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晃悠悠, 一路向西,大地著綠衣,鳥兒鳴啼不絕, 和煦的陽光落在身上, 暖融融的,彷彿整個人都像要融化在春天裡。
鄭愛娥伸個懶腰, 放下車簾, "天氣真好。"風景也好,綠油油一片,沃野千里, 一望無際, 太適合種地了。
她回過身,問旁邊人:“為什麼不種粟或者稻?地主有多的糧食也可以拿去賣。”她知道所有的土地都是有主的,那都拿來種地, 市面上糧食一多, 肯定就便宜,就有更多人吃得飽飯了。
鄴良拿著簡牘,瞥了她眼, 鄭氏總愛問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 但考慮到她第一次出遠門,又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子。
他答:“官道兩側不許種莊稼,這是為了避免有刺客或盜賊襲擊。”
鄭愛娥有些可惜, 但又無可奈何, 那些地又不是她的。
不過衛家倒有百畝良田,她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把地種了?這樣庸伯就不用隔一段時間就去買。”她還想種點蔬菜水果什麼的,哪怕到了古代,她總覺得自己家裡的東西, 吃著總是更安心。
他頭也不抬,卻能讀懂她的心思,"庸伯已經去鄉里僱人開墾了,你若有什麼想法跟他說。"
鄭愛娥滿意了。
安靜一會兒,她又拉扯鄴良,"昨晚你睡好了嗎?我昨晚夢見被匪徒捆住,看到你大喊救命,結果你根本不來救我。"
他揉揉額角,心說叫鄭氏跟著是不是一步臭棋,話太多了。
還是耐著性子答:“夢只是你潛意識的影射,並不能表明真遇上盜匪,我不會救你。”他這幾日睡覺是不會夢魘了,畢竟睡著了都怕被一掌送去見閻王。
鄭愛娥聽了卻不覺得高興,他這麼說做噩夢是她自己的問題,自作自受咯?
她抱臂,黑溜溜眼珠子直直瞪他。
鄴良嘆口氣,以為自己沒回答到點子上,繼續補充:"我睡得很好,這幾日一夜好眠。"
她的瞳孔驟然擴大,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他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她做噩夢很難受,他卻說自己一夜好眠,是在進一步嘲諷她心沒他寬嗎?
她忿忿剜了他眼,負氣背過身。
鄴良一臉迷茫,然後聽她小聲碎碎念:“果然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鄴良:“。”他做錯什麼了?哪一點不是在回答她的問題。
手裡的文書看不下了,可剛搭上她的肩,就被撇下來。
他唇瓣翕張,鮮少這樣貼人冷臉,他又沒做錯什麼,想了想收回手,罷了,由她去。
鄭氏給他氣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鄭愛娥就這麼靠著車壁小憩,心說臭小子真討厭,把她帶出來吃苦,還要嘲諷她給她氣受,真是蔫壞。
現實不能打人的,會把人打死,她不能再想了,啊好睏。
鄴良盯著簡牘好幾刻都沒移動位置,他吐出口氣,以手拍拍旁邊人的肩,主動遞梯子:"待會就到驛站了,你想吃點……"話還沒說完,她的身體就倒了過來,倒在他身上,一看,睡得可香了,還打著細微的小鼾。
他無語:“……”
隨即捏捏眉心,他就知道。
縣裡指派的馬車狹窄,不能讓人躺下去,他只能任由鄭氏靠著了。
拿起手邊的簡牘繼續看。
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周圍變得吵嚷,馬車停了。
小卒報:“衛公子、衛夫人到了。”
他伸手將她搖醒,搖了好幾次,鄭愛娥才被喚醒,迷濛睜著眼,"吃飯了嗎?"
他扯扯嘴角,不是吃就是睡,她是豬嗎?
“平城到了,我們住驛站,你吃什麼自己去吩咐。”
鄭愛娥右頰睡出紅印子,應道:“哦。”她撐著麻麻的腳,迷迷糊糊的,彷彿不知今夕是何夕。
鄴良搖搖頭,掀開車簾下車。
已經到驛站裡頭了,出不了什麼事,他帶著小卒先去安置好住所,卸下一應行裝。
小卒是獄嗇夫指派的,大鄢頒佈新律,衛家公子代縣裡去抄錄,他例行公事護送,但這兩個跟他上峰有沾親帶故,他也是圖表現,幹活很麻利。
鄴良遞給他一串錢,"有勞小兄弟了。"
小卒很高興,一串錢就是十個錢,壯漢出賣勞力一天都掙不了這麼多,不少了,他是服長期徭役的,縣裡只管飯,分了點地給他,但不發錢。
心裡覺得鄴良闊氣,難怪一副文弱書生樣,手不能提肩不能抗還能娶到倉嗇夫家的孫小姐。
鄴良掃了眼屋子裡頭,幾個役卒圍在一起談笑,周圍是窄小的通鋪,不多時,酸臭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收回邁出半步的腳 ,說:“小兄弟這幾日住在這邊,馬車留給你看管,半月後返回渠縣時,我們再來找你。”
小卒撓頭:“衛公子你們不住這兒?”他們外出公幹,住驛站包飯還不要錢。
鄴良笑笑,道:“不必了。”
他拿了行李,掉頭回去,他當然不是單純為了抄錄新律來的,原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住驛站還不容易惹人懷疑,但想到現在那個的畫面和氣味……還是多一事吧。
是他考慮不周,不僅是他,鄭氏住這裡也不方便。
他在平城有一處宅子,他們可以住進去。
他折返回到樓下,鄭愛娥正跟一個賣花的老婦人聊得火熱。
老婦人說她兒子媳婦待她不好,一把年紀享不到福,還要出來掙錢餬口,慘得很。
聽到鄭愛娥是新嫁娘,還很同情,一副過來人的模樣,說:“夫家最開始那段時間,最愛立規矩,你平時小心謹慎些,忍忍就過去了。”
鄭愛娥點點頭,心有慼慼焉:“可不是嘛。”衛慎之今天欺負她,她可不是就忍著了嗎?
