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陽光從縫隙漏進山洞,金色的光暈在黑暗中穩穩落下, 那光就在鄴良不遠處, 他被刺得眼皮動了動,旋即睜開了眼。
視野適應了好一會, 才看到模糊的光影。
他感覺到身上蓋了好多件衣服, 不知從哪來的,渾身綿軟,但那股冰窖般徹骨的寒意褪去, 四肢有了稀薄的暖意。
然後他彷彿整晚都靠著一具柔軟的身軀, 那身軀主人的手此刻還環在他身上。
她抱著他,照顧了一整晚。
這個念頭如溫潤的河水匯進心尖,他睫毛跟著顫動, 渾身彷彿更暖了。
他生來就是鄴氏宗子, 肩負家族興旺。大父要他才能通達,為孱弱的衛國闢開一條新的生路;父親要他滿腹詩書,能文能武, 為家族揚名, 享譽天下;家裡兄弟姊妹、內外僕從,都仰望著他,依靠著他, 哪怕一朝國破家亡, 也都是他作為支撐者,撐起衛國殘部,部署裡裡外外。
這條路他咬牙走了十八年,從不知道累了可以休息, 背後還能有人依靠。
身後傳來一陣陣均勻、細微的呼吸聲,如微風掠過面頰。
他腹部、右腿的痛感連綿不絕,眼前視物不清,可他竟不覺得苦,不覺得累了,胸中氤氳著股繾倦,渾身像被浸泡在溫水,像浸泡在蜜糖中。
倦怠襲來,他往後依賴地蹭了蹭,又陷入沉眠。
鄭愛娥夢見自己在吃雞腿,吃著吃著一隻雪白雪白的小狗跑了過來,黝黑的眼珠子亮晶晶看著她,還開心吐著舌頭。
她拿了只雞腿遞給它。
它不要,蹦蹦跳跳跑過來,貼著她蹭了蹭。
她一下子醒了過來,睡眼惺忪,下意識揉揉懷裡毛茸茸的腦袋。
"好狗好狗。"
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
日上三竿,鄭愛娥睡醒了。
打了個哈欠,頭差點撞到旁邊牆上,天嘞,她頓時清醒了。
把傷患的腦袋小心翼翼挪開,然後第一件事就是聽他的心跳,很好呼吸平穩,還活著;看他的傷口,很好血跡凝固,沒有化膿;看他的傷腳,烏青一片,只頂起來那塊很是嚇人。
鄭愛娥抱著腦袋想辦法,怎麼辦怎麼辦?她瞎貓碰上死耗子,雖然命給人吊住了,血也給止住了。
可臭小子傷口癒合,那麼長的口子要縫合吧?右腳骨折……應該是骨折,骨折需要正骨吧?
這種技術性的問題,她哪裡會處理?她上輩子充其量就跟在姥姥身邊觀摩過,連庸醫都算不上。
天上能不能掉個大夫下來?
鄭愛娥愁得捶腦殼,不知道該怎麼辦,算了路到橋頭自然直,先吃個飯再說。
她把山洞口的石頭挪開些,生起火,在陶罐里加水,再丟麵餅進去煮,她還是喜歡做這種不費腦子的事情。
很快香噴噴的麵糊糊煮好了,用摺好的布葉盛起來,她要去照顧病人了。
病人說他要先洗臉漱口,鄭愛娥木著臉看過去。
病人說他也可以先吃飯。
鄭愛娥滿意了,笑著一口一口喂,非常貼心,沒一會就吃完了。
飯畢,她滿足病人的需求,給他擦臉漱口。
她背過去收拾東西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玩一個真人養成遊戲。
只不過臭小子是遊戲物件,她是玩家,這個遊戲就是拯救他,並且躲過重重困難,將他平安帶回家。
鄭愛娥:!
使命感一下子就來了,肩也不累了,腿也不酸了,她彷彿渾身充滿了力量。
只是不知道任務完成,結算獎勵是什麼?
