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山, 煙波境。
雪山腳下臥著一條翡翠綠的清透小溪,碧色繞過石橋,蜿蜒至神廟, 背後數萬裡林海掛著白團, 碎風撲到鼻腔,帶來嗆人的寒意。
李滿月正給小鹿洗腳, 蹲姿太矮,帶絨的毛領邊沾溼了一塊, 她看了一眼,哼哼著站起來。
反正現在也不覺得冷,就可勁造唄。
聽摘星仙人說,西承遇給了她金丹以後, 便昏迷不醒,而他恰巧路過,將她撿回,距今九年。
是慕隨情貼身照料, 精心溫養,她才得以復生。
看了看中指指節的繭子, 李滿月低頭一笑,他們竟然用的還是她現代的身體。
也意味著,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遙遠的過去她已經不願深想, 所幸留在這裡,偶爾還能去山下逛逛店鋪,有慕隨情的小鹿精作陪, 人生何處不妙哉。
李滿月掏出挎包裡的巾帕,給小鹿擦乾,洋洋得意道, “美手洗美足,值得獎勵我們兩個大美女,兩個大雞腿。”
小鹿甩甩蹄子,變成一個三歲小女孩,慄發在日光下散發著光澤,鑲金邊的紅裙墜地,赤足踩在卵石上:“滿月,滿月,我餓了。”
“今日我們還是吃燒烤嗎?”
“吃呀吃呀,不過你不等小情回來了?”李滿月抱起她,放到馬上,她牽著馬,一深一淺地走著。
“師尊今日出關,議事難免要晚一些,到下月都不足為奇,況且大師兄看起來不喜用餐飯,我看他每次吃完臉都紅了一圈,”小鹿說著,吸了吸鼻子,“估摸著只有咱倆食辛辣,要不然,就不等他了吧。”
“原來他不喜歡啊……”李滿月若有所思。
“你就是想吃獨食。”
小鹿瞪大眼,“被滿月發現了!”
李滿月無所謂地笑笑,也翻身上了馬,“放心,發現也會有雞腿吃的,除非,白大仙給你搶了。”
“師尊都沒讓我參會,想必不是大事,還真有可能!”
座下馬不疾不徐緩步前行,馬尾在空中揚了個卷,她繞開神廟,徑直上山。
一年前她剛甦醒,便是在慕隨情的竹屋,彼時他正提筆默心經,她從紅繩內橫空而出,躺在他面前的書案上,慕隨情霍地站起,似乎不可置信。
“滿月?”
見他一臉驚訝,她還略微尷尬,畢竟當初她和桃子一同出去,桃子意外而死,而她——是活生生蠢死。
“師尊說,你不久就會醒來,果然如此。”
他眼中的複雜,她看不懂。
想張口說話,未料乾澀到發不出音節。
李滿月默然不語,爬起來,環視周圍,慕隨情溫和地笑笑,並未同她問太多,轉向介紹此處。
此為崑崙山,他所在的小院。
礙於剛醒不久需要靜養,慕隨情便將小院的一半劃給了她,兩人各居竹屋,中間用一層短小的籬笆分隔開。
但廚房的動靜免不了要吵鬧到隔壁。
一如今日。
李滿月手起刀落,斬落三雞頭顱,餘下切成段,等熱油燒開,沿邊緣劃拉下去,炒至焦黃,再倒佐料,加水蓋蓋燜上。
窗臺邊,小鹿噠噠噠跑過來,手裡拿了塊木牌:“大師兄說師尊和他在下棋。”
李滿月拿鐵籤子串好提前預留的雞腿,放架上開烤,再掀鍋看米飯,頭也不抬,“知道了。”
小鹿:“他還說師尊許是吃醉酒,今日便不同我們一齊用飯了。”
這倒有些反常,平時到了飯點,他還沒單獨行動過。
