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輕文說完，思忖了一下，回頭嚴肅道：“見了攝政王，還不拜見？”
江離心領神會，順著他的話，木然地行了個禮。
“草民離兒參見攝政王。”
聽到她的話，慕容珏看向她的眼神更鋒利了一點，彷彿要穿透這層皮囊直抵她的內心。
不得不說方才聽到名字的那一瞬間，轎子裡的匆匆一瞥，都讓他想起了死去的那個人，只是當對方抬起臉的一瞬間，他便失望了。
聲音不同，外形也完全不同，只是最終怎麼下的轎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江離也盯著他，眼前這個人長相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神情卻大不相同，以前更多的是隱入塵煙的清冷疏離，現在卻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冷淡漠然。
如此一想，眼眶突然有些溼潤。
慕容珏絲毫不給她感傷的機會，白玉靴子往前踏了一步，擋住江離的視線。
就在江離以為他又要質問的時候，對方只是冷漠一笑，從她的身側一掠而過。
***
原本以為這事過去了，以後和慕容珏再無交集，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召入宮。
小廝來叫她的時候，她正在做夢。
夢見自己變成了富婆，身邊黃金成堆、美男環繞，她正準備好好享用的時候，就被叩門聲吵醒了。
知道事由後，江離把自己美夢被驚擾的氣全都歸結到慕容珏身上。
皇上召見宋輕文，要求他帶上所有人入宮，自然也包括江離。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慕容珏的主意。
她特意挑了件和以前風格完全相反的衣服，黑衣勁裝，看的宋輕文一愣。
胸本就不大的她被束縛的更是一馬平川，再配把劍可以去行刺了。
雖然不理解，但宋輕文也不便提出讓她換身衣服。
一行人抵至宮門。
眼前的太合殿十年如一日，巍峨雄偉、虛無縹緲。
江離順著城門看向遠處，昔日“自己”墜樓的城牆依舊矗立不倒，歲月的刻痕清晰可見。
從江離的角度看去，那座城牆幾乎與碧空交接，嚴絲合縫，將等級劃分森嚴。
想要撕開這道區分高低貴賤的天河，怕是比登天還難。
一行人在宮監的引領下，步入大殿。
大殿正上方正襟危坐著的正是曦和天子，錦繡黃袍象徵至高無上的身份，與左側前方閒坐著的暗紅色玉袍完全不同的氣質。
好像即將被身旁這團黑色烏雲吞沒的朝陽，這位年輕的皇子並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奮力爬升，試圖以己之力光照整個曦和。
一直跟隨在宋輕文身後的江離沒敢抬頭，生怕一個眼神對上，那團烏雲就會朝她這兒飄來，不由分說地來場傾盆大雨。
“草民宋輕文拜見王上。”
江離藏在宋輕文身後，跟著眾人跪了下去。
低頭的瞬間，她眼角餘光瞥見慕容珏，一雙冷冽的眼睛彷彿剛凝成的冰刀，她一個激靈下意識抬頭看去，電光火石之間，又迅速低下頭，生怕再看一眼就會被千刀萬剮。
慕容珏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在空曠的大殿上倒顯得有些“震耳欲聾”。
殿下一眾人惶恐，尤其是宋輕文，以為是方才自己說錯了話，不過一會兒心便定下來，曦和的威嚴應該不至於被“九個字”惹怒。
一旁的小皇帝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又是自己沒了個皇帝樣，連忙衝著半空急道：
“快請起……遠道而來便是客人。”
宋輕文聞言起身，起身之際還不忘朝一旁的慕容珏叩首。
早在來之前，沈覆便同他說過，羲和真正掌權的羲和王身邊這位攝政王，雖然他有意放權，但年幼的天子似乎還很依賴他，大事小事都要由他過目。
簡單拜問了幾句，一行人便移至太合殿右側的東堂用食。
全員落座，為了顯示大國的待客之道，就連江離這樣的“丫鬟”都有座位。
這次宴請既是為了展示大國禮儀，也是為了談接下來合作的事。
慕容珏深知宋輕文此次前來並非短行。
第一次造訪曦和就直奔雲州城，恐怕不止做生意這麼簡單。
慕容珏能看出眼前這個年輕的商人是個聰明人，也不拐彎抹角，直奔主題。
“雲州廟小僧多，宋公子此時前來想要分一杯羹恐怕有些困難。”
宋輕文沒想到慕容珏一眼就看穿他此次前來的目的，並且如此迅速地挑明，果然和他之前聽說的一樣，此人多謀善慮，很難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多餘的動作。
宴會還沒開始，江離就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
宋輕文雙手抱拳，有禮且從容道：“雲州自古就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之地，春有千頃花海織雲錦，秋見萬樹金果綴瓊枝，經世濟民的能人輩出，絲綢瓷玉品類繁多，前來的商隊更是絡繹不絕，……”
不用說，接下來便是一段長達八百字的小作文。
