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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骨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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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霜骨易魂,假面藏鋒

霜骨易魂,假面藏鋒

暮色浸漫朱牆,晚風攜著秋夜的寒涼掠過長街,吹散皇城之上殘留的朝堂肅氣。

馬車緩緩駛入相府地界,車廂之內靜謐無聲,唯有沉斂的冷香淡淡流淌。謝凜舟端坐一側,玄色錦袍紋路在昏暗光影裡隱現,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沉冷。白日長廊之中,裴硯岑那道暗藏陰翳的視線,仍在他心頭盤旋不散。

他永遠記得前世種種不堪。

彼時姒綏華執念深重,一心輔佐婚約在身的裴昭衍爭奪儲位,收斂一身傲骨,周旋於深宮朝野,步步謹小慎微。而表面閒散淡泊的五皇子裴硯岑,卻將對裴昭衍的怨懟盡數傾瀉在她身上,藉著皇子身份百般刁難,言語折辱,冷眼看她為錯付之人受盡磋磨,以她的隱忍狼狽為樂。

那些年她嚥下的委屈,壓下的尊嚴,熬碎的真心,謝凜舟都一一看在眼裡,痛在心頭。彼時他權勢受限,掣肘重重,只能暗中相護,無力明目張膽為她撐腰,這份憾恨,深埋兩世,從未消散。

“從今往後,深宮之內,朝堂之上,有我在,無人能再辱你分毫。”謝凜舟聲線低沉厚重,目光落於姒綏華清寂的側顏,字字皆是沉甸甸的承諾,“裴硯岑城府陰狹,藏鋒蟄伏,看似與世無爭,實則野心暗湧,我會佈下層層防備,斷他所有窺探與發難的餘地。”

姒綏華靜坐簾下,素白指尖輕搭膝頭,眸底覆著一層薄霜。

兩世浮沉,早已讓她看透世家權謀、皇室涼薄。前世錯付良人,困於情愛枷鎖,為裴昭衍傾盡相府底蘊,換來的卻是滿門傾覆,屍骨無存。今生幡然醒悟,斬斷虛妄情念,心中只剩復仇二字,護好至親,掃清仇敵,便是她唯一的執念。

“我早已不為旁人左右。”她語聲清淡,不起波瀾,“前世之辱,刻骨銘心,今生我冷心行事,步步為營,魑魅魍魎,皆不足為懼。”

簡短一語,道盡她如今的心性。

歷經生死,褪去天真,這世間再無溫順妥協的嫡長女,只剩一身冷骨、運籌帷幄的姒綏華。

馬車穩穩停在相府正門,二人先後下車。

夜色徹底籠罩宅邸,簷下宮燈次第點亮,暖黃光暈落滿庭院,卻驅不散內宅深處瀰漫開來的詭異沉寂。往日這個時辰,府中往來下人步履往來,燈火通明,人聲錯落,今夜卻處處靜得反常,連風掠過迴廊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森冷。

管家神色凝重,快步上前迎候,躬身行禮時神情惶然,眉宇間壓著難以掩飾的驚懼,卻不敢多言半句雜事,只低頭引路。

無需多問,空氣中緊繃的氛圍已然說明一切。

一行人徑直走向西側綰霜院。

院落四周悄無聲息,侍女僕婦盡數聚在廊下,人人垂首斂息,面色發白,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偌大一座院落,死寂得近乎詭異。沈姨娘立在臥房門外,身形微微顫抖,眉眼間滿是驚懼與無措,往日溫婉柔和的神態蕩然無存,指尖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無人言語,無人訴說前因,亦無人敢提及生死與刺殺。