李滿月直起身。
她承了大恩,理應周到些,“好,那我去找找解酒的小甜飲。”
小廚房設在竹屋外面,慕隨情和小鹿按照她給的圖紙一比一打造成半開放式,除去日常開火,還有專屬的小酒臺。
她從臺中的小冰窖取了冰塊,做了杯葡萄飲。
杯盞放置在桌面,發出輕微刺耳的聲音。
鼻尖的香味熟悉而危險。
李滿月微微一愣,反手倒去。
重新做了其他的,拿上木盤出門。
慕隨情門口掛的留言板被小鹿摘掉,門也敞開著,她不用多走幾步,便能聽到裡面的談話。
“赤陵國那位新任儲君,旁支所出的瓊華公主,聽說她丫鬟從前見過你,還畫了副你的肖像,公主對你很是欣賞,不日開祭天壇,想請你傳道,答疑解惑。”
“換江群吧。”
聽到這裡已是多餘,李滿月灰溜溜地遁走,為了掩蓋作案痕跡,還勒令小鹿不許告訴任何人她去過。
然而修士耳力非比尋常,她這廂躲藏,摘星卻先一步找了過來。
李滿月掃了一眼白白胖胖,還高高大大的鬍鬚老頭。
摘星原名白翼,活了幾千歲,數年前一場大戰,從化神期跌境至元嬰中期,是這一代年輕人的指向標,世間事無他不曉。
自然,她這點小動作逃不過他的法眼。
李滿月哀怨道:“我不是故意要聽的,白大仙,饒了我吧。”
摘星神秘地捋了一遍長鬚,一甩長袖,拂在窗邊:“哎,既有言,言達天下,你不必抱愧,只說你對此有何看法即可。”
“我沒什麼看法,小情不想去就不去,全力支援。”
她將那杯飲品遞過去。
“瓊花公主看上他了。”
“嗯。”
摘星嘶了一聲,
“我那傻徒兒為人雖無可指摘,感情這方面卻執拗到如孩童般,他心思單純,更貴在——”
語重心長道:“他是非你不可啊!”
李滿月心裡突突,拿抹布擦拭桌臺,就是不看他,“我知道小情很好,可我和他的感情也不是一朝一夕相處就能產生的。”
“你總得給他個機會。”
想著摘星身為仙門敬仰的長輩,在外面都是一幅嚴師做派,內裡卻貪吃好玩,和她極處得來,這些話也便直言不諱了。
李滿月道:“不討厭,但也沒到喜歡,朋友而已,僅此為止。”
“你說的那是細水長流,也有人因此慢慢就相處出感情了,試試吧,萬一呢。”摘星道。
李滿月停了手,靠在桌邊。
她想說還有種叫作一見鍾情。
譬如昔日黃花鎮外桐樹林,驚鴻一瞥。
話到嘴邊,多言也是沒趣。
她顫著睫,蹙了眉尖。
不知不覺,分別的日子,比認識的時間還長。
酸脹的情緒堵住心口,她淺笑道:“好,”
“要是下次小情主動問我,我就答應他。”
總歸是慕隨情救了她,以身相許,對方還是個大美男,她沒道理忸怩。
門外吱嘎一聲。
李滿月莫名緊張,暗道就是開個玩笑,不至於被正主聽見,到時候要真刀真槍,她豈不是趕鴨子上烤架了。
她偏頭望去,小鹿栗色的發垂在腰間,見他們倆在討論,圓嘟嘟的臉皺起來:“滿月,師尊,可以開飯了嗎?”
李滿月鬆了口氣,忙應下來,讓兩人幫忙拿碗筷。
轉移到外面石桌時,小鹿擠到她耳邊吹風:“滿月,我很希望你做師嫂。你溫柔,還漂亮,小鹿很喜歡你,大師兄也是。”
“不,”小鹿頓了頓,端著雞肉煲的手誇張地抖,“我的喜歡有整個崑崙那麼多!”
李滿月受寵若驚,放了東西,蹲下來學她,“是嗎,有那麼那麼多?”