江離一邊聽一邊偷笑，心想之前怎麼不知道他這麼能吹呢，這要放她的年代，語文課代表非他莫屬，塞到郭敬明和韓寒中間就是文學界的“三巨頭”。
小皇帝也在暗喜，原來他掌管的地方在旁人看來是這麼個風水寶地。
只有慕容珏的臉陰著，彷彿他再多說一個字，就把他拖出去天打雷劈。
江離真怕他下一秒會做出這樣的事，忍不住拉了拉宋輕文的袖子，想讓他停止有毒的彩虹屁，只可惜力道太輕，他並沒有意識到。
江離加重力氣，這次倒不等他反應過來，大殿上的
“宋公子此言有失偏頗，羲和自古便是多災多難之地，真論人傑地靈自然比不過魚米之鄉東都。
“王爺過謙了，草民自小便常聞曦和奇人異事，此次也是慕名而來。”
只有江離知道，慕容珏這樣說並非自輕，而是要讓宋輕文明白他此行不會如他所願，至少不會太順利。
二人迂迴婉轉，字裡行間讓人聽不出真實意味。
江離本就不是心思深重的人，只能憑藉以往對慕容珏的瞭解猜測出他大致的想法，再往深了想也是浪費腦細胞。
聽著聽著神思便飛到了宮門外，她突然想起之前在丞相府吃的香酥鴨和辣子雞。
慕容珏喜歡吃鴨，她喜歡吃雞，她愛吃辣，慕容珏卻一點辣碰不得。
香味順著流動的空氣鑽入她的鼻孔，她忍不住湊過去聞，腦袋卻不受控制地栽了下去。
“砰”的一聲，聲音比疼痛來的更快。
江離捂著頭輕哼一聲，猛然睜眼，四周投射過來的目光讓她瞬間清醒。
“你還好吧？”
沈輕文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江離混沌中點了點頭。
原來是睡著了，在如此莊重嚴肅的場合，她竟然睡著了，切換到現代場景就是在全國大會上打盹，恰好這是被鏡頭切到。
她可是連上學時在政治課上都沒打過盹的人都能在這樣的場合睡著，剛才的對話有多無聊可想而知。
“昨天睡的太晚了。”
江離揉了揉眼睛，側眸間不小心撞到慕容珏那雙清冷的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像被老師扔粉筆頭的學生一樣立即坐正了身體。
她這才發現自己面前一片狼藉，侍女正在清理桌上打翻的食物，江離立即明白過來，是自己剛才打盹，撞到了正在上菜的小侍女。
原來剛才的香味不是做夢……
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醬鴨，江離有些慚愧地抿了抿唇，“我來吧。”
江離也不打算吃了，跟邊上的宋輕文示意了一下，便起身幫著侍女一起收拾起來。
還好打翻的不是湯湯水水之類的，收拾起來還算方便。
她跟在侍女身後，在眾人目光中退場。
慕容珏收回視線，水袖纖腰的女子一個接一個入場，經過江離身邊時泛起層層香氣，與手中的飯菜完全不同的香。
江離回頭看去，慕容珏的身影被舞女擋住，杯觥交錯中笙歌鼎沸。
一股荒涼感從腳底蔓延開來，有一隻手從黑暗中將她往下拽，彷彿要將她拉入這無邊地獄。
她知道自己遲早會離開這裡，她不屬於這裡，慕容珏更不屬於她。
不遠處，沈輕文的視線從江離身上收回，轉向慕容珏，對方顯然也剛收回目光。
他是個不善察言觀色之人，卻能看出曦和的攝政王和江離之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方才說話間慕容珏的目光明顯有意無意地移向他身側。
看來自己的之前的猜想沒錯，江離絕非普通女子。
江離沒有回宴席，而是沿著熟悉的路走了一圈。
若讓她回憶以前入宮時的場景，她指定說不出來，可是故地重遊，那些消失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好像做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夢，逼真地讓她想要深深記住，卻在驚醒的那一刻通通忘掉，以至於無法和任何人訴說她的內心。
江離沿著小道，低頭數著步數，一共365步，正好走到後花園的小亭子。
她驚喜地跳了起來，在這個沒有手機沒有Wi-Fi的年代，一個無聊的巧合都能引起一陣雀躍。
她回頭，試圖找出另一個巧合。
然而還未邁出一步，江離就被震在原地，雖然期待巧合，但這個巧合也未免太嚇人了。
慕容珏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玉白長靴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江離不禁後退，在看清他陰沉的臉後，終於忍不住轉身要跑，卻被腳下的亭階絆到。
江離倒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準備迎接這猛烈的貼地禮。
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手伸了過來，緊緊地扣住她的肩膀。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那麼冒冒失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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