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谷喋血,玉骨負傷
濃稠如墨的夜色沉覆南疆連綿群山,無邊瘴霧翻湧成潮,乳白與灰黑交織,將整座霧隱山莊囚於混沌死寂之中。山間草木被毒霧浸得失了生機,泛著頹敗的暗綠,夜風穿林而過,捲來細碎嗚咽,似孤魂低吟,將南疆深夜蝕骨的陰詭兇險,渲染得密不透風。
子時已至,萬籟俱寂。白日裡隱約可聞的鳥獸蟲鳴,盡數被厚重瘴氣悶死在幽谷深處。唯有山風摩挲密林的微響,在空曠谷中幽幽迴盪,襯得周遭愈發死寂。後山崖壁的隱秘險徑上,謝凜舟麾下精銳暗衛如暗夜蟄伏的幽影,身形壓得極低,足尖輕點溼滑崖石,步履輕得無半分聲響。他們一身玄色勁裝,氣息斂入骨髓,短刃寒光內斂,步步避開毒刺、絆索與迷魂陣法,悄然向霧谷腹地潛行。
外圍林間,數聲短促暗號次第傳來。雲朔關鐵騎已壓至青崖邊境,大軍列陣,聲勢懾人。青崖土司驚懼難安,傾全境兵力死守隘口,再無餘力馳援霧隱山莊。
萬事俱備,只待一聲令下。
驛館懸空樓臺,夜風獵獵翻卷衣袂,青絲與錦帛同被吹得紛亂。姒綏華與謝凜舟並肩憑欄,遙遙望向霧靄沉沉的山谷。她掌心緊攥帝王加急御賜的玉牌,涼意浸骨,心底卻翻湧著焚心蝕骨的舊痛。前世畫面往復碾過心神——蘇清沅縱身投湖,寒水刺骨,絕望溺入眼底;她錯信裴昭衍,半生輔佐,至死方知摯友慘死真相,悔恨如刀,凌遲不休。
此番遠赴南疆,不為權謀博弈,只為斬斷禍根。扳倒雲疏衍,護住蘇清沅,絕不讓前世的慟絕悲劇,重演於今朝。
“動手吧。”姒綏華聲線沉斂,裹著山風,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眼底寒芒乍現,殺意漫生。
謝凜舟正要抬手傳訊,霧谷深處驟然炸響一聲淒厲哨鳴,刺破沉沉夜色。哨聲未落,兵刃交擊的銳響、死士的嘶吼、暗器破空的尖嘯,轟然在山谷炸開。
驟生變故。
謝凜舟眸光驟然收緊,周身寒芒驟起,警鈴大作:“是陷阱。”
他原篤定後山是雲疏衍防守最疏的死xue,才定繞後突襲之計。卻未料此人城府深不可測,早已預判所有動向,故意露出破綻作餌,佈下天羅地網,只待他們自投羅網。
下一瞬,淬毒飛針如暴雨傾瀉,幽藍毒光在夜色裡泛著奪命寒意。無數黑紗死士自密林蜂擁而出,玄鐵覆面,刀刃淬毒,個個悍不畏死,皆是雲疏衍預埋的精銳伏兵。
潛入暗衛猝不及防,瞬間陷入血戰。兵刃鏗鏘,慘叫嗚咽,瘴氣裹挾血腥,在幽谷裡瘋狂迴盪。
姒綏華心口驟然一沉,望著瘴霧裡燃起的廝殺火光,心急如焚。暗衛是破局唯一內應,一旦折損殆盡,雲疏衍必將脫身遠遁。她不及與謝凜舟多言,轉身疾步下樓,翻身上馬。墨髮被夜風揚作流雲,長劍握於掌心,她回頭沉聲疾喝:“不可讓暗衛覆滅,我去牽制!”