只因方才這間臥房之內,發生了一件足以震懾全場、駭人聽聞的怪事。

姒綰霜,明明早已渾身僵冷,氣息斷絕,徹徹底底沒了活人的徵兆,卻在眾人守在床邊悲惶無措之時,驟然詐屍。

臥房之內燭火搖曳,光影明明滅滅,映得周遭器物明暗交錯,平添幾分陰森。

床榻之上,原本靜靜躺臥、早已失了生氣的少女,毫無預兆地動了。

先是僵直蜷縮的指尖微微一顫,細微的動作在死寂的房中格外刺目。緊接著,那雙早已失去神采、死寂空洞的眼眸,眼睫輕輕顫動,緩緩合攏,又在下一瞬,猛地睜開。

一剎那,滿屋死寂凝固。

周遭圍著的下人盡數僵在原地,渾身發冷,頭皮發麻,驚恐地望著床榻之上的人,連驚呼都卡在喉間,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沈姨娘腳步踉蹌後退半步,心口驟然緊縮,淚水僵在眼眶,恐懼與茫然交織,死死盯著死而復生的女兒。

眼前這具軀體,依舊是姒綰霜的模樣,眉眼輪廓,身形骨相,分毫未變。

可那雙眼睛,卻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

往日的姒綰霜,眼底常年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嫉妒、狹隘與陰毒。嫉妒姒綏華的才貌與嫡女身份,怨恨世事不公,心思扭曲,行事刻薄,一身戾氣藏於嬌弱皮囊之下。

而此刻睜開的雙眼,乾淨得過分,茫然又空洞,裹挾著濃烈的錯愕與慌亂,還有一縷極淡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疏離漠然。

那是跨越山河歲月,脫離此方天地的陌生靈魂,驟然甦醒的茫然無措。

真正的姒綰霜,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時刻,死在了青黛的利刃之下。

昔日主僕反目,舊怨爆發,青黛心思狠絕,出手利落,悄無聲息了結了姒綰霜的性命。本該塵埃落定的結局,卻被一場異世奪舍徹底打亂。

一縷漂泊無依的異世魂魄,趁軀殼未冷,魂魄潰散之際,強行佔據了這具身體,借屍還魂,於死寂之中緩緩睜眼。

床榻上的少女緩慢側過身,動作僵硬生疏,四肢屈伸之間滿是違和,完全沒有往日嬌生慣養的貴女體態。她撐著床沿,一點點費力坐起身,垂眸茫然打量著身上繁複精美的古風衣裙,指尖輕輕撫過繡工精緻的海棠紋樣,眉眼間滿是不解與惶恐。

陌生的環境,古舊的陳設,繁複的衣飾,還有周遭一群古裝打扮、神情各異的陌生人,一切都荒誕得不真實。

“這裡……是什麼地方?”

乾澀沙啞的嗓音緩緩響起,語調平緩淡漠,音色雖與從前相似,可說話的語氣、神態、語感,卻與原本的姒綰霜截然不同,判若兩人。

沒有往日的嬌蠻刻薄,沒有陰柔算計,只有全然的懵懂與空白,彷彿一朝醒來,便墜入了完全陌生的異世牢籠。

沈姨娘強忍心底的恐懼,快步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女兒的臉頰,聲音哽咽破碎:“霜兒,你……你醒了?方才明明……你怎會忽然醒轉?可有哪裡不適?”

面對生母滿臉急切的關切,床榻上的少女卻毫無動容。

她抬眸看向淚流滿面的沈姨娘,眼底沒有半分血脈相連的熟稔與依賴,只有純粹的陌生、警惕與迷茫。破碎的記憶碎片瘋狂湧入腦海,屬於原主姒綰霜的愛恨糾葛、宅鬥算計、狹隘心思,雜亂交織,衝擊著這縷外來的魂魄。

頭痛欲裂,紛亂的過往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蹙起眉頭,抬手死死按住太陽xue,面露痛苦之色,語氣虛弱茫然:“我……我什麼都記不起來了。頭好痛,好多東西亂糟糟的,我想不起自己是誰,也認不得你們……”

