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生亂,偽計緩兵
三日轉瞬而至,黑石嶺谷口寬闊平地被闢為招安大典會場。各部族百姓攜老扶幼齊聚於此,斑斕山布衣裙鋪滿整片谷地,各族長老備好刻有部族圖騰的歸順文書與本地土貢,安靜等候官軍主持儀式。謝凜舟早早就依先前的預判做好萬全佈置,兩側密林暗伏兩隊精銳禁軍,間距錯落,視野全覆蓋;隨軍監察官攜印信、筆墨、錄事簿端坐側席,全程專人記錄場內一舉一動,但凡交談、衝突、饋贈皆一一在冊,每一處環節都留下可核驗的文字憑證,絲毫不給旁人暗中栽贓構陷的空隙。
裴景淵一身銀白鎏金主帥甲冑,身姿挺拔立於高臺一側,面上依舊掛著常年示人、溫和持重的淺笑,領著一眾隨軍文官緩步抵達會場。他目光淡淡掃過四周隱蔽的崗哨,一眼便看穿謝凜舟層層設防的周密佈局,心底暗歎對方防備滴水不漏,面上卻半點不顯半分陰霾,上前拱手虛意寒暄,語調平和得無半分破綻:“靖王此番籌備面面俱到,黑石嶺招安若能圓滿落定,安撫邊疆萬民,你當居首功,日後回京,父皇必有重賞。”
謝凜舟微微頷首,神色淡漠有度,不攀附、不推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主帥統籌全域性,我不過是遵從政令,盡心安撫山中部族,只求各族百姓脫離戰亂流離之苦,得以安穩耕織度日,功賞從不在考量之內。”
大典流程依序穩步推進,宣讀朝廷減免賦稅、開設互市、派駐醫者先生的安民政令,官族雙方交換和平誓約文書,前半程一切順遂安穩。待到各族長老依次列隊,正要上前在歸順名冊落印畫押之時,異變陡生。數名提前被銀錢收買、刻意換上破舊山民布衣的男子,驟然從外圍流民堆裡猛衝而出,手中緊握鏽跡柴刀,作勢直撲最前排的部族長老,口中嘶吼著編排好的控訴之詞,句句直指謝凜舟:“靖王收我們山中珍寶,卻欺壓族人,強徵糧草,今日定要討一個公道!”
谷口瞬間掀起巨大騷動,淳樸的部族百姓不明內情,受驚連連後退,孩童啼哭、婦人避讓,原本井然有序的會場亂作一團。埋伏山林兩側的禁軍聞聲即刻整齊衝出,合圍將幾名鬧事之人牢牢扣住,全程只束縛臂膀,不曾傷其性命,更沒有波及任何無辜山民,分寸把控極致穩妥。
謝凜舟穩立高臺正中,身姿分毫未動,神色沉靜無波,抬手示意隨軍監察官即刻上前,當眾當庭審訊幾名鬧事歹人。幾番嚴厲詰問之下,幾人心理防線迅速崩塌,一一吐露出全部實情:是裴景淵帳下親信副將私下暗中召見,贈予重金銀錠,吩咐他們混入大典人群刻意製造流血衝突,借部族百姓的怒火坐實謝凜舟處事殘暴、收受賄賂的罪名,一舉毀掉招安大局,抹除謝凜舟即將到手的安民大功。
人證口供當場親筆畫押,副將交付的特製碎銀、事前備好的柴刀一併作為物證封存,在場十餘位部族長老全程親眼目睹審訊全過程,紛紛主動出面作證,願意聯名上書京城,陳述今日蓄意挑事的始末。
裴景淵站在一旁,方才溫和儒雅的偽裝瞬間碎裂大半,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陰鷙與慌亂,指尖死死攥緊腰間常年佩戴的素白玉佩,指節泛白。他精心籌謀許久的算計,反倒親手留下無法辯駁的鐵證,盡數落在謝凜舟手中。眼下全場文武、各族長老盡數在場,眾目睽睽之下,他萬萬不能當場撕破臉皮,只能強行壓下心底滔天怒火,快步上前厲聲斥責自己的心腹副將行事魯莽、膽大妄為,當眾立下承諾,待大典結束,必將此人革職收押,從嚴從重處置,一番表演勉強穩住現場動盪的局面。
