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宵暗汐,隔城心契
暮靄沉落朱牆,春燼無聲。白日裡轉瞬交鋒的波瀾盡數斂入夜色,無人窺見簪華高門之下,因果輪轉,舊世沉浮已然悄然改寫。
日光漸斂,清輝漫過窗欞,落在案間素卷之上。姒綏華靜坐榻前,指尖微涼,撫過泛黃紙頁,眼底無半分閨閣柔愁,唯有寒淵歷盡沉澱而出的清冷孤絕。
一夢歸魂,徹夜未眠。
前世所有隱秘陰謀、偽善皮囊下的淬毒殺機、身側環伺豺狼、朝堂盤根禍亂,盡數清晰如昨,刻骨銘心。
她昔日懵懂痴愚,錯認風月,混淆忠奸。以赤誠待豺狼,以溫柔赴死局,任由姒綰霜經年暗害、悄損氣血,任由裴昭衍借勢謀權、蠶食家族,任由庶母暗中構陷、禍亂內帷,一步步將煊赫相府拖入萬劫不復。
直至闔家覆滅,自身隕於寒潭水底,方才徹悟。
世間所有不請自來的溫柔,皆是蓄謀已久的屠戮。
“小姐。”青黛輕步入內,神色為難,“二姑娘再度遣人送來安神羹,言說掛念小姐昨夜夢魘不安,特意精心熬製,執意請您收下。下人守於院外不肯離去,言說若是拒收,便是姐妹失和,有礙您三日之後的及笄大典盛名。”
姒綏華眉眼未抬,聲冷如冰:“退回。”
一字淡然,卻不容半分置喙。
“可外界流言……”
“虛名浮利,本就不堪一守。”她緩緩抬眸,寒芒轉瞬即逝,“以害人茍得的名聲,不要也罷。”
她心知姒綰霜心思。白日被一語點破隱秘,心生忌憚又不肯收手,借送羹再三試探,探查她是否洞悉前世因果,同時持續下入微量寒毒,悄無聲息消磨她心神體魄。
前世她顧全情面、顧慮及笄體面,次次退讓接納,才一步步淪為任人擺佈的孱弱棋子。
今生她半分柔軟不留,半分情面不給。
“回話便是,醫者嚴令忌口,甜膩膏方一概不進。若她依舊糾纏,便徑直稟報父親,請家主定奪。”
青黛躬身領命,片刻之後,院外紛擾盡數消散。
姒綏華指尖輕叩案几,思緒流轉綿長。
經此一事,姒綰霜再不敢直白下手,只會愈發陰詭迂迴。藉著及笄大典宴請賓客,暗中挑撥母女情義、散播閨閣流言、拉攏世家貴女孤立她、勾結外眷構陷,步步蠶食她所有依仗。
而裴昭衍必會藉著及笄賀禮之名,如期登門。
前世大典之上,此人一面與她溫存體面、盡顯婚約情深,一面與姒綰霜暗通款曲,借滿京權貴雲集之機,借相府聲勢拉攏朝臣、私結黨羽。她與整個相府,不過是他登頂帝位最好的墊腳石,待大典落幕勢力穩固,便狠心屠戮,斬草除根。
萬般深情,皆是騙局;滿目溫柔,全是算計。
晚風穿簷,樹影斑駁。
姒綏華抬眸西望,遙遙望向巍峨肅冷的靖王府。
心緒翻湧,萬般難言。
這一世,不止她一人浴火歸來。
謝凜舟亦同她一道,重回大典未臨、禍事未起之時。
那個權壓京華、清冷孤絕、不染俗世塵埃的王爺,那個為她傾覆家族、戰死沙場、與她一同隕於亂世硝煙之人。
前世她終其一生,未曾讀懂他沉默守護,未曾看清他眼底深情。直至寒潭隕落,才恍然知曉,世間唯一不求回報、真心待她之人,從來不是裴昭衍,而是冷眼觀世、隱忍半生的謝凜舟。
他洞悉所有陰謀,看清所有人心,卻困於禮法尊卑、朝堂制衡,無法明目張膽護她周全。等到及笄之後風波失控、一切無法挽回,他悍然起兵,終究無力迴天,與她一同葬入歲月塵埃。
如今雙生歸來,兩人皆知前世所有悲歡血海,卻心照不宣,不點不破。
她不敢貿然靠近,怕重蹈覆轍,再度連累他身死族滅。