完美的失憶說辭,恰到好處的柔弱姿態,瞬間打消了大半人心底的疑慮。

一眾下人本就被方才詐屍一幕嚇得心神不寧,此刻見她這般模樣,自然而然便將一切歸咎於死裡逃生、魂魄受驚,只當是死過一次傷了根本,才導致記憶全無,性情大變。

人心向來畏懼詭異怪事,比起借屍還魂的荒誕,失憶瘋癲,顯然更容易被世人接受。

姒綏華靜立在臥房門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清冷的眸光沉沉落去,心底寒意層層疊加,漫遍四肢百骸。

她兩世閱歷,見慣陰謀詭計,看透人心鬼蜮,一眼便看穿這場假象之下的真相。

皮囊未改,神魂已換。

那個屢屢與她作對、勾結外人、蛇蠍心腸的庶妹,已然徹底消亡,化作一抔冷骨。如今盤踞在這具軀殼裡的,是來路不明、心思難測的異世來客。

潛伏在相府內宅,頂著姒綰霜的身份,披著親人的皮囊,假意失憶,收斂鋒芒,藏起所有異樣,悄無聲息地適應這個時代。

這般潛藏的禍患,遠比明面上的仇敵更加可怕。

外有逃亡在外的青黛虎視眈眈,裴昭衍舊黨伺機反撲,城府深沉的裴硯岑暗中窺探;內有異世穿越者奪舍潛伏,真假難辨,善惡未知。內外憂患夾擊,相府之地,早已危機四伏。

身側的謝凜舟,周身氣壓已然降至冰點。他天生洞悉人心,擅長觀眸辨性,稍加審視,便察覺出眼前之人渾身的違和感。

舉止習慣,眼神底色,細微神情,乃至待人接物的本能反應,盡數與從前的姒綰霜背道而馳。刻意偽裝的柔弱,刻意演繹的茫然,看似天衣無縫,卻逃不過他久經朝堂詭譎打磨的銳利眼眸。

“絕非失憶這般簡單。”謝凜舟微微側身,壓低嗓音,只以二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語,眸底冷光凜冽,“軀體雖還是姒綰霜,內裡魂魄,早已換了旁人。青黛出手決絕,本以為除此一患,未曾想竟生出這般詭異變故。”

姒綏華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眼底卻藏著深重的戒備:“我看得明白。”

“此人來歷不明,蟄伏在相府之中,便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暗棋。”謝凜舟眉頭微蹙,思緒飛速流轉,“她藉著失憶遮掩破綻,眼下必然會安分蟄伏,慢慢接納原主記憶,熟悉周遭人事,待到站穩腳跟,必會另有圖謀。”

深宮權謀,世家紛爭,刺殺禍亂,已然足夠棘手。

如今再加一名不受此方禮法束縛、思想迥異的異世之人入局,局勢只會愈發混亂難測。誰也無法預料,這名穿越者日後會站在何種立場,又會攪動起怎樣的風波。

臥房之中,奪舍重生的假姒綰霜依舊扮演著失憶弱女的模樣。

她一邊承受著原主零碎記憶的衝擊,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周遭環境,默默觀察每一個人的神情與身份,默默盤算著往後的立足之道。

在全然陌生的古代王朝,無依無靠,身陷深宅大院,唯有偽裝順從,收斂鋒芒,才能安穩活下去。

姒綏華的冷冽疏離,謝凜舟的沉冷戒備,沈姨娘的軟弱慈愛,府中下人的惶恐拘謹,盡數被她看在眼裡,記在心底。

她清楚,往後的日子,步步需慎行。

沈姨娘心疼女兒死而復生又失去記憶,早已拋開方才詐屍的恐懼,滿心只剩憐惜,連忙吩咐下人取來暖湯與軟墊,悉心照料,只當女兒是歷經大難才性情大變,全然未曾懷疑這具身軀之內,早已換了魂魄。

整座綰霜院,被一層虛假的安穩籠罩。

人人皆以為是造化弄人,二小姐死裡逃生,唯有姒綏華與謝凜舟清楚知曉,

今夜之後,相府內宅,再也沒有從前的姒綰霜。

一具舊骨,一縷新魂,

假面藏鋒,暗禍已生。

夜風穿廊,燭火搖晃,隱秘的危機,於無聲處,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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