駿馬揚蹄長嘶,踏破瘴霧,直闖殺機四伏的霧谷。
謝凜舟心頭焦灼如焚,深知谷中毒瘴瀰漫、伏兵遍地,她孤身涉險太過兇險。他當即策馬緊隨,玄色身影破霧而行,追著她一頭扎進無邊陰翳。
霧谷之內,廝殺已然白熱化。毒瘴吸入肺腑,灼燒喉間,腥澀難忍。姒綏華翻身落鞍,長劍出鞘,寒光劈開夜色。她輾轉騰挪,身姿利落,接連斬殺數名死士,可伏兵層層疊疊,源源不斷,招招陰狠,淬毒暗器無孔不入,終究難敵人海攻勢。
纏鬥之間,一名蒙面死士覷準空隙,繞至她身後,反手甩出一枚淬毒短匕,寒光凜冽,直刺後心要害。
勁風破空,姒綏華倉促側身躲閃。短匕堪堪避開致命之處,卻狠狠劃開左臂錦袍,利刃撕裂皮肉,烏黑濃稠的毒血洶湧而出,腥甜刺鼻。劇毒順著傷口鑽透經脈,瞬息蔓延整條手臂,麻木與劇痛交織,蠶食她的意識。
“綏華!”
謝凜舟低吼震徹山谷,翻身下馬,長劍攜滔天怒意劈出,劍氣橫掃,瞬殺偷襲死士。他大步上前,將搖搖欲墜的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替她擋下所有刀鋒暗器。掌心覆上她流血不止的傷口,滾燙黏膩的毒血沾上手心,心口驟然被攥緊,窒息般的痛楚席捲周身,眼底戾氣翻湧,幾欲失控。
毒性順著經脈瘋狂蔓延,麻痺感浸遍四肢百骸,眩暈陣陣襲來,眼前景象漸次晃動。姒綏華緊咬下唇,唇瓣沁出細密血珠,冷汗浸溼鬢髮,順著蒼白麵頰滑落。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形,抬眸望向高處聽雨閣,聲音因劇痛微顫,執念卻分毫未減:“別管我……拿下雲疏衍,莫讓他逃了。”
話音未落,毒性驟然爆發,一陣天旋地轉猛地襲來。她渾身脫力,眼前驟然發黑,身形一軟,自馬背上直直墜下。
千鈞一刻,謝凜舟全然不顧周遭廝殺,俯身長臂舒展,穩穩將下墜的人攬入懷中。他一手穩穩托住她膝彎,一手環住她脊背,以最穩妥的姿態將她輕擁入懷,動作溫柔至極,唯恐稍一用力,便牽動她撕裂的傷口。
懷中人單薄纖弱,渾身浸著涼意,面色慘白如霜,長睫輕垂微顫,呼吸淺淡微弱。左臂毒血浸染他的玄色衣袍,滾燙黏膩,刺得他心口生生作痛。他垂首,額頭輕抵她微涼的額間,嗓音低沉沙啞,藏著壓不住的慌亂與疼惜:“不準出事。”
周身殺氣驟然暴漲,凝成實質,席捲整座霧谷。
聽雨閣上,雲疏衍一襲月白長衫,憑欄俯瞰。晚風拂動衣袂,月光落於他清雋側顏,勾勒出一抹陰鷙殘忍的笑意。
他本就佈下此局。後山的疏漏從來都是假象,是引蛇出洞的誘餌。自二人踏入南疆那日起,所有謀劃,皆在他股掌之間。
“姒綏華,謝凜舟。”他聲線清淺,穿破瘴霧,漫入二人耳畔,滿是嘲弄輕蔑,“你們步步為營,自以為破我棋局,殊不知,從一開始,便只是我掌中的棋子。”
謝凜舟將懷中之人護得更緊,垂眸望著她脆弱失力的模樣,心口陣陣抽痛。他一手穩穩環抱著她,一手長劍橫亙身前,凜冽殺氣外放,眸底翻湧著瀕臨瘋狂的狠戾。抬眼死死望向閣上白衣身影,一字一頓,聲如淬冰,帶著不死不休的決絕:“雲疏衍,今日,你必死。”
瘴霧依舊翻湧不休,山風凜冽刺骨,腳下溼土被毒血浸染,兵刃交擊與嘶吼之聲不絕於耳。
