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棄的臨幸冊
身上壓著的千斤重量頓時褪去,眾人頓覺身上一鬆。
淡藍色的光幕從頂部寸寸瓦解,似夜空中的螢火,點點消散。
與此同時,姜棄將體內靈氣匯聚於劍身,一道金光劃破夜空,直奔靈燼!
這一劍刻意避開了它的要害,卻依舊整個穿透了它的身體,巨大的威力將其直接釘在地上。
靈燼拼命掙扎著,姜棄站起身步步逼近,目光卻落向坐在一旁的尹塵。
尹塵接收到姜棄的示意,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同樣走到姜棄面前。
丹藥的作用逐漸褪去,尹塵眼前逐漸模糊,身上每塊皮肉都好像被撕爛又重組,傳來劇痛。
不過才走了幾步,她的額頭已經滲出冷汗,呼吸更加急促,心跳鼓動著耳膜,體內的嘶嘶聲更加明顯。
靈燼在她體內即將完全融合,吞噬她的神智。
林皎皎見尹塵面色愈發蒼白,身子搖搖欲墜,她欲伸手去扶,一雙手卻擋在她面前。
季長真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方樂天不忍繼續看下去,嘟囔句這是何苦,給隊友們發了療傷的丹藥後,轉而去一旁坐著休息了。
尹塵咬牙走到靈燼面前,靈燼被劍釘在地上,仍劇烈地掙扎著,流動著自己的身軀,就要逃脫木劍的束縛。
看見她的到來,靈燼眼中的紅光閃動得更加厲害,體內黑氣不斷翻湧,努力想要伸手向她夠來。
這是紀絕塵體內的最後一隻靈燼,也附著了他最後一絲神識。
尹塵死死盯著地上掙扎的靈燼,一股輕柔的力量托住了她。
姜棄從背後半擁著支撐她站立,微熱的手掌滑過她的肩膀,一路向下,捉住了她的手腕,牽引著放在木劍上。
意識要做什麼的尹塵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
姜棄不僅答應讓她親眼看著紀絕塵死去,還將殺死紀絕塵的機會給了她。
她終於能為母親報仇了。
姜棄冷靜的聲音在尹塵身邊炸響,喚回了她有些混沌的神志。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他殺了你母親,如今你也該讓他付出代價。”
姜棄的手握在她握劍的手上,帶著她將鳳凰木劍從靈燼體內抽出,再毫不留情地落下!
噗嗤——
利刃貫穿了紀絕塵的燼心,黑色的軀體不甘地湧動著,化為點點菸塵,散入夜空。
尹塵的眼角落出血淚,無聲地笑起來。
下一瞬,她感受到體內靈燼翻湧,視線逐漸黯淡,她猛地抓住姜棄的鳳凰木劍,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靈燼撕咬時體內傳來的痛楚,然而,木劍插進身體時,不適的異物感和劇痛依舊令她忍不住皺眉。
姜棄驚愕地看著尹塵一劍捅穿了自己的身體。
尹塵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這樣......它們就會和我一起死......”
“方樂天!”姜棄拖住尹塵倒下的身體,焦急地四處尋找著方樂天的身影。
對方卻在廢墟中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著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救不了。”
“你還沒——”
“她本就經脈盡斷,體內又飼養靈燼,還吃了強行透支身體的丹藥,又自顧自地一劍穿心!”
方樂天唰地睜開眼,眼神狠厲,看向姜棄的瞬間又被燙了似的躲開。
他看著腳邊已經摺斷的房梁,外面的紅漆光潔,裡面已經被白蟻啃食出密密麻麻的洞。
“她本就存了死志。”
晚風微涼,吹去體內的躁動,手中已徹底沒了溫度,姜棄抿唇,看著尹塵體內的靈燼消散,整個人逐漸乾癟下去,最終只剩下了那套黑色的衣物。
再抬頭時,姜棄驀地瞪大了眼睛。
她指著眾人頭上金線似的東西:“你們頭頂上是什麼?”
