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室, 春爻舀了雞湯到碗裡,佐了新鮮的菌子燉的,鮮香撲鼻, 她推到鄭愛娥面前。
“今日專程燉了雞湯, 夫人嚐嚐合不合胃口?”夫人近日和主君鬧矛盾辛苦了,得多補補。
剛剛三碗米飯下肚, 鄭愛娥聞到香味, 舔舔嘴又饞了,咕嚕嚕嚥下去,擦擦嘴巴, "好喝!"
春爻見四下無人, 又抓了把栗子給她,"您悄悄吃。"主君平時管得細,雖不至於短了夫人的吃用, 可都不許她多吃。
鄭愛娥開心壞了, 抱抱她,"春爻你真好。"
春爻替她拂去額際的一縷碎髮,笑笑:"夫人歡喜就好。"看著她眼下的青黑, 有些心疼, 最近被主君鬧得覺都睡不好了。
春爻覺得主君就是無理取鬧,哪家夫妻不是磕磕絆絆過來的,他怎麼對夫人這樣苛刻呢?還時常甩臉色。
鄭愛娥窩她懷裡, 順著杆兒往上爬:"就是就是, 他對我可差了。"
春爻幾番欲言又止,她雖然覺得主君無理取鬧,可他對夫人絕對不差的,瞧, 夫人都給他寵壞了。以前可沒這樣嬌氣。
她倒不擔心兩人鬧掰。男兒性如鐵,情似山,絕情起來十頭馬都追不回來,愛意上來,便像山嶽般磐石不移,趕不走,推不開。主君對夫人的態度正是後者。
女兒心似水,總是柔軟,往往只要男子不想分開,是如何都逃不開的。
而事情最有趣、最無需擔憂的一點就是,夫人總能輕易拿捏主君。
“若主君一直這樣,您要怎麼辦?”
鄭愛娥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生氣,拍拍手站起身,"當然是"給他一拳了!算了,她還是文明一點。
她拍拍春爻的手,小臉嚴肅:“我要召開家庭會議。”臭小子實在太任性了,竟然一直對一家之主甩臉子。
起身,大步往偏室去。
……
"夫人……"庸伯覺得公子可憐,都不忍心打擊他,可無法還是道:"夫人用了三碗飯。"
公子再聰明不過,可有時總是對夫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愛和她喜愛、珍視的事物較勁,企圖證實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地位無比超然。
旁的還好說,可非讓饞鬼在美色和美食當中挑一個,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話音落下,那隻捏著竹筷的手一滯,緊接著將碗也放下。
“我知道了,退下吧。”
“是。”
知道妻子面對自己的冷落,不僅沒有失意,反而精神奕奕,胃口大開,鄴良單手按在小几上,心底五味雜陳,有失落,有挫敗,有怨氣,唯獨沒有生氣。
甚至沒來由地鬆了口氣。
彷彿她心情好,吃得飽,像春芽一樣明媚舒展,就已經勝過一切。
他細長白皙的手指扣住桌面,眸底暗色愈深,惱恨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背叛自己的利益,可又忍不住……又忍不住像過去好多個日夜那樣,想她有沒有吃飽飯?有沒有穿好鞋?有沒有身體不舒服?有沒有不開心?有沒有漂亮的衣服首飾裝扮?有沒有被人欺負?
寂靜的室內,鄴良按住自己的額頭,逸出低沉的笑,他大概是病入膏肓了。
……
"我要進來。"鄭愛娥敲敲門,站在門邊上說。
不消一會兒,門便從裡面拉開,他頎長的身形映入眼簾,瞧著竟又消瘦了幾分。
鄭愛娥注目了好一會,心頭酸酸澀澀的,她的狗狗變乾巴了。
“你有何事?”他淡淡道,話音疏離,彷彿對面的人不值得他費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埋下頭,絞著手指說:“我要進去說。”心底哼哼唧唧,不僅變醜,還變成了一條惡犬。
鄴良側身讓開。
鄭愛娥走了進去,行動間衣襬與他的交疊在一起,像兩片相貼的雲朵,可無情的人決然離去,讓那交疊的布料瞬間分開,如同一對被硬生生拆散的伴侶。
他眸底微澀。
鄭愛娥打量周圍,偏室內已燃起橘黃的燈火,照映出周圍的景象,陳設與先前那個家別無二致,連物什都沒添換,很是清苦,與主屋的精緻舒適截然相反。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上面正盛著今晚的飯食,"你還沒吃?"
他睫羽顫顫,收回了視線,從她身後掠過,行雲流水跽坐在席上,儀態端方,自有一股清貴氣韻。
“不必,你有何事便說了罷。”
鄭愛娥想勸他先吃飯,不然對身體不好,可他又跟她甩臉色,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這麼說豈不是顯得她上趕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尷尬,兩人對坐著,都沒有開口。
鄴良藉著黯淡的燈火,注視她嬌美的面龐,這幾天都沒有仔細看過她,神情蔫搭搭的,似乎瘦了一些,是庸伯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嗎?還是遇到別的什麼不開心的事情?
