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銜黃金豆
寶玉念及春寒風涼葬了花便急急拉著黛玉回瀟湘館喝熱茶添衣裳,來往的丫環婆子都上來慶壽,寶玉笑道:“鳳姐姐擺了酒席,你們都去討酒和,我與林妹妹換了衣裳就來。”
他看著黛玉喝了半盞杏仁酪才點頭,香菱從外面端了防風粥來給他,笑道:“我從前只當寶姑娘是愛操心的,沒曾想寶玉也是呢。”晴雯立刻接話道:“他才不愛管事呢,他啊,只想著咱們姑娘好不好。”黛玉瞪了晴雯一眼,襲人推著晴雯出去,雪雁奉了漱口水上前。
寶玉笑道:“她說實話,你也不許啦?”黛玉皺眉道:“在家裡說慣了,若是在外頭說了,叫旁人怎麼看你我?”寶玉捧著臉,兩眼放光地看她:“妹妹果然有長進,愈發有本事了。”
黛玉無奈道:“你院子裡這麼些事兒,也不學著三妹妹管束,往後有你苦頭吃。”寶玉點頭道:“偏她們不怕我,有時候連麝月說話也沒用。橫豎不聽話愛生事的打發出去,家裡也安靜些。”黛玉笑笑沒說話,紫鵑遞了手爐子來,還貼心隔著白狐貍毛放在她腿上。
屋外麝月來尋寶玉,“大奶奶、二奶奶在園子裡擺好了,就等著老太太、太太來呢!”寶玉這才與黛玉一起收拾了往那邊去。
鳳姐見他們一起來,挽著賈母道:“老祖宗,你瞧瞧好不好?”賈母拍拍她的胳膊點頭道:“好,好極了。你打發人去老爺那邊,就說今日不必拘著猴崽子們,都帶來給寶玉敬酒。”鳳姐應了自去辦,賈母又喊了黛玉坐在自己身邊。
寶玉端正向王夫人磕頭,王夫人叫金釧扶他起來坐下,悄聲囑咐他不許多吃酒,寶玉點頭笑道:“麝月備了醒酒湯,我困了回房歇著,也不掃老祖宗和太太的興。”王夫人扯開嘴角,看著僵硬麻木,邢夫人瞅了她一眼,沒敢搭話。
說話間賈政帶了賈環賈蘭來,寶玉上前見禮,賈政看著這個寄予厚望的兒子心裡也是許多不能言說的感慨,擺擺手說道:“你們自去熱鬧,我略坐一會便好。”賈環和賈蘭則歡歡喜喜拉著寶玉的手贈書討酒,寶玉也不客氣,一人灌了三杯。
賈母先點了一出《西遊記》,而後轉手遞給寶玉,寶玉先奉給賈政,依次往下點。賈母道:“今兒是你的好日子,你先點一出吧。”賈政又給了寶玉,寶玉記起自己最愛《牡丹亭》,只是現下也不見齡官了,他猶豫片刻點了《尋夢》。
鳳姐笑道:“老祖宗前兒還說喜歡這出,不如叫芳官唱來。我記得芳官是跟著寶玉伺候的,老祖宗沒白疼他。”賈母聽聞笑道:“他自然是極孝順的。芳官在哪?便叫她唱去。我還記得有一個叫葵官的,是與不是?”鳳姐笑著點頭,扶著老祖宗的手:“老祖宗好記性。不過,那孩子隨雲妹妹家去了,園子裡還剩幾個草字頭。”
寶玉對看戲並不熱忱,只是才和黛玉一同葬花,便想要聽一出盧生掃花的《仙緣》。他笑問鳳姐:“聽說唱得最好的有一個叫齡官,我有一出想聽的,不知道她還在麼?”鳳姐抬手扶下巴,思忖半天說道:“我記得她沒家裡人來接去,應該還在園子裡伺候的,也不似芳官之類的活潑。”
探春聽了一會,拍拍寶玉的肩頭道:“大嫂子說她身邊缺幾個服侍的,還沒有帶去的都住在那兒。只是今兒忙,她脫不開身,我打發人過去知會一聲。”說完又喊來艾官:“你帶了我的話去,就說寶玉生辰,我單叫齡官來唱戲,唱得好的自然賞些好花樣。”艾官依言往稻香村去。
寶玉點了點頭,坐了半天又等不到齡官來,又怕黛玉看不到,身上便發癢似的動彈。臺上熱鬧的翻跟頭,臺下焦急得抓耳撓腮。
黛玉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嗑瓜子:“你若是不愛看這一出,便悄悄地去。老太太看得高興,省得看你不耐煩。”寶玉忙點頭道:“好妹妹,我知道你懂我。你且等著,我喊了來,好叫你看出應景的戲。”
賈母王夫人等人的心都被孫大聖的激烈鬥戰抓去了,李紈鳳姐又照料著席上的酒水瓜果,自然沒看到寶玉從小門悄悄出去,徑直去找人了。
稻香村裡還有幾間側屋,李紈帶在身邊管束,也不至於叫她們鬧翻天去。門口的兩個小官都面生,見寶玉來了均垂手站著,寶玉問道:“方才艾官可來了?”其中一個說道:“來了,往齡官房裡去了。”
寶玉自去齡官屋外,卻見艾官哭哭啼啼地坐在門口,齡官伏在榻上賭氣說道:“你回去吧,我嗓子啞了,今日唱不得。”艾官回頭憋了一包淚,啐道:“呸,你還想著那個人,我不理你。姑娘叫我來喊人,你不去,回頭鬧起來不是你就是我。”
艾官停了一瞬又大哭起來:“如今比不得住外面,前兒芳官才鬧了事,險些被攆出去,進了園子就不要折騰了,咱們做幾年活,自有往後的生路。”齡官不言語,暗自握著一朵薔薇花垂淚。
寶玉回想著從前的銜豆鳥雀,心中不禁為其感傷,他提步走去說道:“你可是不願意在園裡待著?”艾官止了淚忙起身,齡官連忙收拾了涕淚讓座。她模樣與那時一樣,只是梨香院散去後再沒有遇見過,這會竟是一同到了稻香村。
“你家裡無人來接?”