洗洗刷刷完畢,然後單獨把草木灰收集起來,姥姥總說這個是好東西,雖然她不知道怎麼用,但還是收集起來,以備萬一。
她的物品欄還是太少了。
鄭愛娥蹲在地上感慨完畢,聽到有人小聲叫她。
鄴良偏頭搜尋她的身影,眼睛依舊看不清,有些失落,"小娥你過來。"
鄭愛娥走過去坐他邊上,盯著他的頭頂瞅,瞅了半天,有些納悶:這些天他應該沒力氣洗頭,為什麼不油?
要知道路上奔波那幾天,她都靠著河邊洗過頭的。
她目光幽幽,他視物不清但還是察覺到了。
“怎麼了?”
鄭愛娥不好意思說自己有點嫉妒他,反問:“你叫我有什麼事?”
鄴良扇動睫羽,下意識去摸她的手,自從看不見之後,他總要碰到她才覺得心安,"我想你幫我縫合傷口,否則我們走不出去,你帶著我也是拖累。"
他原本心存死志,可她到了眼前,他又怎捨得明媚的春天?
鄭愛娥有點高興,"你想通了啊。"昨兒還在交代後事,今天就主動接受治療了,好事好事。
但,她遺憾地說:"我不能給你縫針,我不會治傷的。"她只縫過她的爛襪子,沒縫過人。
他包住她柔軟的手緊了緊,感受她皮膚上細密的擦傷、劃痕,心底彷彿被蜜蜂蟄過刺刺的疼,又覺得溫暖熨帖,他笑著說:“沒事,很簡單的。你只要將裂開的口子縫住,昨日在外不是找到金瘡藥了嗎?再撒在上面,用布條包起來就好。”
他想要活下來,想要復仇,想要他們的將來。
聽起來確實簡單,但鄭愛娥還是有些遲疑,"可是……沒有麻藥?"那麼長的口子,沒麻藥應該很疼吧。
他說:“我不怕疼,只是希望不要嚇到你。”
當事人都不怕,鄭愛娥當然拍胸口答應,開玩笑,她怎麼會被嚇到呢?她可是天選之子!
然後她就去做準備了,她雖然懵懵懂懂,但基礎消毒還是知道的,先燒開水把東西煮一遍,然後用火燒幾遍針。
掀開覆蓋的衣服,揭開布條,血跡凝固了,可傷口有點髒,她拿清水擦乾淨。
好了,區區兩道傷口,偉大的鄭大夫很快就能縫好。
可針抵在皮膚上,遲遲沒探入,她看著兩道猙獰頎長的傷口,血肉還往外翻,她咽咽口水,手指隱隱發抖。
昨天忙亂之下都沒有認真看,血淋淋的傷口真的好嚇人,像兩條爬在身體上的紅色大蟲子。
她欲哭無淚,早知道就不說大話了。
“小娥?”遲遲沒能感覺到動靜,他體貼地說,"要不你帶著我的手,我自己縫。"
鄭愛娥卻矢口拒絕,他真是個狠人,眼睛都看不見,還想自己動手,萬一縫錯地方,就白挨許多針。
還不如她自己來。
她抹去額間的冷汗,給自己打氣,她可以她可以一定可以!
盯著猙獰傷口,給自己洗腦:這是爛襪子這是爛襪子這是爛襪子。
說著,鄭愛娥就動手了,手有點抖但能問題不大,做到穿進穿出。
縫著縫著,她感覺過了半個世紀,結果進度還在起點附近。
鄭愛娥邊哭邊縫,誰叫爛襪子破那麼大的口子啊!
腹部的傷口被絲線穿過拉扯,劇痛翻湧,鄴良咬緊牙關,指甲摳進乾草,冷汗浸透後背。
他疼得在清醒、暈厥中反覆,感受傷口猶如被火蛇穿刺,他想到過去,想到前程,想到她。
又一寸皮肉被扎穿,他痛得喉間悶哼,卻顧不得,反而問她:"如果我死了,你會再嫁旁人嗎?"