老婦人老神在在,唱了起來:“新嫁娘新嫁娘,當了媳婦整天哭。婆婆罵我燒飯糊,公公嫌我手腳粗。小姑吃飯我喝湯,全家飽了我刷缸。早知婆家這般苦,不如在家當老姑。”
鄭愛娥聽了代入進去,心裡發苦,她真是太不容易了。
鄴良滿臉黑線,抿直唇,話裡說得那個受氣包新娘子不就是他嗎?鄭氏沒少給他臉色看,今天還莫名其妙往他身上撒氣,他辛辛苦苦看了一路書,她舒舒服服睡了一路,然後他還要忍著疲倦出去打點住處,結果鄭氏倒好,跟人聊得熱火朝天。
誰能苦得過他?
他話裡透著深深怨氣:“走了。”面色不虞,掠過兩人往外去。
鄭愛娥看他拎著包袱走出來,趕忙跟過去,她的寶貝石頭還在裡面!
老婦人沉浸在內心世界,等回神時面前空無一人,她臉色乍變,箭步追上去。
“姑娘,你還沒買花呢!”
……
鄭愛娥把玩著花環,這是一個由桃花點綴而成的花環,上面還編了幾朵紫雲英進去,粉紫著綠,十分好看。
她把花環戴在頭上,悄悄摸出銅鏡臭美,"那位老人家身體可真好。"他們都走出好遠了,結果幾息功夫就被追上了,鄭愛娥覺得老婦人就是生錯了時代,要是在現代,妥妥拿老年短跑金獎。
鄭愛娥等了好久,都沒聽到迴音。
詫異回頭,鄴良眼皮垂著走在旁邊,一句話不說,臉色臭臭的。
鄭愛娥皺眉,覺得他就跟仲春時節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
算了,或許男子每個月也有那麼幾天。
“到了。”
鄴良在一處宅子面前停下,雙扇的實木大門,外頭為了一圈厚實的夯土高牆,他輕輕敲門,沒一會就有個瞎眼的老僕走出來。
“公子您來了。”
“嗯。”
老僕看向鄴良旁邊的女子,頭上頂著花環,滿臉帶笑,既招搖又冒失,他看看鄴良又看看她,沉默一瞬。
恭敬道:“夫人。”
然後將兩人引進去,"公子夫人先歇歇腳,飯食待會我再送來。"
鄭愛娥跟著走進去,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周圍,院裡設有一處小亭,旁邊栽種了顆柏樹,路面整齊是用石子鋪過的,再往裡走,就是由一座實木搭建的房子,還上了漆,踏進屋子,簷前飄起的帳幔還糊住了她的臉。
鄴良替她揭開帳幔,扯扯嘴,"注意點。"
“知道了知道了。”
堂室鋪了滿屋木地板,也刷了漆,亮生生的,踩在上面沓沓作響,鄭愛娥反覆踏了好幾下,挺好玩的。
鄴良去屋裡放了行李,出來就見這一幕,他神色淡淡,毫不意外,輕輕收回視線,坐到了蒲席上面,展開竹簡繼續看。
無他,習慣了。
沒關係的,他就是有點命不好。
鄭愛娥卻不肯放過他,跑過來坐在他旁邊,"為啥你放著這麼好的屋子不住,跑去渠縣住土屋?"
當然是有原因的,但鄴良不會告訴她,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藉口:"年少筋骨正該磨練,要去艱苦的地方滾一滾,將來才更穩站得住腳。"
這話太裝了,若旁人說鄭愛娥還不信,但他說,她信了。畢竟在她眼裡,衛慎之這小子一直都很能吃苦的,不是為了顯擺高尚情操,人家是純愛吃苦。
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讀書比誰都用功,好不容易才找了個活幹,但好像掙不到什麼錢。
太慘,太苦了。
但她不行呀,她就是一個沒有大志向又好逸惡勞的人,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吃虧和吃苦。
於是,她開開心心跟鄴良商量:“要不,咱們分開住吧?你喜歡鍛鍊筋骨,我呢喜歡安逸舒適,都說遠香近臭,分開我們感情還能更好點。”
鄴良嘩啦一聲收起竹簡,面無表情看過來,吐出兩字:“不、行。”
她一個人來過富日子,豈不顯得他更像被拋棄的深閨怨婦?
呵,想得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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