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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骨綏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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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酒樓清語,假叛藏謀

酒樓清語,假叛藏謀

曉色裁雲,晨光漫染京河兩岸,臨河而立的清風樓雕窗映水,珠簾垂落如薄霧籠紗,將樓內雅間隔成一方與世隔絕的隱秘天地。風過簷角,攜著淺淡茶香與市井煙火,偏偏掩不住隔間裡暗湧的機鋒。

柳承淵早早就遣人遞了箋帖,以世家閒敘為由,邀謝凜舟前來小聚。他著一襲月白暗紋長衫,腰束玉絡,身姿清逸如竹,眉眼溫潤含雅,仍是京中世人皆知的翩翩公子模樣,半點不見地底密室裡摩挲刑具、恨意蝕骨的陰戾。

二人對坐案前,青瓷茶盞浮著嫋嫋白霧,茗香清淺,點心精緻鋪陳,看似閒話世事,實則每一句都藏著試探與算計。

柳承淵執杯輕啜,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狀似無意開口,聲線溫雅卻暗藏機心:“近日京華流言四起,皆言靖王殿下為護相府嫡女姒綏華,不惜當眾與五皇子裴硯岑撕破情面,分毫不肯相讓。在下心中好奇,殿下這般傾力周旋,究竟所圖為何?”

謝凜舟眉目淡然,眸底無半分波瀾,指尖輕叩盞沿,刻意將語氣染上層涼薄疏離,掩去心底繾綣真心:“裴硯岑志大才疏,心性浮躁,本就不配與本王一較高下。倒是姒綏華,身為丞相嫡女,身負高門權勢,牽繫朝堂格局,相較之下,自然更有利用價值。”

柳承淵眼底掠過一絲隱晦陰芒,面上依舊溫雅頷首,順著他的話意緩緩附和,語調輕緩,帶著幾分玩味冷意:“殿下目光通透。紅塵男女皆是虛妄,唯有身負權柄、能左右朝局的女子,才配做棋局中最貴重的棋子,任人排布,任人取捨。”

隔間言語往復,一唱一和,刻意將謝凜舟塑造成功利涼薄、全無真情的模樣,只為佈下一場離間人心的局。

彼時,酒樓迴廊曲徑,光影錯落。

姒綏華亦收到柳承淵送來的邀約。她本就厭於一味蟄伏避禍,決意主動入局,正面迎擊暗處豺狼。

今日孤身赴約,她身著月煙色流雲暗紋廣袖長裙,腰束素玉軟帶,裙襬繡暗銀折枝蘭紋,行步間裙襬漾開,如月下荷風拂水。

髮式梳得極是繁複雅緻,流雲垂鬢配雙環垂髻,鬢邊分縷髮絲柔婉垂落頰側,頭頂攢珠金冠輕攏髮髻,兩側盤繞纏花銀辮,綴以細碎珍珠與淡藍琉璃珠步搖,後發半綰半垂,一縷青絲垂落肩頭,步搖隨步履輕輕顫曳,流光細碎。整個人清冷又矜貴,似月下凝霜的幽蘭,風骨絕塵,自帶疏離氣場。

她行至雅間簾外,尚未抬手掀簾,內裡傳來的句句交談,便如寒針入耳,一字不落落進心間。

聽罷二人對話,姒綏華眸色淺淺一凝,心底瞬息清明。她瞬間洞悉二人故作疏離、假意涼薄的用意,靈犀暗生,當下便生出順水推舟、將計就計的心思。

轉瞬之間,她斂去周身沉穩清冷,換上一副猝然心碎、神容悽惘之態。長睫簌簌輕顫,似凝了一層薄霧水光,指尖無意識攥住裙襬,肩頭微泛輕顫,宛若被最在意之人的涼薄言語,生生刺得寸寸心寒。鬢邊珠步搖微微晃動,襯得眉眼間悽然更甚。

她靜靜佇立片刻,似再也不堪聽聞半句內情,強壓下眼底泛起的酸澀,轉身踉蹌移步,裙袂翩躚間,珠搖玉顫,帶著滿目落寞倉皇離去,將痴心錯付、黯然神傷的模樣演得入木三分。

慌亂移步之時,她刻意微側頭顱,耳畔一枚羊脂白玉耳墜悄然滑落,墜於青石板廊階之上,瑩潤流光,靜靜臥於塵間,惹人注目。

雅間內話音恰好停歇,柳承淵掀簾而出,恰好望見姒綏華漸行漸遠的孤寂背影,髮間步搖輕晃,身影單薄落寞,更添幾分悽楚。他目光轉瞬被階上那枚玉墜吸引,俯身拾起,指尖摩挲著溫潤玉質,唇角緩緩勾起一抹陰惻自得的笑意。

在他眼中,姒綏華定是當真聽盡了內裡言語,誤以為謝凜舟自始至終只將她視作權謀棋子,從無半分真心情愫。昔日情意盡數破碎,只剩滿心失望與隔閡,這場離間之計,已然不費吹灰之力便大功告成。

