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情濃,餘生相守
殿內燭火漸漸趨於柔和,漫漫長夜褪去了刺骨寒涼,天邊破開濃重夜色,透出一縷淺淺淡淡的魚肚白。清透晨光穿過靜心殿雕花窗欞,悠悠灑落,將殿內連日來縈繞不散的悲慼、焦灼與惶恐盡數驅散,添上幾分安然靜謐。
一夜無聲休養,殿中再無慌亂低語,唯有兩道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輕輕交織,在清雅沉靜的殿宇裡緩緩流淌。蘇清蕪整整一夜未曾閤眼,寸步不離守在兩張軟榻之間,目光頻頻在二人身上流連,眼底藏著連日操勞的疲憊,更多的卻是塵埃落定後的釋然。懸了數日的心終於落地,歷經生死劫難,兩人總算雙雙穩住生機,再無性命之憂。
晨光漸盛之際,身中瘴毒剛剛穩住內息的謝凜舟,率先緩緩甦醒過來。
修長濃密的眼睫輕輕顫動數番,他費力掀開沉重疲憊的眼眸,初醒之時眸色一片茫然昏沉,渾身筋骨像是被重物碾過一般,傳來密密麻麻、無處不在的痠痛感。身上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痕隱隱作痛,體內尚未散盡的絲絲瘴氣仍在經脈深處隱隱作祟,稍稍一動身子,便牽扯得滿身傷口刺痛難忍,他下意識蹙緊眉宇,眉宇間凝著幾分倦色與痛楚。
短暫的迷茫過後,此前所有驚心動魄的過往盡數湧入腦海。蠻荒瘴海之中毒霧滔天、毒蟲橫行的兇險絕境,他不顧一切浴血奪藥的決絕,千里策馬晝夜兼程、不眠不休奔襲京城的疲憊,入宮之後強撐最後一絲氣力送藥,最終力竭轟然倒地的恍惚畫面,還有昏迷之前心底那一句堅定不移的念想,一幕幕清晰無比,歷歷在目。
他強撐著不適,艱難側轉身軀,目光幾乎沒有絲毫停頓,第一時間便望向不遠處床榻之上靜靜安睡的姒綏華。望見那抹纖細安然的身影安穩靜臥,臉色雖依舊蒼白,卻已然沒了此前瀕臨離世的死寂之氣,他緊繃多日的心絃,驟然鬆弛大半,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只是片刻之間,他便察覺到體內異樣。一股溫潤綿長的暖意順著周身經脈緩緩遊走,一點點消融殘存陰冷瘴毒,慢慢撫平受損紊亂的心脈,安撫躁動不安的氣血。這般柔和又極具奇效的藥力,絕非尋常驅毒湯藥能夠做到,謝凜舟心思敏銳,心中驟然升起一絲不安與疑惑,隱隱猜到其中另有隱情。
昨夜連夜調配藥方、徹夜憂心不已的老太醫,緩步輕步走到榻前。自打那日渾身浴血、滿身傷痕的男子不顧一切衝入殿中送藥,他細看身形氣度、行事風骨,再聯想到南疆平亂、手握重兵,朝野上下無人不知,這位鎮守邊關的靖王謝凜舟,便是令諸國聞風喪膽、沙場之上殺伐無雙的人間殺神。
昔日戰場之上,他鐵騎踏破萬里疆土,劍鋒所指皆無敗績,一身煞氣震懾四海,鐵血威名傳遍天下,尋常將士聽聞其名便心生畏懼,民間更是將他視作冷麵殺神,從無人見過他流露半分溫情。如今親眼見這位世人眼中冷血無情的殺神,為一介女子不顧生死闖毒海、千里奔襲捨身赴險,老太醫心中早已篤定其尊貴身份,心底滿是震驚與唏噓。
待到此刻人清醒安穩,再觀其眉宇間與生俱來的尊貴冷冽,久經沙場沉澱下來的凜冽殺伐氣場,老太醫心中再無半分疑慮,垂首恭恭敬敬行過禮數,神色愈發恭謹肅穆,不敢有半分怠慢,而後才小心翼翼將昨夜殿內發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緩緩道出。
從姒綏華聽聞他身中劇毒危在旦夕,不顧自身孱弱強行甦醒,不顧眾人百般勸阻執意以自身心頭熱血為藥引,再到她強忍痛楚耗損大半元氣氣血,以純淨心血調和湯藥為他驅毒療傷,樁樁件件,盡數說與他知曉。
