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東走, 沿途的草木樹葉越凋敝,鄭愛娥不知是已步入深秋,還是跨區域的氣候變化。
今早起來, 周圍就起了一層白霜, 叫人不由打個寒顫。
這段時日,王、鄭兩家都是露宿野外, 要麼搭草棚子, 要麼找個山洞避寒,吃的、喝的也是自給自足,倒不是住不起旅店, 而是外頭世道不安全, 強盜還好說,如果是遇到兵痞劫掠,到時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那可真是完了。
但而且夏日或初秋的時候還好, 大家湊合湊合就捱過去了,眼見天氣越來越冷,再下場大雪, 那真是會要人命的, 更別提他們這隊人婦孺老幼應有盡有。
鄭老頭起來喝了碗熱湯,是李稻昨兒到小溪裡抓的魚,一指長, 有三條, 今早通通熬了魚湯,又鮮又香。
他喝完魚湯,去確認了家中老幼的情況。
董氏這段時日雖連日趕路,但從沒叫她幹活, 東西也緊著她,加上本身身子骨就健壯。這一路下來,倒沒清減。
她擦擦嘴巴,把空碗遞給鄭老二,"公公,我還可以的。"
家裡兩個小的和王家那四個也玩熟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見家裡最高話事人過來,乖乖站定。
“大父,你把心放進肚子裡吧。”
“對!鄭秋棠壯得跟頭牛一樣。”
“你是不是很欠揍啊鄭大狗!”
"你這小丫頭,不許叫我小名!"
鄭老頭被吵得腦仁疼,將兩個分開,"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們好得很。"他們是逃難的,結果一個個表現得跟郊遊似的。
又看王家那四個小孩,眼睛圓溜溜的,精神勁兒也足。
鄭老頭確認成員健康無異,把所有人叫來開大會,特意把顧家那兩個支開。
"咱們翻過這座山,就快到平城了,一直沒遇上追兵,我想大概能鬆快些了。"他看向周圍,"最近天氣也越來越冷,白天趕路還好說,晚上真就要扛不住了,這家裡還有孕婦、孩子。所以,我們今晚起,就去住旅舍,在平城修整一二,最好能買到牛車或者驢車。"
董氏除了最開始有些不舒服,現在從身到心已經完全適應了,"公公,要不我們還是走小路吧,有小娥遇不上豺狼虎豹,林子裡比外頭安全。若是天冷下雪,那大家就乾脆在山洞躲幾天再走。"
鄭老頭嘆一口氣,說起另一件事:"不是不想這樣,是……我們的糧食見底了。"
如今不算荒年,亂世開始還沒超過兩年,山裡還有東西可以吃,可是糧食終究不可代替,一旦斷了糧食,人的身體只會越來越虛,到時候拿木棍的力氣都沒有,不說碰到來殺他們的人馬,就是遇到歹人小民,他們都無還手之力。
他說:“最起碼,我們得去把糧食補給了。”
鄭愛娥主僕跟顧子安主僕打水回來,就聽鄭老頭宣佈明晚到城裡落腳了,她沒什麼問題,跟著覃氏去收拾東西。
僕人把木桶放地上,"唉!早該去城裡住了。"一屁股坐地上癱了會兒,可算累死他了。
顧子安輕踹他,"把桶提那邊去,今兒是王家燒熱水。"
僕人實在是不想動了,想到自家公子那麼聽鄭愛娥的話,自己這段時間也沒閒著,從她身上捕捉到了些精髓。
他眨眨眼,還加入了一些自己的理解:"公子,可以麻煩你幫人家提去那邊嘛~"
“公子,人家提不動啦~”
顧子安震驚,震驚之後是噁心,噁心吐了,"你怎麼一副不男不女的樣子?"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想踹一腳又覺得隔應,連忙縮回來,"等到了平城,我給你找個大夫好好看看。"
說完大步走了,好似身後有惡鬼在追。
僕人:“……”拉下臉,悶悶不樂。
公子不是喜歡小婦人那樣嗎?他現在說話舉止比那小婦人還要妖嬈魅惑百倍,怎麼被這樣嫌棄?
