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次
對啊，今日是她的生辰。
十八生辰快樂。
裴思和雙腿軟軟滑跪下去，倒在她頸窩裡。
絮凝想說些什麼，模糊的記憶在她腦海裡閃現，撕扯她殘存的理智。她終是半分力氣都使不上，和裴思和一起軟綿無力跪倒在地上。
她下意識環住他的腰，卻探到他背後一根粗長的東西。溫熱的液體沾滿她手心。
她有些困惑，撫上他背後插中的箭矢。
怎麼會是他呢？
不應該是他啊。
裴思和低低在她耳邊再次重複祝福道：“生辰快樂……”
絮凝頓時覺得這個生辰真糟糕。
她用力按住他背後的傷口，試圖給他止血。裴思和一聲都沒哼，絮凝可不覺得他已經習慣了疼痛。她喉嚨哽住，眼眶發熱，鼻子也慢慢酸起來。
“裴思和？”
她艱難喊出他的名字。裴思和沒有應答。她環抱著的人溫度漸漸涼下去，手上沾染的鮮血的餘熱告訴她在努力一下。
“裴思和？”
絮凝決定努力一下，也許只是裴思和受了太多傷，暫時沒力氣回答她。她不厭其煩一遍遍喚他名字，等了很久很久，哪怕是他什麼都不說，只要他有一點反應，稍微動一下都好。
可裴思和徹底倒在她懷裡，半無生息。
“絮凝……”
梁瑾墨的聲音並沒有把絮凝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出來。她輕輕扶起裴思和的頭，雙手貼在他臉上，仰頭看他。
他嘴角的血順著動作的搖擺落了下來。溫熱的血打在了絮凝的眼睫上。
她記憶飛亂，想起了一聲聲“娘子”，他輕輕拉住她的手，他溫柔耐心一遍遍誇讚她讓她知道自己有多好。
最後停留在四月雨中青巷裡他們初遇，裴思和那一句。
“姑娘，可還安否？都是在下的不是，衝撞了姑娘。”
他每次初遇都說這句話，重複說了好多次好多次。
每一次眼裡都有少年人的含蓄和靦腆。只是她從來不曾發現，溫潤的桃花眸還藏著深深的思念和堅定的決心。
不是隻有她重生了。
這個文弱靦腆的窮書生也重生了，還比她重生了好多回。
絮凝想，那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們這個荒誕的世界只是一個有固定故事線的戲本？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死於梁瑾墨之手？
重生了那麼多次，他到底做了什麼？
“絮凝……我……我並非有意……”
梁瑾墨再次喚她，嗓音低啞。不知不覺，他已經從城牆上走了下來，他怔愣看著手上的弓，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剛剛那一箭……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射準你，也不知道為什麼裴思和會替你擋箭……”
“踏踏踏踏踏”，有人再次踏馬而來。
甚黛風風火火，臉上沾著血，渾身髒汙趕了過來。
“哥！宮裡那些老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絮凝她有沒有成功……”她看到城門前跪倒的兩人，還有呆愣的梁瑾墨，驟然收緊了韁繩。
梁瑾墨忽視身後的甚黛，更沒深究她口中說的宮中那些事情。
他低下頭，緩緩靠近絮凝道：“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就是氣瘋了，你還是要和他一起走。所以那一箭我放手了。”
梁瑾墨伸手想安撫絮凝，可他不敢，他只能繼續卑微懇求道：“絮凝，你原諒我好不好？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們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好不好？你恨我也可以，要殺要刮也隨你，你先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只是別離我這麼遠……”
絮凝低頭看著裴思和從心口流出的血，血跡在地上蔓延開來。梁瑾墨對準是她的心口，是奔著她的命去的。要不是裴思和轉身抱住了她。那一箭就是射中她的心臟了。
她看著地上的血，又想起上輩子她被梁瑾墨一箭穿心死不瞑目的樣子。當時，血也是不是想現在這樣流了這麼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痛苦尖叫起來。
心臟突然劇烈疼痛起來，像是被狠狠捏在手心裡，一次又一次被一箭穿心。
巨大的疼痛讓她蜷縮在地上，她緊緊抓著裴思和涼透的手，不肯放開。
全部的記憶湧現上來，再次撕扯她的神經理智。她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要被淹沒在過去輪迴的記憶裡。