柳承淵收妥耳墜,眼底算計流轉,即刻遣心腹暗衛悄然尾隨,不露形跡地緊盯姒綏華行蹤,探查她後續動向。

暗衛遠遠尾隨,一路目送她輾轉行至五皇子府門前,見她斂衣登門,姿態謙和低斂,全然一副放下身段、主動依附的模樣。

訊息轉瞬傳回清風樓。

柳承淵聽罷,眸底得意更甚,心中已然篤定揣測。他認定姒綏華因誤會徹底寒心,不願再做謝凜舟掌中之棋,一心想要掙脫羈絆,索性轉投裴硯岑麾下,甘願俯首誠服,借五皇子勢力庇護自身,徹底與謝凜舟劃清界限。

他兀自沉浸在計謀得逞的快意裡,卻不知這一切,皆是姒綏華苦心佈設的一石二鳥之局。

她假意心碎誤會,演盡情傷落寞,又故作投奔裴硯岑、甘願依附,一來迷惑柳承淵,令他放鬆戒備,自以為掌控全域性;二來藉機潛入裴硯岑勢力圈層,暗中窺探其朝堂野心與暗中佈局;三來順勢攪動謝凜舟與裴硯岑兩方勢力糾葛,令彼此相互牽制內耗,她便可坐觀龍虎相爭,借力瓦解柳承淵的復仇算計,於亂局之中穩掌自身棋局。

柳承淵把玩著掌心玉墜,端坐雅間,眉眼間滿是運籌帷幄的自負,渾然不覺自己早已落入姒綏華的算計,淪為他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暮色垂落,晚風吹拂相府朱廊。

待酒樓風波散去,周遭無人留意,姒綏華與謝凜舟悄然前後返回相府,默契避開僕從耳目,一同走入相府深處隱秘密室。

密室沉靜無喧,燭火幽幽搖曳,隔絕了外界所有塵囂與耳目。褪去白日在外的偽裝與疏離,二人相對而立,周身緊繃的鋒芒緩緩卸下。

姒綏華抬手輕輕卸下頭頂攢珠小冠,解開鬢邊纏花銀辮,繁複髮髻漸漸松落,珠翠步搖一一取下,只餘青絲如瀑垂落肩頭,褪去世家貴女的精緻盛裝,添了幾分素淨溫婉與淡淡的倦意。

密室燭火搖曳,暖光溫柔籠著二人,周遭靜得只聞簷外晚風輕響。謝凜舟不自覺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替她拂去髮間沾染的一縷風塵,指尖不經意擦過她鬢邊細膩肌膚,溫涼觸感相觸,二人皆是身形微頓,心頭悄然一顫。

他目光凝在她卸下華飾後的清麗眉眼間,語氣低柔,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疼惜:“方才刻意做戲,還要強裝心碎離場,委屈你了。”

姒綏華抬眸望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安然的淺笑,肩頭不自覺輕輕微靠向他的臂彎,聲線輕軟溫潤:“不過逢場作戲罷了,有你與我心意相通、默契配合,又何來委屈可言。”

晚風穿隙而入,拂動她垂落的如瀑青絲,絲絲縷縷輕輕蹭過謝凜舟衣襟。他身形微僵,下意識抬手虛攏在她身後,似護似擁,將她半圈在身前。燭影婆娑,映得二人身影相融交疊,靜謐密室裡,悄然漫開一縷繾綣難言的溫柔。

片刻溫存過後,姒綏華稍稍斂了心神,垂眸輕聲開口,音色恢復往日沉靜通透:“方才酒樓隔間,多謝你刻意配合演戲。柳承淵心思陰鷙多疑,唯有這般故作涼薄功利,才能令他深信不疑。”

謝凜舟望著她清雅溫婉的模樣,眼底褪去刻意的淡漠,染上幾分真切柔意,緩緩頷首:“我知你決意正面應敵,不願再被動隱忍,便順著他的心思做戲。只是沒想到你反應這般快,當場便看破局中關節,順勢演了一場心碎離去的戲。”

“柳承淵慣會以人心為棋,最喜離間旁人情意,坐收漁利。”姒綏華眸光清冽,唇角掠起一抹淺淡冷弧,“我故意遺落耳墜,又佯裝投奔裴硯岑,便是要讓他認定我已與你心生嫌隙,急於另尋靠山。他自以為拿捏了我的心思,殊不知早已踏入我佈下的一石二鳥圈套。”

謝凜舟眸底漾開幾分欣賞,望著她從容運籌、步步為營的模樣,心底情愫暗湧:“你這般佈局,既穩住了柳承淵,又能借機滲入裴硯岑勢力,攪動兩方制衡,心思縝密,步步周全。”

“亂世棋局,人心最是難測,亦最好利用。”姒綏華抬眸望向他,目光坦蕩無避諱,“你我本就同心對敵,只需假意生出嫌隙,便能瞞過暗處所有窺探目光。往後依舊暗中聯手,明裡故作疏離,任由柳承淵、裴硯岑等人自行纏鬥,我們便可靜觀其變,靜待收網之時。”

密室燭火輕晃,映著二人清雋眉眼,心意相通,計謀相融。外界風雨暗流洶湧,而這一方小小密室之中,早已定下往後步步為營、共破迷局的默契,任憑外人機關算盡,終究難抵二人同心籌謀。

燭火搖曳映人影,謝凜舟輕輕攬住姒綏華肩頭,她微微側身偎入他懷中,氣息相融,靜默相依,溫情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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