草草走完剩餘招安流程,各部族順利完成全部歸順手續,互通商貿、常設學堂醫館的政令當場公示張貼在谷口巨石之上,困擾南疆多年的部族戰亂隱患徹底消解。山中各族長老感念謝凜舟數月以來無償接濟糧草藥材、清正無私,連夜共同起草聯名陳情文書,細細細數謝凜舟駐守黑石嶺以來所有安民舉措,字字懇切,連同鬧事人證、供詞、物證一併打包,託八百里加急驛卒送往京城,直達帝王御案。
當夜謝凜舟返回主營副將營帳,獨坐燈前寫下一封篇幅詳盡的長信,將招安大典蓄意生亂的完整始末、鬧事歹人口供、現場人證、收繳物證、各族長老聯名文書逐條記述清晰,再三叮囑姒綏華收到卷宗後,第一時間轉交御史中丞蘇清越,與此前剋扣糧草、京城散播貪賄流言兩套卷宗合併歸檔,串聯起裴景淵一整套接連構陷、打壓同僚的完整罪證鏈條。
驛馬晝夜不休,橫跨千里疆土,不過四日,南疆所有書信與全套物證便送入靖王府。姒綏華拆開信封逐字細讀,指尖輕輕撫過長老聯名文書工整的字跡,心中懸著的大石稍稍落地,一刻不曾耽擱,攜全套南疆新證動身前往蘇清越府邸。
彼時蘇清更正端坐案前批閱御史臺積壓卷宗,懷中雪白靈狐溫順蜷在他身側軟墊之上,見姒綏華登門,靈狐率先邁著輕盈小步迎上前,親暱蹭了蹭她的素色裙襬。蘇清越立刻起身相迎,待通讀完整南疆送來的記述、供詞與陳情文書,溫潤眉眼間迅速覆上一層濃重寒意,懷中白狐似是察覺氣氛沉鬱,安靜伏下身子,不再嬉鬧。
“裴景淵步步為營,算計一環扣一環,先是在南疆暗中截留糧草補給,又暗中派人往京城散播汙衊靖王貪賄的流言,如今竟在招安大典之上,唆使歹人當眾挑撥官軍與部族矛盾,樁樁件件皆是刻意構陷同僚、攪亂邊疆安定,奪功之心昭然若揭。”蘇清越起身將所有新舊卷宗分門別類規整妥當,柳尚書府散播流言的供詞、南疆糧草排程缺額記錄、大典鬧事全套人證物證分作三疊,證據鏈條完整閉環,無一處斷裂缺失,“如今南疆部族盡數歸順,邊疆再無動盪隱患,再也不必顧慮上奏之後擾亂軍心,時機已然完全成熟,只待擇定早朝之日,攜帶全套卷宗入宮面聖,逐條據實上奏。”
姒綏華緩緩點頭,條理清晰道出心中考量:“如今南疆大局已定,陛下可以靜下心公允評判全部事端。只是裴景淵身為此次南征主帥,常年經營賢良人設,朝堂之上尚有不少早年依附他的元老、世家官員,屆時必定有人出面為他說情開脫,還需御史臺守住監察底線,據實陳述全部證據,不偏不倚,不徇私情。”
蘇清越抬眼望向身旁沉靜通透、遇事永遠思慮周全的姒綏華,心底賞識愈發厚重。自初次暗中遞送物證相助開始,他親眼見證姒綏華面對一次次惡意構陷,始終守住鋪面助學濟民的本心,不逞一時口舌之快,冷靜收集留存每一份關鍵證據,進退有度、沉穩通透,眼界胸襟遠勝諸多身居朝堂多年的官員。他輕聲鄭重許諾:“姑娘大可安心,監察百官本就是我御史中丞分內職責,明日早朝,我必攜帶全套卷宗入宮,一樁樁、一件件據實逐條稟報陛下,絕不會縱容這般構陷忠良、禍亂邊疆之人矇混過關。”
二人敲定全部計劃,姒綏華辭別蘇清越返回靖王府,一邊安頓臨街“懷仁濟世”鋪面日常事務,一邊調動王府暗衛,全天候嚴密監視大皇子府一眾黨羽近日動向,提防對方狗急跳牆,暗中派人滋擾蒙學堂、救濟靜室,或是半路截攔御史臺遞往宮中的文書。