話音緩緩落下,謝凜舟整個人驟然僵在床榻之上,渾身氣血彷彿在一瞬間凝滯不動。眸中先是湧上無盡震撼,緊隨其後的,便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心疼、愧疚與酸澀,層層疊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身為世人敬畏的人間殺神,執掌重兵鎮守邊關,向來只懂征戰殺伐,以為憑自己一身本事,便能護得住心中所想,不遠千里孤身闖絕境,拼盡一身傷痕與性命尋來解藥,只為將她從鬼門關拉回。滿心以為是自己拼盡全力護住了心愛之人,萬萬沒有料到,在自己昏迷不醒、深陷劇毒危難之時,這個尚且自身難保、劇毒未清的女子,竟拖著垂危病體,不惜損耗自身本源心血,反過來傾力相救於他。
巨大的自責瞬間將他淹沒,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情緒,不顧滿身未愈的傷痕,掙扎著便想要掙扎起身下床。急促慌亂的動作狠狠牽扯到身上深淺不一的傷口,原本已經凝固的傷痕再次裂開,絲絲縷縷的鮮血緩緩滲出,浸染了身下素色被褥,本就蒼白的面色,剎那間愈發失去血色。
“靖王殿下萬萬不可衝動起身!”老太醫連忙快步上前伸手阻攔,語氣滿是懇切叮囑,言語間滿是對這位人間殺神的敬畏,“您滿身傷勢未曾癒合,體內殘餘瘴毒尚未徹底肅清,此刻最需靜心臥床休養,萬萬不可輕易挪動身形,傷及根本,貽誤休養時機。”
謝凜舟全然聽不進半句勸慰,一雙深邃眼眸死死凝望著另一側床榻,往日裡盛滿殺伐冷意的眼底,此刻只剩滿目柔情與疼惜,聲音沙啞乾澀,裹挾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無盡自責:“她本就身中陰毒,生機孱弱,好不容易穩住性命,本該安安穩穩靜心調養身子,如何能再為我這般損耗元氣,受盡這般苦楚……皆是我無能,沒能護她周全,反倒一而再再而三,讓她為我受盡磨難。”
世人皆懼他一身煞氣,懼他殺伐狠絕,稱他為人間殺神,卻無人知曉,這位征戰四方、從無軟肋的靖王,此生所有的溫柔與軟肋,盡數都系在了姒綏華一人身上。戰場之上他可浴血廝殺不懼生死,可面對心愛之人受盡苦楚,他卻滿心慌亂自責,再也維持不住半分往日冷硬氣場。
一旁一眾隨行醫者與殿內宮人,得知眼前這位滿身傷痕的男子,竟是那位威名赫赫、令人聞之色變的靖王,是戰場上所向披靡的人間殺神後,皆是心頭巨震,紛紛垂首屏息,不敢隨意言語。誰也想不到,鐵血無情的殺神王爺,竟會痴情至此,甘願為一人踏遍生死險境,落得滿身傷痕。
就在謝凜舟心緒翻湧、滿心自責難以平復之時,另一側床榻之上的姒綏華,也緩緩從沉睡之中悠悠轉醒。
昨夜為引藥救人耗損大量心血元氣,此刻甦醒過來,她只覺得渾身輕飄飄毫無氣力,四肢百骸皆是深入骨髓的痠軟疲憊,就連輕輕掀開眼簾這般簡單的動作,都讓她倍感吃力。體內肆虐多日的南疆陰毒,早已被幽冥解蠱草的藥力死死壓制,再也沒有了此前那般猖狂肆虐之勢,僅餘下一絲淡淡的微涼不適感縈繞經脈之間。只是心口陣陣發空發虛,氣血虧虛帶來的虛弱感席捲全身,正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所致。
她緩緩睜開朦朧眼眸,渙散的視線在殿內緩緩遊走,許久之後才漸漸凝聚清晰,目光下意識朝著心中惦念之人的方向望去,恰好與謝凜舟飽含深情、滿是疼惜的目光遙遙相撞。
四目相對的一瞬,千言萬語盡數藏於眼底,所有的生死磨難、所有的牽掛擔憂,皆在這一眼之中盡數釋然。
姒綏華望著他滿身傷痕未愈、面色憔悴的模樣,蒼白的唇邊緩緩揚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笑意清淡,卻藏著無盡溫柔與篤定,沒有半分委屈埋怨,亦沒有絲毫不甘懊悔,彷彿昨夜傾盡心血救人之舉,不過是尋常小事,不值一提。
謝凜舟見她醒來,心中的自責愈發濃烈,連忙放輕所有語調,褪去一身殺伐戾氣,聲音溫柔繾綣,小心翼翼唯恐驚擾到她,輕聲細語詢問:“身子此刻可還覺得難受?體內殘毒是否還有躁動之處,周身可有不適之感?”