眾人被她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得摸不著頭腦,互相看了一眼。
除卻身上有些傷口,已經在方樂天的處理下快速癒合,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姜棄卻走上前,仔細檢視著。
這細弱金線般的東西竟在流淌!
林皎皎不知道自己頭上有什麼東西好看,被盯得有些發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姑奶奶這是做什麼?”
林皎皎寬大的手掌自如地穿過了那股金線。
姜棄明白了什麼,凝神嚴肅道:“凝出一道靈氣。”
“啊?”林皎皎不明白姑奶奶這是何意,但還是下意識地照做了。
經過姜棄這個修道天才一路的指點,林皎皎對於靈氣的掌控也比最初下山時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不過片刻,靈氣便在她手指尖緩緩匯聚出一個光點。
姜棄閉眼感受著,林皎皎指尖的那團光點,與頭頂的那道向上飄動的金線,赫然是同一個!
不止林皎皎,姜棄、季長真、方樂天三人頭頂都有這金線,似乎匯往同一個方向。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但還需確認,睜眼問道:“你們把人群疏散到哪了?”
“就隔壁兩條街。”
話音未落,姜棄的身影已經飛了出去,眾人皆是一愣,忙追了上去。
被疏散的百姓三兩抱成團,縮在街角瑟瑟發抖,他們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但剛靈燼屠城似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見到姜棄急匆匆地奔來,眾人眼中又驚又喜。
“神女,您解決了那些怪物嗎?”
“神女,救救我們!”
“神女,我們不想死……”
自從姜棄在城門前清除黑沙域中靈燼後,百姓們便覺得她是天神下凡救世來的,叫她神女。
姜棄站在眾人面前,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希冀或擔憂的臉,緩緩閉上了眼睛。
每個人頭上都有一條絲線,不比他們仙道之人的明亮,但幾十上百條絲線飄至空中,飄向同一個方向,逐漸擰成一股麻繩似的粗線。
怪不得世間修士的修道水平退步了這麼多,原來是有人在吸取他們體內的靈氣。
只是這靈氣飄向的方向……似乎是魔道。
姜棄睜開眼,恰好此時季長真帶著二人趕來。
季長真見姜棄面色凝重,擔憂道:“怎麼了?”
“旺財腿傷還需要養病,你們先帶著它去下一座城”姜棄盯著眾人,快速道,“我有些猜測要驗證,去去就回。”
眾人一路走過大半行程,不過還剩幾座城便能到達魔道,流沙城雖隔絕外界百里,但對於元嬰期的姜棄,躍過這段無人區不過是小菜一碟。
疾風呼嘯而過,姜棄剛踏入魔道境內,立刻有人將她圍住。
十來個小倌眼巴巴地望著她,庸俗的脂粉氣味嗆得人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為首的忙向前走了幾步,眼中的淚奪眶而出:“大小姐,您回來了!怎麼打噴嚏了,是不是在外面風餐露宿著涼了?來,快進南風樓暖和暖和。”
他轉頭又對旁的小倌招呼著:“快去告訴道主,咱們大小姐回來了!”
姜棄頭皮發麻,想到厲魘最後一封信所寫,要讓戲班子唱一個月的戲,趕忙阻止:“別……”
“我的親親寶貝女兒回來了?!”
小倌們還沒動身,厲魘已從南風樓內走出,一個箭步上前,將姜棄摟進懷裡。
厲魘環抱著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兒,激動得顫抖,又將人從懷裡放出來,上下看了又看。
“長高了。”
厲魘又抓了抓姜棄的胳膊,心疼地判斷:“也瘦了。”
姜棄看著厲魘斑白的鬢角,意識到對方的靈氣恐怕和任春秋一樣,外散得差不多了。
事態緊急,雖然養父還沉浸在女兒回來的喜悅裡,姜棄也忍不住開口:“爹,你最近可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景象?頭頂出現絲線什麼的。”
“奇怪的景象?”厲魘皺眉回憶,恍然大悟,“對!爹爹當時說過,等你回來,讓戲班子唱一個月的大戲慶祝!他們新學的走鋼絲精彩極了,你肯定沒見過!”
