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身突然遭到顛簸。
遲鈍如李滿月, 也感受到了附近風起雲湧,無聲的硝煙。
似有密密麻麻的人群驟然降臨,帶動著氣流風塵僕僕滾來, 不善的靈力波動, 殺機四伏。
第一次坐飛機,就遇到打劫?
胳膊肘撐著西承遇半起身。
他眯了眯眼, 還是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
含著不具名情緒的目朦朧看來。
密密的睫彎了一下。
“你說,想看外面那群人怎麼死?”
“拆了, 還是揚灰?”
李滿月大駭:閻王點卯!
不亞於問她,你是要買骨灰盒還是切割機?
她不想答話,輕盈翻身,坐到床尾搖搖頭:
“我知道那些人可能是壞人, 我不打擾你懲惡揚善,不拖你後腿,你也不要逼我做決定,好不好?”
西承遇低唸了遍她口中所說那四字, 直起身:“那便依你。”
高挺的鼻樑側下一片陰翳,不管有沒有恢復力量, 都是那樣深不可測。
他和她都是披髮,本來就秀美絕倫的容貌,此時看著更像和她同一性別, 不同的是她是回隔壁梳洗過後,穿戴整齊才出的門。
而他。
李滿月謹慎地挪著眼神,哪怕覺得西承遇看起來不會再把她怎樣了。
他自從出了皇都, 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寬大的墨錦衣襬曳地,由一根單薄腰帶散漫系起,他敞出暗紅楓紋內袍, 神情倦倦。
飄過幾不可察的被打斷的怒色。
西承遇清淡暱她一眼,轉身撩開車簾,看著不願與她多計較。
由於他的舉動,縫隙中洩入了一團冷空氣,激得李滿月打了個抖,這才驚覺,原來馬車的隔音隔冷效果這麼好!
外面已然黑壓壓懸在雲端,一具具渾黑的骨架上遍佈幽綠豎瞳,鼻大如鬥。
令她毛骨悚然的是,沿著骨頭縫裡面流淌出來的濃稠墨汁,尖部自帶微型的鉤子,自給自足碎脫出火焰,皸裂裹著岩漿,翻起濃煙,一瀉而下。
以此為牢的地界,劃分出赤色的幽冥詭陣。
幾乎是一瞬間,李滿月就判斷出了來者的身份。
——四官當中,唯獨未見鬼者眾。
師千機曾說,鬼王率領數萬鬼界雄兵,點人化屍,行蹤無常,是守護道最強的存在。
他們遊走兩界,只認錢辦事,與三道結盟不過是權宜之計,背後另有主子侍奉,傳聞那人神秘莫測,乃九重天上仙界中人。
狠人話都不多,他們不出聲威脅,僅站著,便足以威懾十方。
竟是這般凶煞之徒。
李滿月戰戰兢兢地把腳縮排被褥,目光還直直盯著前面。
小聲鼓舞士氣:“加油啊…臭小止…”
立於車簾前的西承遇瞥來一眼,挑眉帶笑:“好啊。”
他鬆了手,馬車外的嘈雜再也滲透不進分毫。
她也不敢開啟,只見到不透光的車內,燈盞紋絲未動。
外間的桌上還放置著為她準備的飯菜,熟食的香氣飄到鼻尖。
滿月頓了頓,深思熟慮。
決定先吃飯。
拿上筷子端上碗,一掀蓋子就是幹。
鮮嫩的大蝦外皮是脆黃面糠,蘸起酸辣的醬,一口下去酥爽彈牙。
她嘖嘖稱奇,復取了張蔥香薄皮烙麵餅,捲上肥厚均等的烤鴨和蔥絲,送到嘴裡。
另有幾杯清甜帶刨冰壓底的葡萄果釀解膩,飲完,只覺口齒生香。
濃濃的葡萄味發散在密閉空間裡。
半晌,她吃飽喝足,垂眸靜思。
西承遇也回來了。
他站在馬車外,彈出一道光亮,繼而掀開簾子朝她走來。
坐在她旁邊,竟連一絲血腥氣也無。
西承遇慢條斯理抻平褶皺的袖口,跟沒事人一樣隻字不提,端起她喝過的杯盞。
不嫌棄,也不客氣,抿了一點。
他道:“快到西山了,再過四個時辰,你就能見到……”
他停頓下來。
“我爹孃,還有你姐姐,對不對?”李滿月笑著補充。
她好開心,一想到多日未見的親親爹孃就好端端的在他家中,還有尚未謀面的大豪傑傅容姐姐,心裡澎湃至極。
看著安靜的西承遇,她道:“我之前聽說,你姐姐受了重傷,一直不敢問你……她還好嗎?你找到解決辦法了嗎?”
