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 四下靜默。
庸伯如廁出來,心情仍舊澎湃,公子不是愛生愛死的嗎?嘿嘿, 就該用在這種地方。
他走了會兒, 對上後棚裡一雙黝黑的牛眼。
庸伯心情頗好,過去給它餵了把草, "多吃點, 長得高高壯壯,來年生得大胖牛哈哈。"
公牛嚼著嚼著,猛地一頓。
半張嘴:啊?
他笑著搖頭, 負手遠去。
春爻支開門, 端了洗腳水出來倒,就正碰到他了,忙不疊叫人:“庸管家。”
庸伯笑眯眯地打招呼, "早啊。"輕快從她旁邊掠過, 嘴裡還哼一段衛風小調。
春爻驚愕,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暗沉的天色, 摸不著頭腦。
這……早嗎?
……
鄴良聽到那話時, 尚在惱恨的心懵了一下,第一反應是她又想捉弄自己?
她怎的那樣壞?反反覆覆憑藉他對她的愛意,肆意踐踏他的身體, 難道在她眼底, 他就是一個能夠隨意折磨的玩物?
太過不可置信,以至於他回頭看去時,瞳孔都瞪圓了。
鄭愛娥不明白自己找的臺階,怎麼得了他這樣驚駭的反應, 兩指忐忑地按在他肩上,本本分分地說:“你別害怕嘛,我會控制力道的,不會捏疼你。”
鄴良好生端詳她一遍,才確定自己的妻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惡劣,微微鬆懈下來,"我沒有害怕。"小娥雖有神力在身,可從來只會用來幫扶弱小或者親友。
鄭愛娥才不信他的話,剛剛看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蠻不講理的惡霸,但她不好拆穿人家,臭小子可好面子了。
“好吧好吧。”話中透出一股'真拿你沒辦法'的意味。
鄴良張口意圖解釋,但話到了嘴邊又拐了個彎,罷了,就這樣吧,免得到時候越描越黑。
無論如何,她好歹心裡敬重他。
而妻子沒有存心使壞,在不能圓房的基礎上,鄴良自然巴不得能和她多親近親近,當即趴下,"那就辛苦小娥了。"
對先前被推的事渾不在意,小娥手本就重,一時沒控制好力道也是人之常情,她沒經歷過多少事,人也單純,如今又主動彌補他,他如何還能怪她怨她恨她呢?
他的小娥他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善良可人的姑娘。
鄭愛娥心裡落下一口氣,她就說這個臺階有用吧!
“那你乖乖躺好,我要開始了。”
"嗯。"
軟綿的手落在後背輕揉慢按,這本該是件美事,可漸漸地,鄴良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後頸都起了一圈熱汗,隨著那雙手逐漸下移到了後腰,他猛地一激靈,迅速按住她往下的手。
"別、別了。"他話中喑啞,隱隱帶顫。
鄭愛娥從前給姥姥按摩過,自認手藝尚可,對這項技藝有一定判斷,根據她確定好的療程,還有好多地方沒有按到。
“可是還早欸?是疼了嗎?要不你再忍忍。”
是有些疼,可疼痛的部位難以啟齒,他死死扣住她的手,帶著幾分虛弱:“夠了,真的不必了。”隱秘地收攏雙腿,甚至不敢翻過身去。
就算小娥不曾起壞心,可好像最後的結果都差別不大。
他既有些甜蜜又很是苦惱,她怎麼就不能愛愛他?親親他?
“好吧。”
既然患者強硬要求,鄭愛娥也不好勉強,收回手躺下,"那我們睡覺吧。"
"嗯。"
兩人身邊隔了段距離,沒之前遠,但也不算近。
鄴良花了良久平靜翻湧的湖潮,身體的反應沒有完全平息,可他還是忍不住偏過頭。
嚥了咽口水,試探性請求:"小娥,我能抱抱你嗎?"
鄭愛娥也沒睡,腦子甚至來不及細想,就答應下來:“好啊。”他們以前睡覺,經常抱著的。
她甚至主動挪過去,鄴良卻不敢正面抱她,怕被發現端倪,徹底惹了嫌棄,隔了半寸從她身後抱住,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這樣既不會唐突,也不會叫他飽受折磨。
鼻端是鄴良沐浴用的香料味道,就是從周邊的城池買的,融合了菊花、薄荷、藿香、江離,清新淡雅,微微發苦但回甘悠長,鄭愛娥有時也用他這款,但總覺得他用起來,聞著更香。
這是怎麼回事呢?同樣的東西,為啥在他身上就變得不一般了?
她思維漸漸發散之時,頭頂響起清冽的少年音:“我們說會兒話吧。”
鄴良擁著妻子,目光懷念,這樣的相處在從前很平常,現在嘛……他眼底不由多了幾分澀意,將人兒箍得更緊,他無比珍惜此刻的時光。
“好啊,說什麼?”她唇畔帶笑,微仰頭看去。
月華如水,傾斜進室內,藉著皎潔的月光,他能看清妻子靈動的雙眸,心下一顫。
“……你有想說的嗎?”
