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赴院,蠱香掩跡
暮色浸滿城郊天際,落日熔金,將連綿林木潑染成一片灼橘紅。官道上往來行人匆匆收步,無人留意密林深處那座被纏蠱藤環繞的別院,絲絲縷縷馥郁蘭香順著晚風漫出院牆,正是夜璃身上獨有的氣息。
與此同時,靖王府臨水書軒內,暖光透過菱花窗流淌滿地。姒綏華憑窗而立,指尖輕輕撚著袖中那幅繪有夜璃本命蠱印的畫像,眉宇間凝著一縷淺淡憂思。窗外晚風掠過荷塘,荷葉輕搖,卻拂不去她心底懸著的忐忑。
謝凜舟自外間步入書軒,玄色衣袍尚帶著屋外黃昏的微涼,一眼便瞧見她獨自佇立窗前、心事重重的模樣。他放輕腳步走上前,自她身後緩緩張開雙臂,穩穩將她擁入懷中,寬厚胸膛貼合她單薄的脊背,下頜溫柔抵在她的肩頭,低沉嗓音裹著安撫人心的溫度:“怎麼獨自站在這裡發愁,可是在擔憂城郊別院那邊的動靜?”
姒綏華放鬆肩頭,順勢靠在他溫暖安穩的懷抱裡,指尖輕輕搭在他環住自己腰腹的手背上,輕聲輕嘆:“我心中始終不安,夜璃城府太深,今日約定好掩埋屍身,可我總怕她臨時變卦,生出別的算計。一旦事情鬧到官府跟前,你我二人都難逃牽連。”
謝凜舟抬手,掌心輕輕覆住她的手背,指尖細細摩挲她微涼的指節,語氣沉穩篤定:“一早我便調撥二十名頂尖暗衛潛伏在別院四周林間,全程監視院內一舉一動,但凡夜璃有半分異常舉動,暗衛便會快馬回來傳信。我早已交代下去,不必貿然出手干涉,只需要將她所有行徑一字不落回報給我即可。”
他微微側頭,鼻尖蹭過她的鬢髮,柔聲寬慰:“你不必事事壓在心頭,就算她臨時更改計劃,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知曉,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姒綏華微微頷首,心中的惶惑稍稍平復幾分,可目光依舊不由自主望向城郊別院的方向:“但願她能恪守蠱誓,處理乾淨一切痕跡,三日之後如約離開京城。兩世糾葛,我實在不願再與她多做糾纏。”
謝凜舟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若是她膽敢違背立下的本命蠱誓,袖中畫像便可牽制她,府內暗衛也能立刻封鎖全城,絕不讓她在京中肆意妄為。有我在,不會讓你陷入險境。”
二人相擁窗前,靜靜等候暗衛傳回訊息,天邊落日一點點下沉,橘紅霞光漸漸褪成灰藍,城郊別院的動靜,正悄然上演。
守在側門的四名蠱衛見自家女王孤身策馬而來,連忙垂首躬身,悄無聲息推開硃紅院門。夜璃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僕從,墨色王族長裙隨步履輕揚,袖中藏著一方烏木小盒,內裡盛著調配妥當的迷蠱散。
穿過寂寂前庭,晚風捲著木葉簌簌作響。榻上的夜殊遙依舊被淡青蠱繩捆縛,面前置著一壺未開封的陳年花雕。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撞進夜璃冷寂的狐眸,眼底瞬間爬滿惶恐,身體下意識向後蜷縮。
“姐姐,你今日來,是肯放我走了嗎?”連日驚懼熬得他眼底佈滿血絲,那日掌摑留下的痛感仍時時盤旋心頭,他心底還存著一絲微薄僥倖,以為痛哭求饒便能換回生路。
夜璃緩步行至榻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狹長鳳目裡尋不到半分手足溫情,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她抬手取出袖間烏木盒,輕輕掀開盒蓋,淺灰色細膩藥粉靜靜鋪在盒底,獨有的蘭香與藥氣相融,尋常人根本分辨不出異樣。
夜殊遙眼巴巴望著她,眼底滿是期盼,不住哀求:“求你大發慈悲,放我離開這裡,我再也不敢與你作對……”
夜璃唇角勾起一抹寒涼至極的弧度,輕聲開口:“是啊,我來放你去黃泉路。”
一句話如同寒冰利刃,直直刺穿夜殊遙心底僅存的希冀。他渾身驟然僵住,血色飛速從臉上褪盡,嘴唇哆嗦著,不敢置信地搖頭:“你……你說什麼?我們是親姐弟,你怎能這般狠心?”