姒綏華輕輕緩緩搖了搖頭,呼吸輕柔淺淡,語氣平和安穩:“已然無礙了,體內劇毒盡數被壓制安穩,如今心中安穩,再無大礙。”
“都怪我。”謝凜舟低聲呢喃,眉眼間盡是濃重自責,“霧谷一戰是我疏忽大意,沒能將你護在萬全之地,致使你身中劇毒受盡煎熬,如今又讓你為我損耗本源氣血,平白承受諸多苦楚,是我對不住你。”
聽聞他滿心自責的話語,姒綏華微微動了動身子,用盡身上僅剩的微薄力氣,朝著他的方向緩緩伸出纖細素手,澄澈眼眸之中滿是溫潤情意,輕聲柔聲寬慰:“這世間情愛相守,本就沒有誰虧欠誰一說。你為我孤身闖入瘴海險地,不懼毒蟲毒霧,不顧自身安危千里奔波,以命相搏只為尋藥救我;我為你以心血為引,傾盡自身元氣相助,亦是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你於生死絕境之中捨命護我,我於危難困頓之際傾力守你,彼此心意相通,性命相依,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
前世一世浮沉,她錯付良人,深陷權謀泥潭之中無法自拔,到頭來落得滿身傷痕、無盡悔恨,孤身嚐盡世間寒涼疾苦,空餘一生遺憾難以釋懷。
而今重活一世,她幡然醒悟,斬斷過往執念,一心護住身邊至親摯友,親手了結前世遺留的血海深仇,掙脫宿命枷鎖,掙脫命運安排。更有幸遇上謝凜舟這般滿腔赤誠、願以性命奔赴相守之人,世人懼他是人間殺神,唯有她知曉,這人世間最冷冽的殺神,獨獨將一腔柔情盡數贈予自己。
一旁靜靜佇立的蘇清蕪望著眼前溫情脈脈的一幕,眼眶微微發熱,心中滿是由衷的欣慰。相識多年,她親眼看著姒綏華從前世的滿心孤寂,走到今生覓得良人相伴,親眼見證二人跨越千里相隔、歷經生死磨難依舊不離不棄的深情,心中萬般感慨,盡數化作無聲祝福。
老太醫望著殿中溫情相依的二人,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世人皆知靖王戰功赫赫、性情冷厲,是令人膽寒的人間殺神,卻不知這位冷麵王爺,也會有這般傾心一人、不惜捨命奔赴的似水柔情。如今二人皆已穩住性命,只需安心靜養,假以時日便能慢慢恢復元氣,祛除體內餘毒。
晨光愈發和煦,靜靜鋪滿整座靜心殿,驅散了所有陰霾與寒涼。殿內藥香清淡柔和,再無此前壓抑絕望的氣息,只剩下脈脈溫情縈繞其間。
二人靜靜相望,無需過多言語傾訴,心中早已深諳彼此心意。過往的刀光劍影、權謀紛爭盡數遠去,前路縱然依舊暗藏風波坎坷,可只要身邊之人相伴相守,便無懼世間任何風雨。
歷經生死相救,嚐盡離別牽掛,往後歲月漫長,春秋四季朝夕相伴,歷經千帆冷暖,攜手並肩而行。昔日震懾八方的人間殺神,甘願收起滿身鋒芒煞氣,褪去一身征戰風塵,只願守著心愛之人,安穩相守,共度餘生漫漫,歲歲年年,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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