖不認同卻忠心無二,所有的縝密都幫忙瞞著這件事。
茗煙守在二門處瞧見賈璉身邊的小廝興兒抱了個長條盒子,他迎上去搭著肩膀:“有些日子不見了,今天要出門子去?”兩個人從前一併跟在外面住過一段時間,感情也是好的。興兒笑道:“聽了爺的去外頭做事,你今日也去送信?”茗煙拍拍胸口,擠眉弄眼:“可不是,你也知道我們爺的性子的,平日裡愛寫些。”
兩個人勾肩搭揹出去了,沒一會興兒就藉口要如廁同茗煙分開,茗煙憨笑著目送他走了,遠遠地跟在後頭仔細看著。“他今日也是去典當的,另外有二奶奶手下的人從小巷子裡過去到了那邊街市去。”茗煙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寶玉揉揉眉心叫他下去了。
事情要是戳破了,想來賈赦饒不了賈璉,賈母也不會放過鳳姐,畢竟自家人也不會有太大處罰。寶玉思來想去還是早出手為好,免得害了貧苦人的性命。“麝月,我出去一趟,不必跟。”
賈母房裡歡聲笑語,姐妹們都在這裡聊天,邢夫人王夫人坐在一邊喝茶。賈母靠在矮几上見他來了坐直招手:“寶玉來了,快來讓我好生看看你。”寶玉行了禮又見過兩位太太,這才坐到賈母身邊。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賈母握住他的手親切笑道:“又是誰給你不痛快了?同我說說,我要他好看。”
“前日茗煙出去幫我跑腿,在外頭似乎是見了璉二哥哥身邊的人,從咱們外頭出去到前一條街的拐角便不見了。他回來同我說了,我想著和你們說說,若是有些事還能出個主意。如今家裡亂糟糟的,都為了園子的事情鬧的。”賈母聽完臉色就拉下來了,鴛鴦得了眼色便出去了。她笑著,面上全是寒意:“我早想著這麼一件大事,便是一家子齊齊整整吃個飯。寶玉今日也有空,便叫他們都來吧。”
賈母也沒到眼盲心瞎的程度,家裡的事情多少也有耳目,只有那些徇私枉法的才覺得她不管不顧,能從鼎盛的兩大家族過到如今的有誥命的史老太君可不是軟柿子。
鳳姐才從寧府回來,聽著鴛鴦來過便問是什麼事,平兒心裡狂跳忙與鳳姐說一聲先到老太太房裡去,鴛鴦卻什麼也沒說,只道:“老太太想著這麼一件喜事,一家子先前也沒吃頓好飯,便叫了幾桌擺上。”平兒這才放下心來,鴛鴦見她要走拉了她又說會話,聽著賈母喊人才帶了出去。
賈璉回來便被押住了,平兒扶著鳳姐來的時候便看見他跪在地上,賈母沉著臉說道:“兩邊都出了這麼些銀子,都是公中出的,哪裡建不了一個園子?你要去偷你老子的東西,被外人知道了,你這活計也不必做了!”鳳姐慌得要死,急忙上前扶住賈璉,他卻握住鳳姐的手推開她,“二爺定是被矇蔽了,外頭那些採買很會唬人,若是沒經驗的便會被哄騙了去,老祖宗,你幫幫二爺吧。”
“你倒是一片真心,你出去乾的那些事情,也是被哄騙了?”
鳳姐臉色慘白,平兒跟著在地上磕頭,哭得說不出話來。賈璉這時倒是站出來了,他深深呼吸一息:“這些是我叫她做的,我手裡沒錢使。”鳳姐淚如雨下,撫開賈璉:“老祖宗,是我豬油蒙了心,我使喚人出去的……”平兒匍匐上前求情:“老太太,我們奶奶實在沒錢週轉了,往後再不敢做這些了,若有便叫我生了瘡灌膿了去死!您慈悲為善,求您放過我們奶奶!”
平兒哭個不住,鳳姐一把抱住她:“我真的不敢了。好平兒,我們要生作一處,要死也一起去。”賈璉慢慢直起身子過來將兩個人擁住了。到底是自家人,賈母直接關了賈璉禁閉,“璉兒那些不必贖回來了,交與鴛鴦你就下去反省吧,若是捅出來我自會向你父親解釋。”之後她叫了鳳姐一人上前:“我知道你願意管家,你往後便不用插手那頭的事了,管好我們一家子,有事也不用問別人,打發平兒來說一聲便是。好孩子,這些你拿去,只管放手去做。”賈母緊緊拉住她細嫩的手腕,兩隻閃著精光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鳳姐立即反應了過來,只能低頭說是。
賈赦賈政和兩位太太來卻不見賈璉夫妻,賈母只說她叫了賈璉兩個做事,沒做好責罰了他們。“這些日子不必再去找他們,再者我前幾日遣了鴛鴦四處走走,想著府門外常有外頭的人,都找人看好了,別讓人進來驚擾了姑娘們。”眾人紛紛點頭應下來。
寶玉坐在姐姐妹妹中間側耳聽著,舉著杯子同她們喝茶,心中想著這件事便算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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