“當年你為一己私慾勾結中原朝臣,挑撥南疆各部紛爭,置百萬族人安危於不顧時,怎麼沒想過今日?”夜璃低低發笑,笑聲刺骨,“我前後給過你無數次回頭的機會,你卻日日沉溺酒色,貪權怯懦,早已不配做南疆王族。黃泉路才是你最終的歸處。”
夜殊遙渾身劇烈一顫,拼命搖晃被捆住的手臂,滾燙淚水順著臉頰滾落:“我知錯了!往後我絕不私通外人,即刻遠走天涯,此生再不覬覦王權,只求你留我一條性命!”
夜璃懶得再聽他翻來覆去的求饒,拿起案上花雕拔開塞子,將盒中迷蠱散盡數傾入酒液。指尖握住酒壺輕輕搖晃幾圈,灰色藥粉頃刻消融無痕,酒水澄澈透亮,聞上去只剩醇厚酒香。她牢記與姒綏華、謝凜舟定下的約定,藥粉摻了十餘種中原草藥中和蠱氣,待藥性發作,體內殘留蠱氣半個時辰便會自行消散,不留半分線索。
她倒滿一杯藥酒遞到夜殊遙唇邊,語調平淡無波:“喝下這杯酒,黃泉路上便不會太過難熬。”
夜殊遙鼻尖捕捉到一絲混在酒香裡的蘭氣,心底驟然湧上濃烈不安,死死偏過頭不肯張口:“這酒不對勁!你是打算毒殺我?”
“事到如今,你倒是還有幾分敏銳。”夜璃收回酒杯,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冰涼杯壁,“只要你活在世上一日,南疆便永無寧日,我不可能放任你潛藏中原,勾結勢力回頭反噬我。今日這杯酒,是你為自己犯下的過錯償還代價。”
夜殊遙嚇得失聲尖叫,拼盡全力扭動身軀想要掙脫蠱繩,可南疆特製蠱絲韌性極強,越是掙扎束縛收得越緊,勒得手腕皮肉生疼。他滿眼絕望,嘶吼著僅剩的血脈情分:“我們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你怎忍心對我痛下殺手?”
“你數次背叛,早已耗盡我們之間所有手足情分。”夜璃眸底寒光乍現,不願再與他多費口舌,指尖凝出一縷纖細蠱絲,悄然纏上夜殊遙下頜xue位。蠱絲微微發力,逼得他牙關不受控制鬆開。
她再度將酒杯抵上他的唇,微微傾斜杯身,混著迷蠱散的酒液盡數灌入他喉間。酒水入腹不過片刻,夜殊遙猛地捂住心口,渾身不受控地劇烈抽搐,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細碎的痛吟從齒間溢位。
迷蠱散順著血脈直衝心脈,攪亂五臟氣機,眩暈與劇痛席捲全身。他望向夜璃的目光盛滿怨恨與不甘,四肢卻飛快失去力氣,軟軟垂落榻面,瞳孔迅速渙散。短短一炷香,他腦袋重重歪向一側,徹底斷絕氣息。
夜璃俯身探過他鼻息,確認人已斃命,神色依舊毫無波瀾。她靜靜立在原地等候半個時辰,直到屍身脈絡裡殘留的蠱氣盡數散盡,才抬手喚來門外蠱衛。
“不必送往深山掩埋,今夜悄悄將他抬入煙雨樓空置雅間,對外只說此人醉酒猝死。”夜璃話鋒一轉,推翻了先前掩埋屍身的計劃,眼底掠過一絲算計,“煙雨樓賓客繁雜,每日醉死之人偶有傳聞,最容易掩人耳目,不會引人深挖。”
蠱衛聞言微微一怔,卻不敢質疑女王的指令,躬身領命。二人取來厚實黑布裹緊夜殊遙的屍身,趁著暮色濃沉,走城郊僻靜小路繞往城內煙雨樓。
夜璃取來一小盒南疆特製安眠香,緊隨蠱衛身後一同動身。
一行人藉著街巷昏暗燈火潛入煙雨樓,樓內絲竹靡靡,賓客推杯換盞,喧鬧恰好掩蓋動靜。蠱衛撬開一間久無人用的偏僻雅間,將裹著黑布的夜殊遙放在軟榻之上,緩緩掀開布帛。
夜璃走到雅間香案前,點燃盒中安眠香。嫋嫋青煙緩緩升騰,清雅馥郁的蘭香鋪滿整間屋子,這香氣既能掩蓋屍身淡淡的酒氣,又能讓前來查探的人誤以為此人是貪杯醉酒,在薰香之中驟然暴斃,完美掩蓋蠱毒痕跡。