小鹿剛要鄭重地點頭證明,手裡的青花瓷碗被一隻手接了過去。
慕隨情月白長袍,劍眉鳳眸,玉質溫潤:“在隔壁都聞到了。”
“老菜色自然香。”李滿月笑著起身,旁邊的小鹿聞著烤雞味從兩人中間竄出去,撞過她腿,她踉蹌一步,被劍柄從後扶穩。
慕隨情退回原位,“不好意思,小鹿沒規矩,稍後我去同她說。”
李滿月擺擺手,打趣:“小鹿還小,都這麼熟了,一家人還說兩家話啊?”
語罷,翹起的嘴角僵硬在臉上。
李滿月!!別有哏就捧啊!!
她咳嗽兩聲,掩耳盜鈴般帶過,叮囑他把剩餘的餐盤端來,便入了座。
席間,摘星吃完美味烤雞腿,舉起雞架子指點江山。
“我看此去皇都,不如滿月和小子一起,久未下山,就當散散心。”
李滿月嚼了兩口,點點頭。
正好,山下的陶瓷要出爐了,她上次畫了一波轉手賣掉,賺了幽冥界幾筆靈石,這次帶去皇都,說不定能博個更好的價錢。
小鹿舉手:“師尊,那我能去嗎?”
“你上次湊熱鬧,還是我去收拾的爛攤子,淨給我惹事,這次不許去!”
“那誰能想到連皇帝都被殺了嘛,大師兄和我都禁足了……滿月,師兄,你們說說話呀……”
李滿月佯裝不知,自顧自往嘴裡塞了團烤面。
她不理小鹿,小鹿就跳下來,扒著她和慕隨情的褲腿,晃啊晃。
“嗚嗚嗚小鹿想去!想去!”
李滿月被她吵得沒辦法,和慕隨情對視一眼,妥協道:“好吧。”
看向摘星:“白大仙,小鹿最近挺乖的,不曾惹事,不然,就讓她跟我們一起去吧。”
摘星哼了聲,“食不言寢不語!”
李滿月頂著腿邊的巨大壓力,硬著頭皮去扯慕隨情。
慕隨情當即放下筷子:“師傅。”
“師傅。”“白大仙…”
兩人一起,摘星腦仁疼:“罷了罷了,隨你們去,先說好,誰要是再惹事,自請去沉淵蹲大牢。”
小鹿計謀達成,哭喪的臉陰雨乍晴,起跳上李滿月的懷抱,攬著她吧唧親了好幾口。
隨後讓慕隨情把碗筷拿過來,便擠在李滿月手邊,哼哧哼哧乾飯。
李滿月拿她沒辦法,只好將就著任她去,有她在懷裡,夾菜不便利,小鹿猴精的感知到了,抬頭拍了慕隨情手背一掌。
嘴裡嚼著東西,囫圇道:“大絲兄,給滿月夾發生!眼力見呢。”
李滿月失笑地看她使喚慕隨情。碗裡多了些花生,慕隨情放下公筷,耳際爬上紅。
李滿月眨眼,小口吃著。
也在思考著摘星的提議。
一年來他提過兩次此事。
一次是她魂和身融合得不太恰當,時有半透明效果,慕隨情當時割了腕,以靈力化藥。
摘星在旁勸阻,可慕隨情一意孤行,直到她神魂穩定下來,才停止了長達一月的輸血。
那時她和摘星尚且不熟,對方乾冷地提了句,離慕隨情近點。
把她嚇得,還以為是電視劇甩支票讓她離兒子遠些,聽完,也便默許了這一點。
她會知恩圖報,並非以婚姻的形式,那不是她的籌碼。
李滿月叼著胡蘿蔔,抬頭,慕隨情盛來碗湯。
“滿月,今日辛苦你,等下我來收拾。”
他一貫如此。
不加掩飾地對她好,目的也很明確。他家世清白,沒有姐姐,也沒有血債等著用她來還。
李滿月在心裡嘆了口長長的氣。慕隨情實在是她見過的最好的男兒郎了,可是……
她還沒有完全忘記傅行止。
準確的來說,
那人叫西承遇。
體內的金丹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摘星沒有瞞她,而她也始終記得那驚心動魄的一眼。
少年曾經不屑一顧的高傲破碎成眼底的一汪嫣紅。
從來就能下狠手的一個人,即便面對自己也不顧惜,腹中剜出的金丹滴淌著血,滲出指縫,流經地面。
他要用這種方式,
讓她永遠記得他嗎?
