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下
面對宮女擺好的古琴,絮凝只得坐下,她手指三兩下輕輕拂動琴絃,音準尚可,弦絲輕盈,是把好琴。
周圍一片安靜,大家不約而同把目光都匯聚在絮凝身上。正值春末,百花末綻之時,她指尖輕撥,一片孤寂蕭落之意起。一些按捺不住的世家貴女開始竊竊私語起來,皇后的千秋宴這曲調竟是如此衰落。
絮凝指尖一轉,曲調緩緩轉變,一弦一柱暗含春意,枯木逢春,氣貫長虹激開雲霄,聲振林丘惹花笑。花已暮殘,猶鬥芳菲最後妍,衰枝抱幾柔,不肯隨風歸。
風任殘留餘香,意未休,卻已曲畢。
絮凝抬起頭,直視高位上獨自一人的皇后:“一曲畢,賀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周圍的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鼓掌壽賀。皇后當然讀懂了絮凝的意思,她心中不喜不怒,只是打量著絮凝,沒想到她被這個小丫頭片子看穿了。
皇后微妙的不甘心和極淡的恨意都巧妙融於這首另類的《百花曲》中。皇后笑著,朝絮凝勾勾手指:“上前來,此曲甚妙,該賞。”
皇后沒讓她起來,絮凝只能膝行上前,皇后的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她漫不經心摩擦著絮凝的下巴,眼神卻透著旁人看不出來的審視。
皇后突然從髮間拔下來一隻尾羽為鳳的金釵遞給絮凝:“該賞。”絮凝沒有立即去接,她不敢接,這意味著什麼大家心知肚明,這可是當眾點她為七皇妃。絮凝飛快思考皇后的用意,年家站隊梁瑾墨皇后是眾所周知的,那《百花曲》是遷怒,而她自己彈出皇后的處境,那如今給她這金釵就是下馬威。給她和年府的下馬威。
她接了,年府必會遭帝王忌憚猜忌,這不接,當眾拂了國母的面子……年絮凝再恨年府,但畢竟自己的根在那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逃不掉。
皇后已然沒了耐心:“年大小姐,可是對本宮的賞賜有何不滿?”
皇家雷霆雨露皆是恩賜。
絮凝聞言眉眼順從,恭敬把這金釵接過,小心翼翼視若珍寶。絮凝說道:“臣女叩謝皇后娘娘恩賜。”緊接著,她語調稍稍激動起來,“臣女這一年來一直在繪製一副《千鳳圖》,直到昨日才完成九百九十九隻,最後一隻為整千,總是缺了一筆靈感。如今看來,這最後一抹神韻正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鳳之體,金枝玉葉無比尊貴,沾染筆墨唯恐玷汙娘娘。這金釵是皇后娘娘之物,也有娘娘幾分神韻。”
絮凝一口氣胡編亂造完,不等她們反應,叫人抬上來那副《千鳳圖》,畫卷展開,九百九十九隻鳳凰栩栩如生,截然傲立於紙面上展翅高飛。絮凝走上前:“憑娘娘此金釵一刻,這最後一隻鳳正式完成。”絮凝言畢,以釵上鳳凰神韻迅速做畫。
最後一筆結束,絮凝捧著千鳳圖呈給皇后謝恩,金釵也隨著那畫即刻返還。
“恭祝皇后娘娘,千秋福壽,鳳體安康。”
絮凝的聲音堅定又清晰,其他人也立馬下跪行禮恭賀。
皇后臉上陰晴不定,她被擺了一道,正要發作。卻聽見一聲嬌媚的女聲傳來:“皇嫂,人家小姑娘不願意就算了。何必難為人家呢?到底是你心量小了。”
場上一片安靜,眾人倒吸一口冷氣,除了皇帝,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人敢這樣和皇后說話,吉瑞長公主。
那長公主不過三十餘歲,皮膚白皙通透,歲月沒讓她留下一條皺紋,五官柔媚動人,髮髻稍顯的凌亂,紅紗裙隨意跨在肩上,另一隻肩半露不露。皇后沒發聲,長公主卻再次笑道:“都跪著做什麼?快快起來呀。”
下面的人哪裡敢動?皇后慢悠悠的聲音傳來。
“長公主都發話了,起來吧。”
吉瑞長公主走到絮凝面前,仔細端詳那幅畫:“皇嫂,這丫頭真是有心了,這畫中之鳳栩栩如生,華美無比。若是皇嫂不喜,送給吉瑞可好?就當吉瑞討個皇嫂千秋宴的彩頭。”
皇后冷冷地道:“吉瑞若是喜歡,就拿去吧。”
被吉瑞長公主當眾解了圍,這皇后以後也不會太針對絮凝,絮凝心中稍安,連忙坐回角落裡。皇后看起來並無言語,只是這長公主看起來欲說還休。
皇后最受不了吉瑞這個樣子,說道:“吉瑞想說什麼?”見皇后上了自己的套,吉瑞唇角上揚:“這些時日,吉瑞身體不適,今日皇嫂的生辰才姍姍來遲,皇嫂切莫怪罪吉瑞……”
皇后說道:“無礙,吉瑞養身子便是。”
吉瑞眉眼彎彎,提著裙襬朝皇后走近了幾步:“也莫怪皇兄,這些時日吉瑞不適,皇兄也在行宮陪著吉瑞,一時關心則亂,失了分寸,這才沒陪皇嫂。”吉瑞話中毫無歉意,更無得意,只有純粹甚至有些偏執的笑意。
皇后語調分毫未改,可絮凝卻看出皇后的袖子可是皺了又皺,只怕裡面的手正攥緊呢。皇后很快反擊道:“畢竟陛下日理萬機,一心為民。吉瑞前些年和親換取大周安穩休養生息的時間,這才讓大周反敗為勝,吉瑞為大周獻出一切,你歸家不過數年,陛下疼些你是應該的。”
吉瑞絲毫不在意,無所謂晃動頭上的珠釵,她面色紅潤,哪裡像是身體不適的樣子?