他不便輕易入局,怕打亂她及笄前後全盤佈局,驚擾她步步謹慎的自保與籌謀。
一城相隔,兩兩相望,無聲相守,彼此共情。
她懂他萬般顧慮,他惜她一身傲骨。
與此同時,靖王府深院靜室。
謝凜舟負手而立,玄袍清冷,身姿挺拔如萬古寒松。暮色掩盡眼底情緒,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屬下低聲稟報:“王爺,相府二姑娘送羹兩度被拒,已然心生疑竇,暗中打探姒小姐及笄事宜與近況。裴府已備厚重賀禮,不日必登門賀喜。”
“知曉。”
他嗓音低沉冷冽,淡漠無波。
“緊盯姒綰霜所有往來交際,大典前後賓客應酬、一言一行、一人一物,盡數上報。裴昭衍登門不必阻攔,暗中觀望即可,及笄前後府內分毫不得傷及小姐。”
“屬下遵命。”
屬下遲疑片刻,輕聲問道:“王爺與小姐同歷輪迴,何不坦誠過往,聯手應對及笄風波?既可避禍安穩,亦可儘早肅清奸佞。”
謝凜舟緩緩閉目。
寒潭血色、烈火焚城、她及笄盛景轉瞬成殤、絕望隕落的模樣,瞬間席捲心神。
良久,他嗓音沙啞低沉:“不必。”
“她有她的風骨,她的血海深仇,她要藉著這場及笄禮,親手一步一步清算舊怨。我貿然靠近,便是擾她心境,亂她體面,折她一身鋒芒。”
前世他遲於及笄之前半步,遺憾終生。
今生他絕不搶先分毫。
她周旋應對賓客,他便靜默旁觀。
她立身穩住體面,他便暗中擋險。
她借大典清理仇隙,他便掃清所有阻礙。
她不言過往,他絕不開口。
她不主動相逢,他便終身等候。
世間千萬眾生,唯有姒綏華一人,值得他放下皇權權衡、身份尊卑、生死榮辱,默默守候一世。
“另外。”他睜眼遠眺,目光落向相府方向,清冷悠遠,“三日之後及笄大典,所有赴宴權貴、各方人心動向,本宮盡數盯緊。”
這場及笄禮,乃是前世所有禍亂失控的開端。
姒綰霜借大典博美名、爭風頭,裴昭衍借大典樹聲望、結黨羽,滿京人情拉扯、流言蜚語叢生,一步步將姒綏華推入難堪絕境。
今生,他絕不許舊事重演。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姒綏華遣退左右,獨自憑窗而立。
她知道,謝凜舟正在望向她。
一如前世無數日夜,他永遠在無人暗處,默默凝望、默默守護、默默承受所有苦難。
前世虧欠太深,遺憾太滿。
今生她不想再退縮,不想再怯懦。
只是如今籌碼未足、根基未穩,她不敢輕易奔赴那個為她傾盡一切的人。
她先要借及笄安穩家門,先要清算所有仇敵,先要斬斷塵世孽緣。
待到盛禮落幕,風雨散盡。
她定會走向他。
不再錯過,不再遲疑,不再陰陽相隔。
晚風橫穿長街,牽繫兩座朱門。
一城兩人,一念一生。
前世隔生死相望,今生伴歲月相守。
無人知曉暗棋已落,無人知曉兩心暗契。
舊怨未散,新局已開。
“小姐。”青黛輕步入室,神色為難,“二姑娘遣人來回話,說特意參照及笄禮制,為您繡了禮冠珠絡,明日便送來院中過目,還說想與您一同演練行禮儀軌,免得大典當日失了規矩,惹人恥笑。”
姒綏華眸色未抬,指尖淡淡摩挲玉扣,語氣冷冽無溫:“不必。”
“可二姑娘說,姐妹同練儀禮,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更能穩固您與三殿下的婚約美名。若是推辭,旁人只會說您驕縱孤傲,不近手足。”
美名?