李滿月想,她再也不要回頭了。
所以……
她莞爾一笑,“兩個人一起會比較快。”
話是如此說,真正上手的時候,慕隨情還是把她擠了開。
熟練地洗著碗碟。
用他的話來說,既然做飯的人是認認真真做,那善後的活計也不能隨便應付過去,怎能用仙術。
李滿月看他身上沾溼了些,取過架上圍腰,喚他:“小情,你來,我給你套上。”
慕隨情轉過身,李滿月輕軟的手拂過他頸邊,小心地牽著繫帶,繞過他的腰,在身後窸窸窣窣地打了個結。
他輕聲道:“多謝滿月。”
李滿月手一頓,故意從他肩膀上冒出頭,“多謝小情。”
慕隨情失笑。
他道:“近來還會做噩夢嗎?”
李滿月在他旁邊坐下,惆悵托腮,“沒有了,有的話我再找你要安神香,你也不要擔心我,我不會再因為做噩夢就不睡覺的。”
“好,也可以用之前教你的清心訣。”
慕隨情挽上袖口,轉了回去。
“再不然,就讓小鹿去把噩夢吃掉。”
李滿月哈哈大笑,“小情,你越來越幽默了,這是好事情,不過小鹿知道嗎?”
慕隨情笑道:“晚上她就知道了。”
一個時辰後。
李滿月聽到了小鹿的哀嚎。
慕隨情以莽撞冒失罪名,勒令她領受戒尺,罰抄經書三十遍。
“唉喲,公報私仇!”
“大師兄打死鹿了!嗷!”
李滿月塞上棉花,靜靜看書。
……
七日後。
再登皇都,兩人都感受良多,且事已至此,李滿月便未曾遮掩她和西承遇的過去。
她更不怕遇見他。
需要遮遮掩掩的,是犯下惡果的人。
李滿月撩開馬車車簾,“小情,夜市太熱鬧了,我想下去看看,你和那位儲君約定到驛站的時辰是幾時?”
“不急,我們一同去,小鹿的靈草正巧也沒了。”
眼見慕隨情叫停車伕,李滿月趕緊收拾了挎包,抱上小鹿就跳下去。
“叔,馬車掛在驛站就行,到了那裡就自由活動吧,謝謝。”
李滿月打完招呼,牽著慕隨情的衣袖,游魚般鑽到人堆。
指著賣糖葫蘆的老闆,“要這個,三串。”
又站到蔥油餅攤,“要五個,其中三個裝在一袋,瀝油,加辣。”
慕隨情差點抱不下,好看的手指上還掛著一袋酥酪。
李滿月歉疚了一小會兒,決定視而不見。
她在他面前從來不顧形象,當時買,當時便要吃幹抹淨,完了還舔舔嘴。
“小情,你們修仙的人都辟穀嗎?白大仙就不怎麼忌口哎。”
慕隨情看著她,溫和地搖頭,“我不這樣,煙火氣就很好,滿月,你還想吃些什麼?我看那邊有家脆脆酥。”
“脆脆酥啊!”李滿月兩眼放光,說著就大步流星跨向前。
但小鹿那個靈鼻子不知嗅到何物,足尖一蹬,竟從她懷中飛身而出。
“喂,鹿鳴!”
來不及跟慕隨情報位置,她埋頭衝到長街上,人潮最擁擠的地段。
酒樓外停了一輛華貴馬車。
眾人只見那青衣,帶七彩絨球的女子跑動時,疾影帶起一陣幽風,吹拂開車簾,露出車中人眉眼如裁真容。
似水中鶴,西天月,薄白冷倦。
她和那雙風輕雲淡的眼擦身而過。
作者有話說:
窩想評論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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