他撩睫掃了她一眼,瞳仁黑黝黝的,看不進心底,恰似沉淵攪動浩蕩。
李滿月不知為何,竟有些膽戰心驚:“我又說錯話啦?”
“不好意思,是有點冒犯。”她抬眼,“我不問了。”
手背一熱,他掌心覆上她的。
“別對我道歉。”
“以後都不行。”
“能幫阿姐的人,我找到了,”他道,“她是個...小救星。”
滿月鬆了口氣:“那太好了,所以我們等會兒一下去,就能看到他們三個嗎?”
“阿姐尚且需要時日修復身體,你先在我的寢殿內安心玩,日後我會引見。”
西承遇纖長的指遞來她唇邊,替她擦拭著唇角。
耐心地說道:“以後沒有人再敢負你。”
“你不必如履薄冰。”
“另有,按照你如今的體質,靈力更替是尋常,無須擔憂沒有自護之力,那天的箭融進了你的血脈,加之你學會的符法,尋常妖物近不了你身。”
李滿月怔愣了,想著他是不是也知道了她的體質,只道:“好,我都記住了,別小瞧一個準高三生的記憶力。”
“就算再學用材料佈陣,應當也不在話下。”
“嗯,李滿月天賦異稟。”
“謝謝,傅行止更是天縱奇才,我們彼此彼此!”
兩人重新坐回到床榻。
李滿月看了眼軒窗,手一揮,把西承遇趕到裡面。
他安然躺下,仍舊是曲起長腿,拂袖待人入枕蓆的姿勢。
透過敞開的懷抱。
依稀可見那衣袍下的灼灼風華。
只一眼就把李滿月看得面紅心跳,支稜著腦袋探到窗外。
晴明無雨,青霧靄靄似水影。
蓬鬆的雲大片聚攏,飛馳的駿馬踏過澄淨藍天,宛如腳踩琉璃。
遠遠望去並不刺眼,反而……
後方還有炸開的紅色煙花助興。
碎成沙礫狀霧散開,中間還飄著綵帶似的長線。
李滿月扒著看了又看,心道白日焰火也太美了。
沒想到在現代沒有體驗過的事情,還能在修真界玩起來!
頭還在外面吹冷風,手已經往裡面擺了擺:“傅行止,你是不是還會御劍?”
“我好想玩!”
“不行。”
“為什麼?”她疑惑道。
“太危險了,你會遭遇襲擊。”
“可是不是有你在嗎?”
“風吹,你會冷。”
“我不冷,冷也可以忍忍,等到了我們就玩好嗎?”她爭取道。
“不要。”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哦!
未料他嚴詞拒絕,李滿月驀然轉回去,想來個反方三辯。
咔。
頭不慎被窗欞卡了下。
她直覺不妙,生怕被他砍過的頭再次傾斜,捂著臉就埋下去,爭取不被發現端倪。
否則他又要像上次那樣嘲笑她了……
可與以往都不同。
這次西承遇飛快起身,把雙手貼在她耳朵,矯正回去,體貼關切地問道:“好些了嗎?”
李滿月伸長脖子:“我感覺還是有些挪位,要不再弄一下試試。”
“這樣?”他照著她所說,往她手指的方向偏移。
“往左。”
“嗯。現在?”
“好像對了!”
這下兩人不約而同吐出一口慶幸的氣。
她開了窗,但背對著,碎影只照在西承遇一人的臉上。
李滿月眨眨眼,看他如捧珍寶般託著她的頭顱——這個大魔星昔日親手所犯的壞事。
眼底的擔憂溢到輕柔動作的手指。
望著不停確認的人,她不由自主抬手,擒著他的掌心捏住。
剛想說話,忽然止步於唇形。
“……”
不對。
一百有一萬分的不對勁。
心念電轉,一道道晴天煙花欣喜若狂的炸閃開來。
李滿月驟然冒出一個疑竇:
他難道,也喜歡我?
不然又是請客吃飯,又是關懷備至,這也太奇怪了吧!