千里之外的南疆主營帥帳,裴景淵自大典算計落空之後,終日心緒陰鬱難平,接連數次深夜召隨軍心腹謀士入內密談,苦苦思索能夠扭轉局面、抵消罪證的對策。他清楚此刻多套鐵證已經快馬送往京城,若是任由蘇清越明日早朝盡數呈遞御前,多年苦心打造的賢長形象會徹底崩塌,儲君之望更是會化為泡影。連日苦思之下,他終究想出一條看似穩妥的緩兵之計。
裴景淵提筆連夜寫下兩道文書,第一道是自請降罪的請罪折,言辭懇切,將大典鬧事一事全部歸責於自己識人不清、管束屬下不嚴,主動請求帝王削去自身部分俸祿,留在南疆多駐守兩年,以平定剩餘零星小部族動亂、修建山道互市來贖罪;第二道密摺則單獨送入宮中,只呈遞給帝王一人,字裡行間刻意淡化自己唆使鬧事的實情,反覆強調謝凜舟手握重兵、在南疆深得部族民心,恐有尾大不掉之嫌,暗戳戳勾起帝王心中對藩鎮掌兵將帥固有的忌憚之心。
除此之外,他又親筆寫下多封私信,派遣數名心腹親兵分路快馬送往京城,聯絡往日交好、依附於自己的朝中元老、世家重臣,懇請眾人明日早朝之時出面幫自己周旋求情,以“主帥初定南疆大局,不宜重責動搖前線軍心”為由,勸說陛下從輕發落。謀士看完整套安排,躬身讚許:“殿下此計周全,自請罰俸戍邊可先緩和陛下怒火,密摺點出靖王兵權隱患,牽動帝王猜忌,再輔以朝中一眾大臣聯名求情,三重手段疊加,即便證據確鑿,陛下也絕不會輕易重懲殿下。”
裴景淵指尖摩挲奏摺紙面,眼底掠過一絲陰狠:“謝凜舟、姒綏華、蘇清越三人步步緊逼,斷我前路,此番我暫且借贖罪之名留在南疆,遠離京城漩渦,同時借陛下對兵權的忌憚制衡靖王,再依靠朝中黨羽穩住朝堂輿論,只需等候合適時機,我自有法子一一清算今日所有仇怨。”
話音落下,他即刻吩咐心腹,分多路快馬送出奏摺與私信,晝夜不停趕往京城,務必趕在次日早朝之前送入各方手中。
另一邊,謝凜舟早已預判裴景淵不會坐以待斃,必定想方設法斡旋脫罪。他再度傳令沿路所有驛站、關卡守軍,嚴加盤查往來傳遞書信的大皇子府親兵,但凡攜帶私交求情密信之人,一律暫時扣押,抄錄信件內容留存副本,同步快馬抄送一份送往京城蘇清越手中,杜絕對方私下串聯朝臣、篡改輿論。同時他加快推進南疆安民事務,調集人力修築連通各部族的山道,開設多處簡易醫館與學堂,實打實積累民心功績,用以抵消裴景淵密摺帶來的猜忌非議。
京城之內一夜暗流湧動。蘇清越深夜收到沿路關卡送來的、裴景淵聯絡朝臣求情信件副本,當即收好併入證據卷宗,心中已然洞悉對方全部緩兵謀劃。姒綏華也從暗衛口中得知大皇子多方聯絡京中官員的訊息,絲毫不慌,照常打理鋪面,安撫前來求學的孩童與領救濟的百姓,市井間一片安穩平和,御賜“懷仁濟世”牌匾依舊靜靜高懸門楣,成為她立於漩渦之中最堅實的民心依仗。
次日天未亮,蘇清越便將厚厚一整套卷宗整理妥當,懷中抱著白狐,動身前往皇宮早朝大殿。他心中清楚,今日朝堂必有一番激烈周旋,裴景淵早已提前佈下多重後手,可手中層層疊疊、環環相扣的人證物證,足以戳破對方所有偽裝與託詞,真相終會擺在帝王眼前,黑白自有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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