他灰心喪氣爬起來,重新拎起水桶。得兒,學來學去,活還是得自己幹。
另一邊,覃氏瞅著孫女,人安靜不少,像突然長大一般,不貪玩了,總是幫忙做事,實在懂事許多。
可臉上笑容越來越少,話也越來越少。
如果這就是長大的代價的話,她情願小娥一直是小孩子,一個單純的懵懂的、永遠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覃氏將她額間的碎髮別在耳後,這段時間圓乎乎的臉蛋都瘦了不少。
……怎麼偏就有了那段孽緣呢。
"大母?"鄭愛娥疑惑看過去。
覃氏回神,淺淡一笑,"沒事。"又揉揉她的頭頂,"只是覺得我們小娥太懂事了。"
“大母不是說,你總有一天要離開,說我想法太幼稚,人太懶惰,叫我快快長大,快快懂事嗎?”
覃氏臉貼著她的,說:"那大母努力活久一點。有大母在,你可以不那麼懂事。"
……
時值黃昏,二十幾號人終於抵達旅店。
這次出門,是把家裡的金銀都給揣上了的,現在總算有用武之地了。但財不外露,幾十個錢,鄭老頭硬是在老闆面前,拼拼湊湊好半天才遞了過去。
老闆收了錢,掃了他們眼,暗啐一口窮鬼還扎堆了,給開了兩間大通鋪,男女分寢,屋子窄□□仄,但好在被褥齊全,環境尚算乾淨。
逃難那麼長時間,兩家人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又摳摳搜搜拿了幾個銅板,跟老闆要了水,好好將一身的汙穢清理乾淨。
到了晚間,輪到顧家主僕去洗澡。
兩家人默契地聚在一起,小聲嘀嘀咕咕。
"到了平城地界,也不見他走。不會是想跟著我們吧?"說話這人,特地看了眼門外,小娥剛剛出去了。
“難說啊。不是自己人,都不放心長時間和他們待一處。”
“總不可能真把小娥給他吧?”
覃氏掀起眼皮,拍板道:“無論如何,姓顧這個都不能跟著我們去羅茲。他帶給我們的風險太多了。”
鄭老頭附和:“我同意老婆子的想法。明天見找個由頭,跟他們分道揚鑣。”
二老都發話了,鄭家其他人自然沒有意見。
倒是李稻說:“那這好女婿,你們不要啦?”他看鄭家放任是態度,顯然對顧子安是有些滿意的。
王秀娟肘了他一下,"要什麼要,世上好男兒又不是死絕了,非得要個風險大的。"她發話了,"到羅茲,我給小娥找更好的。"
李稻閉嘴了。
李麥在旁邊嘲笑他,還做口型'叫你嘴賤',可把李稻氣了個夠嗆。
‘吱呀——’門被推開。
鄭愛娥從外邊走了進來,屋內一靜。
“在聊什麼?”
覃氏不好跟孫女說這些根本沒有譜兒的事,轉頭對眾人道:"大家好好休息,明早起來我們還有事辦呢。"
眾人也忙應下,逐一散了。
……
這段時間,鄭愛娥都睡得不是很好,今晚尤甚。
睡夢中一會兒刀槍劍雨,一會兒血流成河,一會兒白帆紛紛揚揚,總之非常不安生,而且她還聽到噔噔噠噠,上下樓的聲音。
睡得不安穩,她猛地醒了過來,這一醒才發現,噔噔噠噠哪兒是夢裡的聲音,分明是旅店大堂樓上樓下有人走動,且行動密集、整齊。
鄭愛娥意識到什麼,心跳都停了一瞬。
踮起腳靠近門邊上,聽外頭的動靜。
“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住進來?”
旅店老闆:“軍爺,我這兒住的可都是良民,絕對沒有什麼不法分子。”
來人冷哼一聲,"是嗎?"