縱觀古今幾千年,男女生追求到交往的步驟,好像都是這樣的!
要麼就是他瘋了,想在殺了她以前聊表安慰,權當迴光返照的傑作!
要麼,他喜歡她。
他是不是喜歡她!!
關鍵時刻總是格外悍勇,她計上心來,輕輕細細地哎喲叫了兩下,哭喪著臉,“好疼。”
李滿月這下來了勁,一眼不眨。
準備從他的面部肌肉走向分辨出個一二三。
但她小瞧了西承遇。
他忽停了,從她手上撤出,一下反握住。
手指順滑地鑽入她指縫,緊緊鑲嵌著,壓至被褥。
下巴被抬起來,他像一條吐芯的蛇,遊離攀上身,“李滿月,你老實點。”
李滿月哪裡還敢欺瞞他:“錯了錯了,我不疼不疼!你別啃了,很癢的。”
“不,你要說,”西承遇豔絕的臉,窄似雪痕的淺眼皮,和深邃的瞳遽然放大。
他輕湊來,在她眼皮子底下,銜住她的臉肉。
又放開。
李滿月懵懵的,撫上心口。
可另一隻手也被他如法炮製攫獲。
這下她徹底動彈不了了。
西承遇道,“慢說一個字,我就多咬一下。”
鬼魅的磁性聲音貼在耳畔:“現在開始。”
只聽一聲捉弄成功的輕笑。
滿月終於崩潰了。
她怎麼會覺得他喜歡她啊!這人分明就是狗來著嘛!
不知過了多久。
迫她喊了幾聲,她便不肯就範了,吵擾著要睡覺。
如果不如她的願,就嗚嗚唧唧假哭。
西承遇只好屈尊拍著她的背,默默等她入睡,再低頭,聞了幾口她吐納的空氣。
滿月,還活著。
確認這個事實後,他放心地看著她,心生疑惑。
吃兩口罷了,又不是作她,何來這般不情願。
想到那日花香醉人,飽滿到溢位的夢。
西承遇愈發堅定。
要抓緊時間找到另外一個滿月。
……
在天乙,仙門與凡俗王朝共存,來往互通均以修士為上賓,但赤陵人皇氣運昌隆,上位之時,天降祥瑞,天材地寶無窮無盡。
且西元良物盡其用,極力開發供給仙門,漸有大批擁躉,因此赤劍宗在近年來,也稱西山劍宗。
而太虛之境,高懸於西山上空浮雲仙台,上接天幕,下墜飛瀑,七樓七殿,五亭三潭,歷代掌門人升境皆在此地。
傅容受那魔氣困擾多日,此刻端坐主殿療愈陣中,身前身後蘊有兩層防護結界。
盡態極妍的美豔皮囊薄汗從未止歇,即使膚色蒼白,看上去依然高傲冰冷,不容窺探。
葡萄藤下的精靈跳了進來,又翻了出去。
對著架子上那群起鬨的大喊:“你們騙人,我還是不能吃她!”
“吃了就能長壽啊,西山的人都這麼說。傅容還是元嬰中期,用算術算算,你是幽冥界黃階九品精靈,加起來,豈不是到了化神期,比少劍仙還高,喂,你要做神仙啦!”
“可她只是西承遇帶回來休養生息的女人,如果我吃了她——噫,我還不想被滅族!”
“你的祖宗都在上面呢!死不了,再去看看,洛微劍來了兩次不都走了。”
“爺爺說得有道理……西承遇回來啦!快跑!”
架子上的花朵瓜果都各回各位,嚴陣以待。
等了好一陣都沒什麼動靜傳上來,不由得質疑起誰人謊報軍情,再次嘰嘰喳喳拱火。
就在此時,卻見那遠走他鄉多日的少年,緩慢踏上臺階。
懷裡抱著一個裹了黑袍的女孩。
他步子穩健,三不五時低頭看著女孩恬靜的睡顏。
貪婪的目光像是要挖了她的腦袋。
可是嘴角又是揚起的,泛著鮮活。
精靈們手牽著手,瑟瑟發抖。
“他那是什麼表情……”
“可怖如斯,西承遇居然會人笑,我以為他只會冷笑。”
很快,它們閉上了嘴。
西承遇似有所感,危險的眼神隔著繚繞的雲霧直射過來。
腹語道:“不要殺我們!”“別看我!”