“寧安那丫頭快入京了,她養病的郡主府邸位置吉瑞並不熟悉,皇兄讓吉瑞來傳喚皇嫂,讓我們一起去接她。”
-
皇后離席,這千秋宴也草草結束。殿內一下子空了大半。剩下的貴女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
絮凝趁機退出來,沿著廊下往外走。
夜風有些涼,吹在臉上,把殿內的燥熱都吹散了。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那個寧安郡主的事。
上輩子沒有這個人,這輩子忽然冒出來,是什麼來路?一個進京養病的郡主?絮凝可不記得皇室裡還有封號為寧安的郡主。
上輩子沒有的人,這輩子出現了。帝后對她如此重視,就連平時肆意妄為的長公主都給她幾分薄面,這或許是一次機會。
“絮凝!”
絮凝停下腳步,回頭。甚林從柱子後面轉出來,紅髮帶隨著他的晃動一搖一搖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甚小將軍。”她點點頭,“好巧。”
“不巧,我特意在這兒等你。”甚林走近了幾步,壓低聲音,透著幾分擔憂“皇后今日之行,你沒事吧?我當時在臺下,都快擔心死了。”
絮凝看了他一眼,心中無語還不是他妹妹挑起來的好事:“已經沒事了。”
“上次我不是說了嗎?喚我甚林即可。”
“這不合適。”
看出絮凝並無興致回他的話,他三步並作兩步,攔在她面前,帶著幾分急切,“你今天的箭術當真了得,最後一箭那一手,連我都未必壓得住。”
絮凝繞開他往前走,只淡淡應了一聲:“甚小將軍謬讚。”
“我是說真的!”甚林連忙跟著在她身側,“你那最後一箭,真是精妙絕倫。”
絮凝沒接話,想著怎麼甩開他。
不一會,不知道甚黛從哪個方向跟上來,腳步不緊不慢,聲音卻帶著刺:“哥,你少替她吹了。她前面四箭樣樣不如我,只是最後一箭,風大,‘運氣好’,有什麼好誇的?”
甚林拉了妹妹一把,示意她少說點:“蛋蛋!”
甚黛冷笑一聲,不甘示弱撞了她哥一下:“我看她八成是裝出來的。從小到大,她哪回不是裝的?裝病、裝乖、裝柔弱,也就你一個人信。”
“甚黛!”甚林皺了皺眉,語氣沉下來。
甚黛卻不看他,目光直直落在絮凝臉上:“年絮凝,你說是不是?你這身子骨,哪像有病的樣子?從小病到大,偏生比誰都結實。你前面四箭故意輸給我,就是最後一箭射穿靶子,贏得全場喝彩!”
絮凝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甚黛滿眼輕蔑和傲意,此刻昂著下巴看她。絮凝看了她一瞬,不緊不慢地開口:“甚二小姐說得是。我身子確實好了,託二小姐的福,當年教了我幾年箭術,底子打得好。”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絮凝巧妙轉移中心,把話題引到甚黛身上。甚黛被噎了一下,腦子一時沒轉過來。絮凝說她教得好,她總是喜歡跟絮凝唱反調,現在她總不能說自己教得不好。
甚黛臉色變了變,好半天才拽著甚林的袖子:“你看到沒!我就說她總是裝病,她就是想跟宛宛爭東西!”
甚林忍無可忍推了妹妹一把:“你先回去,我送絮凝回家。”
“我送你”三個字還沒說完,絮凝已經開口:“不勞甚小將軍,逢春已經在外面等候。”
“天黑了。”甚林說,“你一個人回去不妥。”
“年家的馬車就在外面。”
“我送你到門口。”甚林不給她再次拒絕的機會,轉頭對甚黛說了句“你先走”,便跟上了絮凝的腳步。
甚黛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臉拉得老長,到底沒跟上來。
兩個人順著宮牆往外走,甚林比她高出半個頭,身高腿長,步子卻刻意放慢了,遷就她的速度。走了幾步,他側頭看她:“你這陣子……是不是……在躲我?”
絮凝腳步不停:“沒有。”
“有。”甚林說,“我去年府找你好幾次,你都不在。我遞帖子,你也不回。還有我娘……”
“換季了,在府裡養著。”絮凝打斷他的話。
甚林沉默了一瞬,不死心又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有。”
“那你怎麼不愛說話了?以前,你還會跟我多說幾句。”
絮凝停下腳步,看著他,“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我們都大了,該避嫌的地方要避。”
甚林的臉色有點難看,到底是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走出宮外,甚林真的又跟著絮凝上了馬車,他滿臉堆笑開口:“我聽說……丞相大人在給你相看人家。”
絮凝閉目養神:“甚小將軍的訊息倒是靈通。”
“是真是假?”
“父親的事,我不便過問。”
甚林側頭看她:“那你……自己想嫁什麼樣的人?”
絮凝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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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終於到了年府。逢春掀開車簾,伸手扶她。她踩著腳踏下了車,甚林又追上來。
甚林問道:“春獵你去不去?”
絮凝看了他一眼:“再說。”
甚林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每年春獵拔得頭籌之人可以討要一個封賞……”
絮凝沒應,只說了句:“甚小將軍早些回去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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