記憶裡，她不斷死於梁瑾墨的箭下，每次都在這裡被一箭穿心。記憶每次閃現，她重複體驗當初死亡的錐心之痛。
她強迫自己清醒，一遍一遍數。
“一、二、三、四……”
一直數到第九十八次。
絮凝終於哭出聲。她重生輪迴九十九回了，前九十八次她全部死於梁瑾墨的箭下。只是這一次她有一輩子的記憶，她以為是上天給她的機會，其實只是輪迴一個結局。
那裴思和到底是什麼？那些穿越者說惡毒女配註定死在男主手上，說根本沒有裴思和這個角色。他又做了什麼，讓現在的她沒有死在男主手上。
他說求她一個善局，是在第九十九次，裴思和代替她去死嗎？
難怪他說，往後你就要自己幸福生活下去了。因為他替她死後，只有絮凝一個人了。
所以一直以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惡人，知道她做過什麼惡事，知道她一次次死於男主手上。裴思和不是國宴之後知道的，他原來一直都知道。
他會不會在曾經前九十八次，不斷努力，發現還是改變了不了她的結局。才在這一次，決定順其自然，甚至是推波助瀾故事線，然後代替她去死？
絮凝有好多話想問裴思和，想問她的夫君。
可不管她的手怎麼撫摸裴思和，裴思和都不會動了。
她疼得肝腸俱斷，心脈受損，一口血吐了出來。
梁瑾墨見狀趕忙扶住她，說道：“絮凝你……你會沒事的。我們現在就回宮看太醫……現在就回宮……”
絮凝眼淚模糊，她輕觸梁瑾墨的眼尾，那裡紅得觸目驚心。
她沙啞開口問道：“你愛我對嗎？一直愛我對嗎？”
梁瑾墨連忙點頭，把她抱在懷裡，手安撫性在她頭上摩擦，哽咽道：“我一直都愛你。從十一年前，我就一直愛你。我只愛過你……求你，跟我回去吧。我們回去……”
“好啊……”
聽到絮凝的應答，梁瑾墨欣喜想抱她起來。
“梁瑾墨，離她遠點！年絮凝不對勁！”昏迷之中的梁紫韻終於醒過來，她跌跌撞撞追至這裡。她一直想殺裴思和，覺得裴思和是讓世界崩壞的bug。明明bug已死，世界應該恢復穩定。男女主美滿在一起，惡毒女配作天作地，死於男主手上。
可為什麼卻還是這個鬼樣子？女主被晾在一邊，男主抱著惡毒女配傾訴衷腸。
梁紫韻高聲喊道：“梁瑾墨你離她遠點！她要殺你！”梁紫韻眼見要撲過去，被一邊的甚黛拉住。梁紫韻當然掙脫不了有功夫底子的甚黛，她寄希望於梁瑾墨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繼續喊道：“離開她！你是世界的中心！你不可以死！年絮凝才是那個世界bug！你要殺了她！殺了她，才能回到正軌！”
梁瑾墨聽不懂梁紫韻的話，也不想聽她的話。他只看見了曾經只屬於他的絮凝正溫柔款款看著他，他沉溺也渴求這份記憶裡再度的溫柔。
絮凝低頭靠在他耳邊，她輕輕撫摸他的耳垂，溫聲問道：“原來你一直愛我啊……那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咯？你說說，你曾經承諾過我什麼？想不起來了吧？”
絮凝眼淚落在他身上，說道：“想不起來了，也沒事。因為你一件都沒做到。也沒必要再說一遍。我跟你回去，但前提是，你先把欠我的都還清！”
她驟然發力，用力推到他，整個人跨上去。硬生生把梁瑾墨的雙手摺斷，骨頭脫臼，梁瑾墨慘叫一聲。
絮凝五指抓著他的下巴，讓他被迫抬起頭來，讓他清晰看見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
“先從哪裡開始？”她空著的另一隻手，食指指腹溫柔劃過他的脖頸喉結。
“從這裡吧……滿口謊話……”
她拿出來藏著袖子裡的那把小匕首，毫不猶豫用力插在他喉嚨上。她迅速拔出來，又捅了回去，一刀又一刀。
不知道扎到哪裡了。
梁瑾墨的喉嚨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梁紫韻在旁邊尖叫，厲聲道：“年絮凝，你鬆開！男主是不能死的！世界會崩掉的！你放手！你……你……你怎麼可以做違背角色設定的事……你果然是那個bug。”
絮凝才不管梁紫韻說的話。
她扎破他的喉嚨以後，報了他違諾說謊的仇以後。又看上他的身體。
她惡寒開口說道：“就是你，在宮內鞭打我的夫君？我的人你也敢動？”
絮凝轉著刀，一刀刀把他的皮肉割破。又是幾十刀下去。絮凝拍了拍他的臉，讓他稍微清醒一點，然後一刀扎進他的心臟。
“一。”
“二。”
……
她一刀接著一刀捅進了他的心臟。直到她捅了九十八刀，她才稍稍痛快一些。
梁瑾墨還有一點微弱的呼吸，他努力想睜開眼睛，想看看她。
“別噁心我。”
梁瑾墨顫抖眼睫，垂了下去。
“最後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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