緊張萬分的時刻,天可憐見,他懷裡的女孩動了動,他便停下腳步,蹙眉問詢:“怎麼了?”
“山上就是冷哎。”女孩揉揉眼睛。
精靈們痴痴望著,又被橫來一記眼刀。
隨後西承遇似是沒工夫修理它們。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此處,往他的寢殿去。
“道侶。”
“師孃來著。”“這叫主母。”
……
李滿月醒來時,見西承遇正在翻找書簡,他連靈力都未動用,憑著記憶在架子上取了一封,高大的身軀抵在桌旁,細看了起來。
他看得入迷,她不好打擾,意識到自己躺在了不該待的地方,輕手輕腳下床。
“坐回去。”
“啊,好。”李滿月身形一僵,從善如流。
“這是你房間?”
“算是,我常居於此。”
她頗有些劉姥姥逛大觀園的眼花繚亂。
這裡不算大,正對著床的半牆外邊,是木欄杆圍起的小陽臺,角落裡堆了些經書典籍。
最左面,是一把半傾斜的踩腳藤椅。
上面鄭重其事的摞了一大堆——
原以為他的房間只是乾淨整潔,沒想到擺放著那麼多——
劍。
五花八門到略顯怪異了。
雖然知道打擾別人看書很不道德,可她禁不住腦子一抽,問道:“這些都是洛微的兄弟姐妹嗎?”
西承遇頭也不抬:“洛微是我父母送的,其餘或買或贈,有的自願從劍冢裡跑出來,便留著。”
李滿月能感覺到他在回答她的時候,整個人是從書裡面拔出來的,有一種精神陷進去了,但理智還提醒著他,必須要回答她點什麼的錯覺。
她有些失笑:“那你繼續看,我不打擾你了。”
“你接著說,我在聽。”
西承遇一目十行地看完,對所要用到的陣法大致有了瞭解。
古書記載,穿越時空移形換物所必需的移山倒海之力,需要藉助往生井的作用,置之死地而後生。
輔以璇璣鏡,搭建傳送陣,如此,他不僅可以去到李滿月所在的原世界,還能帶她回來。
等到將她和那女人換了身,再把異鬼之軀煉化成器,吸食掉阿姐身上的上古魔氣,儘可皆大歡喜。
至於鼠妖那倆夫妻,隨便找個相似的妖物,打發她便是了。
假父母麼,有一便有二。
李滿月不會不原諒他的。
“那洛微呢,怎麼不見它,是不是在傅容姐姐那裡?”
西承遇合上書,“它陪一個老朋友玩,老朋友想要甩脫,只能融了它。”
畢竟眾所皆知,那是父母贈予他的第一件禮物,他自信慕隨情會因一時心軟放了洛微,便心安理得的利用起來。
好人的真心最易愚弄,即使對他來說,消融也無礙。
他輕飄飄的,“你來祝它好運吧。”
李滿月聽話得緊,誠懇閉眼,“如來佛祖齊天大聖三清真人上帝保佑。”
她雙手合十,又在臉、肩次序點著,看起來虔誠極了。
西承遇一笑,堵在她面前,“我要是神仙,第一個滿足你的請求。”
李滿月笑眼彎彎:“好呀好呀,那你帶我去找爹孃吧,他們在哪裡呀?”
西承遇默了一默,道:
“接下來我會閉關幾日,你切勿亂走動,附近的結界不長眼,傷了你,我會很麻煩。你父母的事,我會去問,耐心些。”
李滿月不疑有他,只是單純不解:“閉關,閉關是什麼意思呀,就是打坐嗎?你能不能帶上我,或者你在這裡閉關也可以。”
她說著就要給他挪位置,“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好無聊哦。”
“看書。”
“我又不用考試還看書,下輩子吧,我一定用功,爭取考上功名。”
李滿月不同意。
她還看到西承遇剋制著冷淡,竭力避免兇她的樣子,忽覺有趣,湊上去挑釁:“嘿!臭小止,你怎麼不講話?”
“在思考。”
她揹著手,學電影裡的老夫子,圍著他繞了一圈,“小止在思考,阿滿也在思考,阿滿想,糟糕了,小止不在家,大灰狼來了怎麼辦?”
“大灰狼敲門,那阿滿給不給他開門呢?”