姒綏華輕笑,笑意寒涼刺骨。
前世及笄大典,姒綰便是藉著一同演練儀禮為由,貼身靠近她,暗中調換她的安神香、改動禮冠珠線,讓她當日精神恍惚、儀態失度,在滿京權貴面前顏面盡失。
而她自己端莊得體、進退有度,一舉博得賢良美名,反倒襯得嫡姐驕縱無狀、不堪為配。
“她想演,便讓她獨自演。”姒綏華淡淡開口,“告訴她,儀禮自有嬤嬤教導,無需她費心。禮冠珠飾關乎宗族體面,更非姐妹私相往來之物,不必送來。”
話音剛落,門外又傳來下人稟報。
“小姐,三殿下遣人送及笄賀禮登門,一箱金玉珠玉、一箱上好綢緞,還有一枚親手雕琢的白玉璧,說是預祝小姐及笄圓滿,三日後大典,定會早早到場,伴您行全套成人禮。”
裴昭衍。
聽到這個名字,姒綏華眼底翻湧無盡冷意。
三日後及笄,是她人生高光,亦是她悲劇開端。
前世大典之上,他溫柔執她之手,受宗族賀禮,受滿京稱頌,人人都道天作良姻。
可無人知曉,同一日暗處,他與姒綰霜兩兩相依,私定終身,早已暗通款曲。
他藉著她的及笄禮拜見百官、拉攏世家,借相府權勢站穩腳跟,借世人豔羨的婚約,掩蓋二人茍且私情。
她是他光鮮體面的門面,是他登基路上最好用的籌碼,等到大局落定,便毫不猶豫棄她、害她、滅她滿門。
“賀禮收下,盡數入庫,不必來回稟我。”姒綏華語氣淡漠,毫無半分少女嬌羞歡喜,“傳話回去,大典禮制森嚴,男女避嫌,殿下不必提前前來私會,安分按時赴宴即可。”
下人領命退下。
不多時,院外傳來輕柔腳步聲,姒綰竟親自來了。
她一身素白襦裙,眉眼溫婉,眼帶委屈,緩步走到門前,輕聲軟語:“姐姐為何這般疏遠我?我一心想幫您籌備及笄,不想您在大典上出錯惹人非議,難道也有錯嗎?”
她刻意放低聲音,恰好讓院外往來下人聽得清清楚楚。
楚楚可憐,懂事體貼,對比之下,愈發顯得姒綏華冷漠無情、刻薄待妹。
“大典規矩,宗族禮制,自有專人打理。”姒綏華抬眸看她,目光清冷如冰,“妹妹安分守己,少插手嫡姐儀制,少議論婚約私事,便是幫我最大的忙。”
姒綰眼底一閃而過的怨毒,轉瞬又被柔弱掩蓋:“我只是擔心姐姐……三殿下那般看重您,全京城都看著這場及笄禮,若是姐姐言行失據,不光您名聲受損,連殿下顏面、相府榮光,都會跟著蒙羞啊。”
她句句提及裴昭衍,句句拉扯婚約,不斷試探姒綏華態度,暗戳戳挑撥,暗示她性情古怪,配不上溫潤如玉的三殿下。
與此同時,裴府下人早已把姒綏華冷淡拒見、疏離殿下的訊息傳回府中。
裴昭聽聞之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是少女矜持傲嬌,故作姿態。
他自認拿捏得住姒綏華,篤定她深愛自己,離不開這場婚約。
只當她近日心緒不佳,刻意鬧小脾氣,只笑著吩咐侍從:“無妨,女子及笄心事多,多哄一鬨便好。三日後大典,本殿親自去,給她足夠風光體面。”
他全然不知,眼前這個他隨意拿捏的女子,早已看過他背叛的結局,看過滿門慘死,看過他與姒綰並肩坐擁天下,把她屍骨棄於寒潭。
屋內。
姒綰霜見軟言無用,索性更進一步,輕聲挑撥:“姐姐是不是討厭殿下?可殿下真心待您,日日惦記您的及笄,費盡心思尋遍珍寶為您賀喜,您這般冷淡,實在寒了殿下的心。”
“真心?”
姒綏華低聲重複二字,眼底漫起無邊寒意。
“妹妹日日與殿下往來頻繁,書信不斷,禮物不絕,比我這個未婚妻還要親近。到底是誰寒了誰的心,妹妹心裡,不比我更清楚嗎?”
一語驚雷。
姒綰霜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血色盡褪。
她萬萬沒想到,姒綏華竟然直接戳破她與裴昭私下往來的隱秘!
那些避人耳目的書信、深夜私會、互相饋贈信物,她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無人知曉。
可此刻被當眾點破,無異於扒開她所有偽裝,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之下。
“姐姐……你、你胡說什麼!”她驚慌失措,語無倫次,“我與殿下只是禮儀往來,清清白白,你怎能這般汙衊我!”
“清不清白,天知地知,你知他知。”
姒綏華緩緩起身,步步逼近,威壓凜冽。
“三日之後及笄大典,滿京權貴齊聚,宗室宗親在座。我不拆穿你,是顧全相府顏面。可妹妹若是不知收斂,依舊勾連外男、私相授受,罔顧禮教綱常。”
“那就休怪我,在大典之上,當眾清算所有舊事。”
寒氣逼人,字字誅心。
姒綰霜渾身發抖,再也裝不出溫柔和善,狼狽後退,不敢再多說一句,倉皇失禮逃離院落。
她終於徹底明白。
眼前的姒綏華,再也不是那個任由她拿捏、任由她挑撥、任由她與裴昭衍曖昧不清都毫無察覺的傻子了。
而遠在王府的裴昭衍,還沉浸在即將借及笄禮扶搖直上的美夢之中,渾然不知,自己引以為傲的兩段情愫、一場婚約,早已被重生歸來的兩人,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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