姜棄:……是這個絲線嗎?!
她忙擺手拒絕:“不不不!大戲就不必了,我只有事要查。”
厲魘神情逐漸嚴肅:“查什麼?誰欺負我們囡囡了?爹這就帶人殺過去!”
“沒......”
“我就知道任春秋那老東西護不住你,快跟爹回家去!”
“其實......”
“爹準備了你最愛吃的糕點和菜餚,還有之前伺候你的那十八個小倌,爹知道你喜歡他們,都好生養著呢!”
聽到關鍵詞的姜棄一愣,心裡湧現出不好的預感:”他們和你說什麼了?“
厲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食色性也,只是沒想到囡囡如此勇猛,不愧是我的女兒!”
姜棄心中那種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當時只想儘快將那十八個小倌打發走,讓他們在記錄冊上自由發揮,可這是發揮到哪去了......
她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想看看記錄冊。”
話音剛落,厲魘身邊的侍從立刻將冊子遞來。
姜棄接過,隨意翻了翻,極力抑制住抽搐的嘴角。
“七月初三,大小姐於萬花城城主宅聚六小倌,施倒懸、雲床等十八法,耗時四個時辰。眾倌初時面紅心跳,後皆足軟目迷,嘆曰:‘平生未遇此等仙術。’回味無窮。”
“七月初四,再召八人於密室,用吾等未見之奇具,從亥至卯不停。小倌涕淚橫流,求歇不能,事後三日腿顫如篩。”
“七月初五,天大雨,大小姐挑四名最俊者,令其疊成塔,自頂至底逐一攻破。耗五個時辰,樓板震裂,小倌們腰膝痠軟,口稱‘去了也值’,黎明時皆昏睡不醒。”
......
這都是什麼玩意兒?!
姜棄額角青筋直跳,厲魘卻讚許地拍了拍她的肩,對著她擠眉弄眼:“你若喜歡,爹回去造個大宅院,專門蒐羅各色美男,到時候......“
”不、還是不必了。“姜棄極力將自己的思緒拉回正軌,她的目光緩緩上移,果真也看見了厲魘頭頂的那道金色絲線。
不愧是化神期的人,哪怕靈氣逸散,這道絲線也依舊光彩奪目,金色的光暈閃耀著。
姜棄眉頭一皺:“爹爹,我有要事需辦,改日再敘。”
有事是真,怕自己爹拉著她說個沒完也是真,還不待厲魘張口,姜棄已御劍昇天,順著絲線御劍向遠處追去,卻被眼前的景象懾住。
遠處的萬惡山頂,無數條絲線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融入山頂兩道淡藍色的光柱中。
那兩道光柱便是天道設下的陣法。
姜棄瞳孔驟然一縮。
什麼為了兩界和平,為了不再流血,都是藉口。
靈氣是眾人修煉的力量,達到化神期後,便有了和天道一戰的機會,若是勝了,便可取而代之。
可誰會願意從擁有掌握眾生的高處跌落下來呢?
想清楚其中關竅後,姜棄頭皮發麻。
天道它設下陣法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蒼生大義,而是借陣法源源不斷地汲取世間萬物的靈氣,阻撓眾人的修煉。
只要沒有人能夠達到化神,便不會有這一場戰鬥,它便可以永遠是天道。
那些絲線看似細微,可日日夜夜、從萬事萬物中持續抽取,長年累月下來,便造成了如今靈氣枯竭、修行遲滯的局面。
世人只會將自己修煉進步緩慢歸結於世間靈氣枯竭,卻不知頭頂一直有隻無形的手,在偷偷竊取他們的靈氣!
姜棄抬眼望向自己頭頂那縷正緩緩飄散的靈氣,一股惡寒從脊背直躥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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