西承遇忍俊不禁:“不開。”
李滿月回首掏出一段少林功夫拳:“那來比劃比劃,我要是贏了,你就不要閉關了唄,除非是有特別重要的事。”
“重要,”嘴上說著,西承遇還是和她玩了起來,她的拳頭在他手上一通亂砸,“你就會這點三腳貓功夫,怎麼殺狼?”
李滿月看他不生氣,更來勁了,哼哼哈哈,左右扭著打拳擊比賽:“有多重要?”
“和你一樣重要。”
砰——
李滿月一個沒注意,腰部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蹲下捂著。
憤恨地瞪了西承遇一眼。什麼啊!他說什麼呢!這會讓她誤會的!
西承遇屈膝半跪,不客氣地按掌給她揉。
腰上力道適中,一看就知是拿捏了分寸的。
李滿月一頭霧水,忍不住去回想這段時間以來他的變化,再看眼前這幅畫面。
她囁嚅著,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幻想。
可那天在未來魔門前也算告白了。
假如他真有那意思,早該挑明,也不會任她胡來。
還抱她,咬她。
換做以前,他會這樣嗎!
李滿月甩甩頭,剛認識那會兒,他跟殺人狂唯一的區別就是長得帥。
——這是為數不多的優點。
——再多她也想不起來了。
“李滿月,搖頭什麼意思。”
她才不想回答他。
李滿月暗悄悄地想,難道還要告訴他,她不知道喜歡他什麼嗎?
皮相誘惑不可取。
她不說話,西承遇自然拿她沒辦法。
靜默中,腰腹一癢。
“嘿嘿,你幹嘛!”她笑著躲開,好在這下也恢復得差不多了。
又是一擊。
意識到西承遇在故意撓她癢癢,還板著臉,一副要狠狠教訓的模樣,李滿月臉紅了起來,忙往外面躲,卻不小心絆住了腳,摔倒在地。
毫無意外的,他面無表情拉住她的腳踝拖了回來。
李滿月緊張道:“我,你,別惹我,等你去閉關了,我就去看書,把這些全部都學完,變成一個大文豪,看我不嚇死你。”
“阿滿夫子。”西承遇把她提起,抱坐在椅上,隨手遞給她一本書。
“教我,念給我聽。”
她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腿隙都抵滿了他的熱度,陣陣痠麻從腿肚傳到腿心。
連坐直身的力氣都沒有,臀微微上抬,腰上的手便箍得更緊。
忍著羞臊,她強裝鎮定翻了幾頁,上面的字和現代漢語出入極大,更不似小篆,勉強也看不懂,“不行,我是文盲,丈育你懂嗎?”
李滿月看著他的側臉,仍在糾結親暱的舉動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
還是真的只是解毒而已?
“是劍心訣。”
西承遇淡淡說完,引她拿到眼前。
單手虛空一抬,一柄冰晶寸指劍飛到他食指上打了個轉。
他用劍尖指著第一豎列,“這套功法最適合你,倘若你不擅長攻擊,便用來防禦,不必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不喜歡還要撩撥,你現在就挺勉強我的。
李滿月笑著閉嘴。
剩下的時間,西承遇身體力行的給她展示了什麼叫做“夫子”,他那套複雜的心訣一念下來,口若懸河,比認識以來說過的所有的話還要多。
他嗓音是清潤的,帶著磁性,聽起來很催眠,李滿月打了個哈欠,莫名不願睡。
想試探一下。
便裝作昏昏欲睡的模樣,躺在他懷裡,稍一仰頭,便是他的下頜。
鼻息之間是他正在跳動的有力脈搏。
從來都是他咬她。
望著瓷白的脖頸。
李滿月眨眨眼。
還在滔滔不絕。
要是此刻裝作不經意親他一下的話,應該也只會以為她在夢遊吧。
李滿月大著膽子湊近。
再一點點……
眼見即將靠近,理智回籠,她背脊一正,洩氣地脫了力,埋在他鎖骨不出聲。
沒注意到上方的人,瞳中淌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可惜。
當晚,李滿月夢到了過於難堪的事情。
場景還是那山間客棧,她為傅行止上藥。
略微的差異在……
她抱著他的臉狂親,啵啵啵啵唧。
“!”李滿月驚得滿頭大汗,掀開被子坐起,狂拍大腿。
莫非是沾染了什麼霪邪之物啊!