鄭愛娥真的發動腦筋去思考了,轉了轉眼珠,卻問起一個從前根本不會關注的話題,"就說你的家鄉吧,我們認識那麼久,從沒聽你說起過。你的家以前在哪裡?好看嗎?"
他輕撫著她柔順的髮絲,逐一解答:"我是衛國人,以前的家在新鄉,那是衛國的王都。新鄉地處中原腹地,一年四季如春,桃紅碧水環繞,河畔草長鶯飛,你若去了,定會歡喜的。"
“哇!”鄭愛娥腦袋自然地靠在他胸膛,雙眸星亮,"我以前聽庸伯說起過,原來那就是新鄉。"
他莞爾,"那是自然。"沒有一個離開母國的人,不想回去。
“你再多說說吧,你的家,你的家人,還有你的朋友。”
他略一思忖,道:“鄴氏的府邸坐落在王宮右側,是僅次於王宮規模最龐大的屋室殿宇,很是精緻,可惜通通湮滅在那場大火當中。”
“我是鄴氏嫡出第一子,父親常年在外,我自幼由大父教養長大,算上旁系,家中兄弟姊妹眾多,但都與我不甚親近。”
鄭愛娥心說難怪看著這樣老成,原來是由家裡老人帶大,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她不就是被姥姥帶大的嗎?
她就一點都不老成。
所以,可能臭小子生來就自帶一股老人味。
但她發現了漏洞,“那你的母親呢?”
“我的母親是新城公主,可惜在我幼時便去了,我對她印象不深。”
冷不丁戳到人家的痛處,鄭愛娥感到抱歉,趕忙轉移話題:“那你朋友呢”趙肅印可還活著的。
鄴良並不覺得被冒犯,此刻的他早已與一年前大不相同,慢慢將這些事看開,世上天然就有人六親緣薄,人也總會生老病死,這並沒有什麼。
而且,上天還為他送來了小娥。
他圈著妻子纖細的腰身,已經能夠淡然談及那些往事,"我的友人多是舊衛貴族,武王殘暴,有的殉國,有的病死在逃亡的途中,無一倖存。"
鄭愛娥皺皺眉,"那趙肅印呢?"他不是活得好好的,還來家裡做過客?庸伯準備了好多東西招待他,他還送了她一對很漂亮的玉璜。
鄴良輕笑,覺得她單純得可愛,指腹從她面上刮過,"他是趙國人,我是衛國人,趙衛百年之前還曾有過一戰,如何能算真正的朋友?"
“可你們看起來那樣親切,以兄友相稱,他還喚我嫂夫人。”
鄴良眸光幽幽,"暫時的政治同盟罷了,若有一日兵戎相見,我亦不會手軟。"怕妻子掉進有心者的陷進,還道:“舊衛舊趙之間的矛盾,已經不淺了,若日後見到別的舊趙貴族,記得躲得遠遠的。他們可不會看著你同是趙國人,就心慈手軟。”
“知道了。”鄭愛娥乖乖應道,這些舊貴族壞得很,她常聽大父說過,他從前可沒少吃那些人的虧。
她忍不住轉過身,雙手環抱住他,在他後背輕撫,臭小子太慘了,身邊一個親朋好友都沒有,還好她有很多家人朋友,都可以全部分享給他。
所以,不要難過啦。
瘦弱的小手在身後撫過,力道輕得如同在安撫初生的嬰孩,他不禁淺笑,這種方式笨拙且毫無意義,可仍不由自己被打動,一次,兩次,無數次。
他說:“我早就不難過了。”
一晃白駒過隙,那些慘烈的往事彷彿發生在十年前。
鄴良抵著她的額頭,他不是沉溺過去,消耗在那些無止境的怨恨當中的人。
他包住她的雙手,第一次在人前說出自己的心底話,"我會為父親、大父、親族復仇,為慘死鐵蹄下的百姓復仇,帶領在外顛沛流離的衛國人重歸故里,小娥,你覺得我可以嗎?"
鄭愛娥摸摸他的頭,堅定地說:“你一定可以的!”
他定定看著她好一會,將人猛地摟進懷裡,恨不得嵌進骨血。
“到時候,你願意隨我去回到新鄉嗎?”
“當然。”鄭愛娥點點頭,都不需要思考。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有臭小子在的話,住哪裡她都無所謂的。
鄴良大掌落在妻子的左頰,莞爾一笑,眼底如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柔和且纏綿,彷彿看著她,是他唯一需要專注的事情。
終有一日,他會帶著所愛之人回到新鄉,回到生他養他的故土,回到鄴氏的家廟,在繚繞的椒香和肅穆的燭火中,將她的名字刻到他旁邊,告慰列祖列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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