旅店老闆瑟縮了下,立馬滑跪:“要不我開門給您看看?若您覺得哪個是,抓走便是……”
鄭愛娥心亂如麻,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才住半晚上,就遇到搜捕他們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踮著腳悄悄搖醒大母,跟她說過外邊的情況,叫她把屋裡的人都叫醒,免得到時候露了馬腳。
然後小心翻窗出去,幸好他們住的是一樓,動靜很輕,鄭愛娥到隔壁把大父叫醒,說完情況,再要翻回旁邊裝睡,結果那邊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外頭的人手持大刀走了進來。
鄭愛娥心跳如鼓,捂著嘴巴,矮著身子摸到外頭去。不是她不想就此躲起來,而是她的床鋪那兒,明顯曾經睡了個人。
一躲,全玩完。
趙軔把玩著刀刃,"爾等這是要去哪兒啊?"
"來投、投奔親戚。"
“哦?是嗎。那你們路上可有見過一位女子,力氣很大……”他頓了頓,大兄未提及那名女子的相貌,但趙軔想了想,依照鄴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他看上的妻子約莫也是什麼端莊嫻靜的大家閨秀。
“不、不曾。”
趙軔輕'嘖'一聲,有些遺憾,怎麼哪兒都找不到這婦人?莫不是遁地鼠轉世,鑽地裡去了?
他視線一掃,落到某處,忽地勾唇一笑,"那兒的人呢?"打量周圍人的面孔,想要抓住破綻,“是跑了嗎?”
那一個個面孔上,無一不是恐懼,他笑意更甚。
“將軍是在找我?”
趙軔一滯,興奮在心底翻騰,他緩緩轉身。身後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女子,小臉白皙,杏眼明亮,除了長得漂亮一點,可愛一點,沒什麼特別的嘛。
尤其是,這小女子身量矮得可憐,將將到他胸口,又生得一副細骨伶仃,他單手輕輕就能提起來,簡直毫無威脅。
趙軔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太放在心上。
太弱了太可愛了,這絕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他端起臉,“這麼大夜,你跑外頭做甚?”
鄭愛娥:“起夜啊。”
趙軔一噎,什麼女子才能將這種私密之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簡直粗鄙、野蠻、毫無禮教。
他是個粗人,但受過正經的禮儀教導,做不來這樣的事,更別提鄴良那樣自詡謙謙君子的人物,若真有這樣的妻子,他怕是再也繃不住那張冷臉,悔得整宿整宿都睡不著覺了。
心內更堅定了,面前所站之人,絕非他要找的女子。
趙軔懶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再去旁的屋子找過,還是沒見到人,最後又來到大堂內,似有若無瞥了眼先前那女子住的地方,領著人馬就走了。
鄭、王兩家人如釋重負,但不敢有大動靜。
……
趙軔騎在馬上,回憶著起方才的景象,越想越耐人尋味。
那女子生得那般嬌小,可她見到他,怎麼一點都不發抖呢?不害怕呢,而且身形單薄,連外衣都不曾披一件,看著也不像去起夜的。
連鞋都沒有穿……像什麼呢?
不好!趙軔瞬間反應過來,猛然馭馬返回。
不過一刻鐘,他便重新回到旅店,拂開旅店老闆的殷勤,大腳踹開那個房門。
果然,室內已空。
旅店老闆也震驚了,“誒,人呢?”剛剛不是都還在嗎?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趙軔扯扯嘴角,他太疏忽大意了。
不過……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他玩味笑笑,跨上馬,向某個方向追了過去。
鄭愛娥帶著一大家子往林子裡逃,還是山裡好,啥事都沒遇到過。
然而路剛走到一半,一人騎著大馬截停了他們,身後又有十來個兵卒將他們團團圍住。
趙軔哈哈笑道:“跑啊,你怎麼不跑了?鄴夫人,我還想看你更狼狽的樣子呢。”
顧子安還不太清楚狀況,但立刻拔劍,擋在鄭愛娥面前,"大半夜擾人清夢還不夠?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趙軔輕'嘖'一聲,哪來的跳蚤?