他手指攥緊,心底藏著很多話,想要宣之於口,想關心她的近況,想探明她的心意,想像過去那般擁她入懷,親密無間。
更有那麼一瞬間,他都想丟盔卸甲,向她低頭了。
可她明說只當他如兄如父,沒有絲毫男女之情,他又甘心就這般罷了,任由她將他的驕傲、他的人格玩弄於鼓掌之間,依著她只做家人。
鄴良從她臉上硬生生移開,喉結滾動:“若無事,你便出去吧。我還有要務處理。”
鄭愛娥搶道:“有事有事!”
怎麼可能沒事,她捏著手指不太自然,"……我有話要說。"聲音低低的,透出幾分委屈,"你不能這樣對我的,我們可是家人。"是最要好的夥伴,可以完全託付後背的親人。
她低垂著頭,幾分無法適從,像被主人遺棄在路邊,又淋了一夜雨的小狗,抬起頭用那雙溼漉漉的、可憐巴巴的眼睛望他。
鄴良的心冷不防顫了下,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將她護在懷中,擋住那些對她不好、讓她難受的風風雨雨,可就在實施的剎那,他猛地攥緊拳,理智回籠。
動了動唇:“你受不了我的冷淡,僅僅因為視我為至親,並非心裡有我。”
鄭愛娥下意識反駁:“我心裡當然有你,我們一起生活那麼久。”
他的心情不自禁一動,期盼望向她。
“就算不是親人,我們還是並肩作戰的夥伴,情比金堅的朋友。”
鄴良垂下眼瞼,終究只有失落。
忍不住嗤笑出聲,笑這樣的事太荒唐,也笑自己太荒唐,"我需要你做我的朋友,做我的女兒、做我的姊妹嗎?"他從始至終,要的是妻子,是攜手一生的伴侶!
鄭愛娥眼眶微紅,睫毛輕輕顫動,像蝶翅負了雨,隨時都會墜落一般。
什麼叫不需要她做朋友、做親人?她把身邊最珍貴的位置擺到他面前,他不願意也就罷了,竟還覺得她不配做他的家人?
她覺得面前這個人壞透了,比最開始認識的時候還要刻薄,還要可惡!狗東西狗東西狗東西!!
鄭愛娥又氣又傷心,拍案而起,到底忍不住落了顆金豆子,"你不需要不想要,那不要就是!我馬上就搬出去。"
她轉身就要奪門而出,手腕卻被人迅速扣住,大力扯到身前,那聲音如同淬過冰:“什麼搬出去?!你敢再說一遍?!"
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逼出來:“鄭愛娥我告訴你,我還沒死呢!”
鄭愛娥想扯開他的手,卻扯不開,感到無比委屈,他不願意做她的家人,她走不就是了,結果他連這都不許,世上怎麼會有這樣不講道理的人!
淚花從眼眶滑下來,掙扎著道:"放開我!我不要你了!"
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快要擠碎了似的,偏過頭深吸一口氣,忍不住紅了眼。
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根快要崩斷的弦,"你……當真是好狠的心啊。"
鄭愛娥趁機推開他,面上掛著淚痕,梗著脖子道:“彼此彼此。”擦擦眼角,轉身要跑。
剛走半步,又整個人都被拽回來,禁錮在冷寂陰沉的懷中。
鄴良緊緊勒住她,冷笑從喉間溢位,帶著徹骨的寒意,"既與我拜過先祖,分食過祭肉,那你終其一生都只能是我的妻!生與我同寢,死與我同xue!"
側頭看向她,輕柔捧著她的臉頰,目光認真,語氣森然:“我有千種萬種法子,叫你永遠出不了家門。”
“小娥,你不要總是挑戰我的底線。”
鄭愛娥被鎮住了,呆愣一瞬,又吸吸鼻子,哭哭唧唧:“你人怎麼那麼壞啊……”瘸子好了,就開始翻身作妖,居然還說要囚禁她!
她捂著眼睛,嗚嗚哭:“我的命怎麼苦……不活算了……”
鄴良感受到掌下的肩膀一顫一顫的,那聲音不住地抽泣,細弱可憐,像養不活的小貓似的,當即心下一揪,泛起密密麻麻的疼與澀然。
他輕撫著她的後背,哄道:"小娥別哭。"偏生嘴笨,不著門道,反叫抽泣聲更重。
鄭愛娥埋在他懷裡一陣一陣打著哭嗝,脆弱地下一個彷彿就要碎了般。
叫人徹底慌了,忍不住退讓道歉:“我不該兇你,別哭了好不好?”
她雙手掩面,哭聲仍舊哀哀切切,可從指縫間,卻露出一隻亮晶晶的眼睛,靈巧又得意。
作者有話說:
照例24h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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