姒綏華陷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意識半昏半醒,劇毒蠶食身軀,可心底跨越前世今生的復仇與守護執念,未曾熄滅分毫。
玉骨負傷,身陷絕境,前路殺機四伏,強敵居高睥睨。這場執念深重的復仇棋局,於瘴谷暗夜之中,迎來最兇險凜冽的生死一關。愛恨、悔恨、宿命,盡數糾纏於這一方血色霧谷。
謝凜舟抱著懷中人事態微沉,腳下玄色衣襬掃過滿地血汙,周身戾氣已然壓過漫天瘴霧。他垂眸看了眼姒綏華渙散的眼睫,指尖按在她傷口處的力道稍緊,隨即騰出右手,反手自身後暗囊抽出長弓,三支破甲羽箭扣於掌心,弦如滿月。
周遭死士依舊悍不畏死地撲殺而來,刀刃寒光層層疊疊,步步緊逼。他以臂彎穩穩護住懷中之人,不讓分毫顛簸驚擾她,背脊挺直如孤峰,側身避開襲來的刀鋒,弓弦驟然震響。
第一箭破空而出,銳鳴撕裂瘴霧,直取一名領頭死士咽喉,瞬間貫喉斃命;第二箭精準射穿兩名死士肩頭,阻了攻勢;第三箭裹挾雷霆怒意,不偏不倚直逼聽雨閣之上的雲疏衍,箭勢凌厲,破風而來。
雲疏衍眸光微凜,側身堪堪避開,羽箭擦著他衣袂釘入身後木柱,震顫不休。
謝凜舟眸色冷冽,懷抱始終穩穩,箭已射出,殺意未歇,周遭伏兵一時竟不敢貿然上前。
:謝凜舟眸色冷冽,懷抱始終穩穩,箭已射出,殺意未歇,周遭伏兵一時竟不敢貿然上前。
短暫的凝滯不過瞬息,餘下死士見主帥未損,又悍不畏死地再度合圍,刀鋒裹挾腥風劈斬而來。他單手將姒綏華護於臂彎內側,脊背繃成一道不可撼動的壁壘,玄色長劍脫手而出,在空中旋出一道森寒弧光,反手精準接握。腳下踏碎滿地血泥,身形輾轉騰挪,每一步都穩如磐石,既要避開利刃,又要護住懷中人不受一絲磕碰。
劍光翻湧如浪,招招狠戾決絕,劍刃劃破空氣的銳響接連不斷。他不戀戰纏鬥,專挑要害直擊,腕間發力,劍氣橫掃,數名逼近的死士頃刻倒地,血濺塵土。周遭瘴霧被殺伐之氣攪動,翻湧得愈發洶湧,血腥味混著毒腥瀰漫四野。
雲疏衍見麾下伏兵接連潰敗,笑意終於斂去,縱身自聽雨閣躍下,月白長衫在夜色裡劃出一道清瘦冷影,手中一柄玉骨軟劍泛著幽冷寒光,直刺謝凜舟面門。
二人頃刻交手,軟劍詭譎刁鑽,長劍沉猛凌厲,金鐵交鳴之聲震徹山谷。謝凜舟一手護人,一手對敵,招式卻絲毫不亂,藉著側身避劍的間隙,驟然沉劍直刺,破開雲疏衍的劍勢。趁其舊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際,他手腕狠轉,長劍精準刺入對方心口。
玉骨軟劍脫手落地,雲疏衍眸中滿是不敢置信。鮮血自他胸口噴湧而出,濺落在潮溼的地面。他踉蹌兩步,終究轟然倒地,徹底沒了氣息。
一眾伏兵見主上殞命,軍心瞬間潰散,或倉皇逃竄,或棄刃跪地,這場精心佈下的絕殺之局,終在血色瘴谷裡,落得覆滅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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