她左思右想,胡思亂想,決定不想。
套了件衣服就往外面走。
西承遇的房間在閣中三樓,沿著下去,到開闊的大路,月光的銀輝灑向地面。
他讓不要亂跑,她便沿著山路旁的小徑走,總歸不去觸碰這些殿宇樓閣的機關,不會有事。
道路上的雜草被齊齊整整切割走一半,林間不間斷聽見劍鳴婆娑的聲響。
不知道是不是傅行止的同門。
她打心眼裡敬佩這老兄的踏實勁,大半夜不睡覺還這麼上進,跟傅行止有得一拼,實乃吾輩楷模。
走了沒多久,停在懸崖邊,往斜坡下面看。
恍惚間總覺得背後跟著個誰。
似有一雙冷如寒冬的冰稜眼睛,正直直地望穿她的後背,彷彿在探究她的身份來歷,如同打量一具物品。
這道目光既陌生又熟悉。
她生出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可究竟誰都不認識,便沒深入去想。
按理來說,她自己都是鬼了,本不應該怕鬼,更何況月盤亮如白晝,照亮了一整座西山太虛。
哪怕這裡樹林茂密,雜草叢生……
李滿月渾身一抖,拔腿就跑。
那點子羞澀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雞皮疙瘩。
緊趕慢趕回了房,拿起桌上茶壺倒了幾杯,猛猛往嗓子眼裡灌。
余光中竟還有一盛了紫色葡萄釀的琉璃盞。
夜裡燭火撲朔,她抬眼望去,西承遇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凝視著她。
李滿月心裡一驚,倒退了半步。
他目光下放,落在她掉出肩膀的外衣和袒露的睡袍上。
面色不善。
不說話,只是冷冷清清隱在光影中,平靜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
“傅行止,你怎麼啦?”
良久。
“我說 過。”
“我知道,你讓我不要亂跑,我只是逛逛山腰,別的地方都沒去。”李滿月乖巧道。
“真的?”
隨著她點頭如搗蒜,西承遇沉悶的心終於興起了漣漪。
他上前捉住她的手。
太虛之中不僅有傅容,有那稍有不慎便會開啟,絞殺她的陣法。
還有他的心魔。
他不敢想她碰上任意一個。
明白他的虛偽和無情,從此再也不願見到他。
甚至恨他。
可李滿月哪裡知曉這麼多七彎八繞,被捏紅了手腕,也聽話的沒有動。
睫毛顫了又顫,害怕被他兇,臉蛋通紅,鼓著腮幫子,連憋氣都不敢了。
西承遇心一軟,還是竭力訓道:“這幾日就呆在樓中,在我沒有回來之前。半步不許踏離此地。”
他逗她:“知道了嗎?”
李滿月心裡那個委屈,看他居然還威脅她知不知道,無語凝噎到覺得六月要為她飄雪。
迫於霪威,只好屈從。
“知道了……”
“大聲點,說滿月知道了。”
“滿月知道了……”
“你很不服氣。”
“知道了,兩隻耳朵都聽到了,你還要怎麼樣!”
哼!
李滿月不爽地甩開手,一鼓作氣衝到床上,裹成粽子背朝他。
“出去出去,你去閉關,我一點都不無聊,一點都不可憐,一點都不憋悶!”
李滿月一口氣說完,聽到背後沒有反應,這才轉過身看。
結果人早已經走遠了!
她抱著被子,嗚嗚哭出聲。
月光下,少年重新梳整好的馬尾,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
銀鏈閃閃發光,仿似天地都在他掌握之中。
西承遇正疾步往太虛下方的西山趕。
想到李滿月那好欺負的可憐樣,眉眼都溢著笑。
到了西山,他備好材料,原地佈陣。
空曠的廣場中.央,一個星斗陣盤自地磚縫隙緩緩升起,散著蔚藍的支點互相串聯,聚成一線。
西承遇拿出璇璣鏡。
然而自那一瞬間,鏡面反射出來的亮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輕輕闔眸,激動的心也由此鎮靜下來。
不安隱隱作祟。
有一個聲音不合時宜的叫囂道——
萬一失敗了呢。
殺了李滿月?