香菸繚繞之間,她垂眸望著榻上面色慘白的夜殊遙,心底沒有半分惻隱。這般處置,既能免去出城掩埋屍身的麻煩,煙雨樓魚龍混雜,官府就算事後察覺,也只會當作尋常紈絝縱慾猝死,絕不會牽扯到南疆蠱術,更難以追查到她的蹤跡。
安排妥當一切,夜璃吩咐蠱衛留在樓外暗處看守,若有官府差役前來探查,便設法引開視線。她獨自步出雅間,順著迴廊陰影悄然離開煙雨樓,周身蘭香混著樓內脂粉酒香,盡數掩去方才行兇的痕跡。
城郊別院外圍林間,潛藏的王府暗衛將蠱衛運屍、夜璃更改計劃前往煙雨樓點香藏屍的全過程看得一清二楚。領頭暗衛心頭一緊,不敢耽擱,立刻翻身上馬,揚鞭策馬朝著靖王府疾馳而去。
此刻書軒之內,夜色已經漫上天際,點點星光隱約浮現在墨色雲層間。姒綏華早已離開窗前,正坐在石凳上烹煮清茶,謝凜舟陪在她身側,指尖輕輕把玩她袖中露出一角的蠱印畫像,低聲同她推演後續種種可能。
“若是夜璃安分掩埋屍體,三日之後我們便靜等她離京,往後不再與她產生交集。”謝凜舟將畫像輕輕放回她袖口,目光溫柔落於她的眉眼,“我已經吩咐府內管家,往後嚴防府門,杜絕任何南疆蠱衛靠近王府。”
姒綏華端起茶杯,溫熱水汽朦朧了她的眉眼,輕聲應答:“但願一切順遂,不用再生波折。”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護衛急促的通傳聲,一名滿身塵土的暗衛大步踏入書軒,單膝跪地,聲音急促:“王爺、王妃,屬下自城郊別院趕回,夜璃並未按約定將屍身送往深山掩埋,反倒命蠱衛將夜殊遙屍體抬入城內煙雨樓偏僻雅間,還在屋內點燃南疆安眠香掩蓋氣息!”
這話一出,姒綏華手中茶杯微微一晃,滾燙茶水險些潑灑而出,眼底瞬間盛滿驚憂:“煙雨樓人流絡繹不絕,官府差役時常巡邏查訪,她這般行事,極易暴露蹤跡!”
謝凜舟眉峰驟然緊鎖,周身溫和氣息盡數斂去,凜冽寒意漫開,指尖重重扣住石桌邊緣:“我萬萬沒料到她臨時更改計劃,煙雨樓乃是鬧市,一旦屍身被人提前發現,官府徹查之下,我們與她結盟一事也會被牽扯出來。”
他轉頭看向跪地暗衛,沉聲吩咐:“即刻再加派十名暗衛前往煙雨樓四周隱匿,緊盯雅間動靜,一旦有衙役靠近,立刻回來稟報。另外,傳令城門守衛,密切留意南疆裝束之人,若夜璃想要藉機出城,即刻攔下。”
暗衛領命,匆匆轉身離去。
書軒之內氣氛陡然凝重,姒綏華心中滿是懊惱,輕嘆一聲:“她立下本命蠱誓,卻依舊自作主張更改藏屍地點,可見心底算計從未停歇。”
謝凜舟上前一步,再次將她攬入懷中,手掌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打安撫,語氣沉凝卻依舊溫和:“不必焦慮,我已經佈下人手層層防備,就算煙雨樓出事,我也能提前設法遮掩痕跡,絕不會讓你受到牽連。”
姒綏華埋首在他肩頭,心中紛亂的思緒稍稍安定,抬眼望向煙雨樓所在的城內方向,心底清楚,夜璃此番自作主張,已然為所有人埋下一樁新的禍事。
天邊暮色徹底沉為濃黑,星光點點爬上夜幕。煙雨樓內笙歌依舊,無人知曉偏僻雅間裡藏著一具王族屍身,一爐蠱香靜靜繚繞,遮蓋一樁血脈相殘的舊事。靖王府內,姒綏華與謝凜舟得知夜璃擅自變更計劃,連忙調派人手佈防,一場新的風波,已然悄然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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