齡官聽他問起,只得說道:“有的,回去了也是轉手被賣去別的戲班子,我便不回去了。”寶玉又問道:“你這兒可有什麼玉頂金豆?”齡官心中疑惑面上一紅,走到床邊掀開紗簾赫然可見一個籠子,嘰嘰喳喳的雀兒正在活蹦亂跳地吃豆子。
寶玉眼神一轉便道:“我與薔哥兒倒有交情,你替我唱一出《邯鄲記·仙緣》,若是能再來一曲《牡丹亭》,我便送你活薔薇。”齡官這才提起了精神,忙追問道:“可是真的?”
寶玉笑道:“我也有無人能比的芙蓉花,她自然是最好的。”
齡官見他神采奕奕目光炯炯,說起那人時含笑溫和,絲毫沒有先前審問之意。她心生嚮往,垂眸道:“你們且等我一等,我這便去了。”艾官左右看看,眨眨眼睛。
賈薔接到帖子時還摸不著頭腦,他得知齡官進了園子,自己不能隨意跑去稻香村,只得時不時遞個信,又常常擔心齡官忘了他,整日便這麼焦急度過,連賈蓉都拋到腦後了。
這會他立刻蹦起來,拉著李貴的手道:“你略坐一會,我換了衣裳便去。”
李貴笑道:“哥兒許久不去,怎地連路都認不得了?”賈薔笑道:“我有許多東西要帶去呢!”李貴聽了,只站在廊下等著,並不催促,
臺上唱罷《乞巧》,緊接著便是《仙緣》。寶玉湊到黛玉面前晃著腦袋,得意說道:“好妹妹,你可想到什麼?”黛玉眨眨眼睛故作不知,提扇遮面問道:“寶哥哥叫我想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寶玉捏捏她的臉蛋,鼓著嘴巴委屈道:“虧我巴巴地找來齡官。只願我做個大俗人,為你天上人間都掃花葬花。”黛玉淺笑問道:“若你掃不好呢?”寶玉悠悠道:“掃十年二十年,掃不好便千年萬年。來世做個大王八小麻雀,也要馱著你伴著你。”黛玉不語,默默攥緊帕子,半晌才笑道:“我可都幫你記著了。”
一曲終了,賈母很是滿意,忙對鳳姐道:“方才那個小娃兒多大年紀?賞些銀錢叫她去買果子吧。”鳳姐指了指拉著黛玉說話的寶玉,努努嘴道:“那是寶玉叫來的。侍書不來和大嫂子說,我們還不知道呢!”賈母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看齡官的模樣長相,不住地點頭:“好好好,再賞把金瓜子,不要苛責了她去。”
賈母對齡官滿意,鳳姐心領神會,拉了李紈道:“你叫她跟了我去,來日再來喊她,也不必叫寶玉親自去了。”李紈點頭,笑著挽著她的手臂:“你帶去便是,何苦與我商議,我還能攔著你?”鳳姐朝李紈笑,眉眼飛揚:“大嫂子管事,我自然是要問一問的。”
齡官那邊得了賞錢,被芳官等人簇擁著道喜,她含笑遊離在邊緣,眼裡的憂愁隔著人群看到大步跨進園子裡、捧著一堆東西還笑得甜蜜的賈薔才化開。芳官抱著齡官樂個沒完,蕊官和藕官拉了她一下才鬆手,齡官把賞錢急忙分了些給姐妹們,雙手略微拂面慢慢走向賈薔。
戲臺咿咿呀呀地喧譁到半夜,賈母支撐不住早就離席回房了,鳳姐帶著平兒跟著賈母去,賈政也提著賈環賈蘭離開。
寶玉見黛玉面容也染上疲憊,笑著說道:“不若咱們也飲一杯自去歇息。”黛玉微微點頭,寶玉兀自倒了兩杯,拍拍探春叫她回頭。探春轉身便看見寶玉哼哧哼哧地往嘴裡倒完,她無奈點頭:“去吧去吧,我等著二姐姐看完。”
寶玉一路跟著黛玉回了瀟湘館,襲人春纖香菱忙前忙後梳髮擦臉,寶玉揹著手仰頭看鸚鵡教它背詩。雪雁端了水盆進來,隨口說道:“它如今會的可多了,多念幾次我都能說出來。”寶玉回首笑道:“我回頭帶個更厲害的來,它準不會。”
“什麼厲害的?”黛玉換了粉白的襦裙出來,手裡拿著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側邊的頭髮,鏡中她身形纖細肌膚如瓷我見猶憐。黛玉往前幾步,站在玲瓏的走馬燈邊上朝他眨眼,他又見遠山含黛秋水似波梨渦顯現。
“怎地不說話?”
他遲遲沒有反應,黛玉微微皺眉,心中疑惑不已,正要上前詢問,寶玉卻快速眨眨眼睛,捂住鼻子飛也似的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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