不,他不能。
他不願意。
西承遇低頭,迷茫地顫了眼。
他只知道傅容不能死,那是他們家欠傅叔的恩情。
更何況阿姐和他共為戰友,除去赤劍宗奸佞少不得有阿姐從中傳信助力。
李滿月更不行。
他喜歡她。心悅於她。
他想……和她一直在一起。
玩到老。
西承遇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不再猶豫,決絕地摁下指印,驅動陣盤。
璇璣鏡凌空飛起。
擴張出來的黑洞是通往幽冥界往生井的最快路徑。
萬里之距,一息之間。
西承遇奮不顧身一躍而進。
一襲玄衣如閃電驟然飛下,破開幽冥界界門,洞穿按新規前來剿殺的四道眾人,萬千精鬼妖魔循聲蜂擁而至,只餘殘影一片。
來到冥河河畔,面前不過普通一口石砌古井,邊緣溼膩,掛著茸茸青苔,內裡卻湧動起浩瀚渾厚的力量,吸引著人一探究竟。
西承遇食指輕叩井口。
無聲訴說關於他的執念,因何而來,去往何方。
它將李滿月送到這個世界上,就一定能讓他好好把她帶回。
風捲過衣袂。
光影不斷翻飛,陌生的高樓大廈矗立於柏油馬路之上,兩旁的銀杏葉簌簌作響,日光投入葉間,不見他的影子。
西承遇瞬時明瞭。
便跟隨往生井指引,來到他該看的地方。
古樸的居民樓,順著臺階而上,穿過那扇泛黃的青綠色門,一個短衫男子正在往池子裡倒水。
嘴裡罵罵咧咧:“死了就好,還好平時就要吃藥,劑量大點,無所謂嘛。”
“賤人生的小賤人,我呸,要不是要熬死你爸媽,老子才不帶她去新家。”
還沒膝蓋高的小女孩,聽完父親的話,傻傻地拍掌,不知所措地甩著小腿,往房間裡面走。
“媽媽……醒,滿月好餓,爸爸不給喝,水。”
西承遇一轉頭,心揪了起來。
……
與此同時。
李滿月小酌幾口葡萄釀,悠哉遊哉躺倒在西承遇的藤椅上,晃啊晃。
朦朧光暈在潔白的中衣,喝得臉頰緋紅。
忽然,她感覺到有道寒光再次襲身。
坐起來,有點不敢四處亂看,心臟砰砰亂跳。
她搓搓胳膊,埋頭就要回床上歇著。
“李滿月?”
李滿月探頭看,三樓下方,傅行止掛著一抹淡淡的笑,負手而立。
“你不是閉關去了嗎?”她奇道。
傅行止一頓,道,“你不幫我,我如何閉關?”
“下來。”
如此習以為常的祈使句。
李滿月哦了聲,抱著杯子順從地下了樓。
周遭靜謐無聲,月華似練,只有他們兩人默然相對。
李滿月半天沒等到對方說話,低頭看了眼影子,她的疊著他的……
嗯?他的影子呢——
“你就是異鬼。”
驟然被打斷思緒,李滿月一愣:“什麼?”
他他他何時發現的?
上次,還是剛才?
還沒從上一句的震驚中理清思路,下一道命令就緊接著跟了過來。
傅行止冷道:“替我解咒。”
李滿月撓撓頭:“我嗎,我能怎麼幫你,你說?”
他神神秘秘地笑:“你的用處大了。”
“你只需要把你的氣息過給我,如此,我便能脫離山林,不受約束。”
她並未多想:“氣息而已,那你要,你就拿——”
話音未落,李滿月嘴唇一熱,傅行止俯身低吻下來。
不由分說探入了舌腔,掠奪走她所有呼吸。
僅僅是一剎那,他很快退了出去。
徒留她一人懵懵地捂著嘴,看他瀟灑自如地離開。
親都親了,主動的人也不是她。
在這一刻李滿月生出從未有的勇氣,叫住他:“傅行止!”