鄭愛娥還在戰戰兢兢和傷口抗爭,聽到他的話手一抖,扎歪了,他哪是狠人?分明是狼人!
大難臨頭了,居然還惦記這個。
她嘴角抽抽,“疼都堵不住你的嘴,整天都在想些什麼?”
有時候真想扇他。
腦袋是不是哪個地方有點不正常?
……
經過一夜大雨,衛卒又出來搜人了。
就集中在山下這塊,好幾隊人烏泱泱的分散搜捕。
隊伍中,有人一邊搜一邊笑嘻嘻說,"某些人啊,竟然放著嬌美的女子不要,非去勾搭人家男人!嘖嘖。"
“還被人妻子抓了個現形!”
“哎喲這才哪到哪,我聽說有個連七八十歲的公公都不放過!”
人群忍俊不禁,齊齊笑噴。
一胖一瘦漲紅了臉,百口莫辯,他們喜歡的是女子,哪裡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了,這分明是栽贓、是陷害!
但胖子偷奸耍滑,瘦子渾水摸魚,兩個本就聲名狼藉,縱然解釋了無數遍,也沒人信。
胖子瘦子受不了這些緋聞,尋到機會去偏遠的地方搜人,路上遇到一波人,正想打招呼,卻聽對方調笑:“喲,找你們男人去啦?”
一胖一瘦頓時黑臉,飛快走遠。
那波人笑翻了。
忽然,隊伍中冷不丁響起一道疑惑的聲音,"他們在軍中找不到男人嗎?怎麼還去外邊搞?"
人群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咋,還能對他們有意思?
面面相覷一陣,大家都是男人,洗澡睡覺都是解放天性,誰沒見過誰的啊……想到那兩個,他們是不是還在暗中覬覦過自己的身體?
一陣惡寒,感覺渾身上下都不乾淨了。
鄭愛娥躲在暗處看得樂不可支,死死捂住嘴巴才沒笑出聲。
昨天的事她早不在意了,若不是得出來找些葷腥,她都看不到後續。
當然,如果早點知道這會兒有人來搜,她肯定是不會出來的。
她蹲在深深的灌木後邊,看著衛卒往山洞的方向走去,不太放心悄悄跟了過去,看著他們圍著周圍轉了好多圈,都沒發現山洞才放下心。
又有些自得,她果然是天才,找的地方隱蔽至極!
然而就在這時,一胖一瘦突然又折回來了。
鄭愛娥一驚,快步蹲進後邊的草叢裡。
瘦子跟胖子吵架,他懷疑是胖子在外面找了男人,還不小心被捉姦了,才連累的自己,不然大家都缺衣少食,憑啥他長一身肥膘?
而胖子懷疑是瘦子在外邊找了男人 ,才連累的自己,他骨瘦如柴,缺衣少食,最有動機啊!
兩人就快接近鄭愛娥蹲守的草叢,她心跳如鼓,想著兩人如果發現了自己,引來追兵,她應該往哪裡跑才能脫身?後面又該如何回來照顧病人?
很快三人僅有一寸之隔,鄭愛娥屏住呼吸,冷汗簌簌往下流。
然後她眼睜睜看著胖子瘦子從面前走過,無事發生。
鄭愛娥:“。”
行叭。
很快夜幕降臨,幾支隊伍相繼離開。
鄭愛娥怕有人殺個回馬槍,又蹲了一刻鐘,確認真的沒人才慢吞吞出來,到附近找點葷腥回去,她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知道找不到野雞野鴨,就去薅它們的蛋。
畢竟雞鴨會跑,可蛋沒長腳呀。
可惜有些蛋已經被衛卒嚯嚯了,不過東摸西湊,她還是找了一兜子。
給傷患補身體的材料找到了,現在她要回去合成營養餐。
養成遊戲大進展!
作者有話說:
注:不要跟女主學,男主能活下來純粹是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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