大手一揮,“把他給我綁起來。”他居高臨下對她道:“鄴夫人,我對你沒有惡意,只是想請你去郗城坐一坐,小敘一二。”
鄭愛娥撇嘴,小聲嘀咕:“神經病……”這個神經病,簡直跟鬼一樣陰魂不散。
她說得太小聲,趙軔沒聽清,"什麼?"
這時兩人已經靠得很近了,鄭愛娥捏緊拳頭,慢慢蓄力……然後突然向前一揮,馬兒連帶趙軔立即甩出幾米遠。
她高呼:“顧子安,幫我護好其他人!”就向前衝了過去。
趙軔摔倒在地,頭腦還暈乎乎的,剛才發生了什麼?他怎麼就飛那麼遠
看到前面衝來一道嬌小俏麗的身影,他心中一滯。
是她。
隨後一個拳頭猝不及防朝他掄了過來,趙軔下意識擋住,以他天生神力的力道,輕輕鬆鬆便能接住,並且以兩倍的力道反擊,但他不打女人,這次就饒過她了。
然而——這一拳,他不僅沒接住,而且還被狠狠捶到了臉上。
這不可能!趙軔瞪大了雙眼,還不待他反應,下一個拳頭接踵而至。
鄭愛娥講究一個趁他病要他命,萬事不管只管揍人,很快將人捶得鼻青臉腫,人似乎還撅了過去。
她撥出口氣,將人提溜起來。
其他人正在打鬥的白熱化階段,男子隨手拿著石頭、棍子跟人打,女眷被護在後頭,時不時望敵方那邊砸石頭,但是兵卒手裡有刀,她看李稻、李麥身上都見了血痕。
總的來說,是己方吃虧。
“都給我停下!”鄭愛娥乾脆挾人質以令兵卒,拔出趙軔的寶刀對準他自己,“爾等還不速速投降,否則我殺了你們將軍。他要是死了,你們還能回去?或者說你們回去還能活命嗎?”
“投降了,你會殺我們嗎?”
她說:“當然不。”她又不是什麼變態。
兵卒面面相覷,隨即一個接一個放下兵刃,站在了另一邊。
鄭愛娥甩開趙軔,走到他們面前。
兵卒看過她剛才的戰績,有些害怕,"說好的,不殺我們的!"
“當然不殺了。”
兵卒鬆了口氣,"那就"然而'好'字沒脫口,就被一拳頭捶暈,眼冒金星倒在了地上。
鄭愛娥:"但我得為自己人出口惡氣!"
剩下的兵卒瑟瑟發抖。
鄭愛娥眼一橫,小圓臉很是兇狠,"你們排隊過來,我一人一拳就放過你們。"
兵卒嚥了咽口水,卻不得不靠近……心裡痛哭流涕,早知道今晚告假,就不用遇上這個母夜叉了!
一刻鐘後,鄭愛娥解決完所有還站著的敵人。
瞅著目瞪口呆的眾人,招呼道:"快走呀,別等他們醒過來了。"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匆忙跟上。
安全了終於安全了,他們真是幸運,不不不,是小娥的拳頭真棒。
……
黎明破曉,天邊徐徐變亮。
趙軔漸漸醒了過來,他坐起身,捂著頭痛欲裂的腦袋,不小心碰到臉,猛地'嘶'了一聲,仔仔細細摸索了下,才發現自己被揍成了豬頭。
然後鼻端一熱,通紅的血條流了下來。
不用照鏡子,他都能想象到自己的慘狀,只怕被惡鬼還要可怖。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尤其是臉腫脹難消,怕是整月都不能見人……被一名嬌小柔弱的女子打成這樣,趙軔覺得自己該憤怒,該羞恥,該痛恨。
可是他躺在地上,竟覺暢快無比。
趙軔摸摸自己腫脹的臉,半晌,他擦過唇邊的血漬,喉間洩出愉悅的笑聲。
鄴大人的媳婦可真帶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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