他的背影並未因呼喊而停留。
她渾身都在抖:
“你知道,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少年緊了緊馬尾,抱臂回頭,仍舊是生人勿近:“知道,那又如何。”
這是一個不算好的訊號。
今晚的他又變了,忽冷忽熱,若即若離。
但箭在弦上,李滿月不想錯過:“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我?”他好像聽到了好笑的事,又好像任何事情都不放在眼中,反唇相譏,“你算什麼。”
說完,他轉過身,不給她留一星半點的遐想空間。
她算什麼。
李滿月訥訥:“李滿月,你,你這個joker。”
“我算什麼,我算人類史上,不可多得的小丑。”
看著他漸漸遠離,心裡忽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她揉揉腦袋,順著他走過的方向追了上去。
也許是情緒太高亢,也許是酒精太禍害人,她一路跌跌撞撞,最後一屁股坐到了太虛主殿門前。
傅行止確實也在這裡。
但一眼都不曾分給她。
李滿月咬著唇,倔強地低下頭,眼中閃著盈盈淚光,可她知道,這一次揭破,就不能輕輕放下了。
以往或許是她心存僥倖,以為陪伴和特例就是象徵,那些指尖觸控時的體溫,互相交錯的呼吸。
都是她一個人的多思多慮。
頭腦昏沉,被淚水模糊了的雙眼輕輕合上。
剛想擦淚,周圍突然紅光大亮,憑空築起一道圍牆。
漫天赤色紋路奔騰出烈火熊熊,陣陣不明罡風狂卷其中,自四面八方凸起一簇簇細小的火焰,纏上她的腳踝。
李滿月掙扎著倒退,並指畫符,可指尖竄出來的靈力面對強大的血陣無處施展。
她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烈焰不停灼燒肌膚,翻出層層表皮,露出猩紅的肉。
跪動著爬到陣邊拍打,“傅行止!傅行止!”
“你聽得到嗎?”
“傅行止,我,我好像要死了,傅行止!”
他聽不見。
這道圍牆封閉了她,即便如他那樣厲害,也察覺不到她被困在裡面。
伸出去的手觸控到邊緣直接燙爛了掌心。
李滿月痛到無法呼吸,只得收回來,蜷縮成一團。
怎麼辦,怎麼辦,她還沒有見到父母,原身沒有了,她好像不用再去往生井了,可她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都怪她。
傅行止說了,不讓她亂走的。
這是不是她不聽話的代價。
李滿月哽咽著,抱住膝蓋,那火苗已經竄上髮梢,她再也支撐不住,絕望地叫出聲,翻來滾去。
礙於異鬼體質,這些傷痕不消片刻便癒合上了。
可焚燒還有下一次,下下次,無數次。
李滿月抽搐著捱到了天亮。
晨光熹微,面前的門終於開啟,她聲音已然沙啞,在看到那個熟悉的人時,眼裡終究還是流瀉出一絲依賴:“傅行止……”
剛張口呼救。
大門敞開。
傅行止攙著一位虛弱的女子從旁而出。
扶女子到輪椅上坐著,提著洛微,朝她走來。
“還沒煉化。”
突如其來的嘲諷打斷了她的猜測。
李滿月一怔。
對面的人彷彿已經走到盡頭一般倦怠。
洛微的劍尖直指她咽喉。
“你不死,如何替阿姐過濾魔氣。”
李滿月被火舌吞了半邊眼球,蒙上眼睛,不敢置信地抬頭:
“你早就知道。”
“打從一開始,你接近我,就全知道?”
“那這一路以來——”
“假的。”
傅行止不在意地笑笑:“都是假的。”
“你那畜牲爹孃,鼠妖,我派去的,目的就是為了查探你的訊息,”他拿劍拍拍她的臉,“早在下洞xue前被我捏死了。”
“你不是也怕得很嗎?”
“怎麼,認不出來?”
他上下掃了一眼,意指她不過如此。
李滿月緩緩放下手,不靈活的眼珠在這一夜流乾了淚,只剩空洞的血。
“你都是在騙我,所有的一切,精心謀劃,千方百計,全都是為了騙我來這裡,殺了我?”
她怎麼會那麼蠢?
她怎麼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一個人?!
還是說他從未偽裝,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原來,”李滿月強撐著站起身,但胸口很快被貫入一把長劍。
洛微順著那力道,把她釘在地面,和數團繚繞的火焰一齊,等待著將她焚身碎骨。
冰冷無情的臉終是連笑容也斂了。
就那樣沉靜地握著劍。
轉動,攪碎。
鋪天蓋地的絕望和後悔席捲而來,但已為時已晚。
李滿月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直挺挺看著火苗吞噬上全身。
……
異鬼身軀在洛微的幫扶下加深煉燒作用。
眼見陣中人焦黑成一片碎渣,玄衣少年嘴角勾起。
抽出來擦拭劍身。
一陣腳步聲傳來。
他回頭看去。
笑了起來,揚了揚劍:“你這洛微方才殺李滿月的時候。”
“還會掙扎。”
“是不是像你一樣?”
作者有話說:
【哼!zjk我討厭你!】
好了,現在開始鰥夫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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