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劍柄的手一顫, 咬牙道:"你為圖脫身,手段竟如此下作!"想到愛人被囚禁在郗城,整日擔驚受怕如驚弓之鳥般, 鄴良心臟就像被人牢牢剜了一刀。
趙軔邪笑:“兵者, 詭道也。”幸好提早部署好一切,召來刺客去擄掠鄭愛娥, 待他脫身, 定要血洗今日恥辱,把鄴良狠狠碾在腳下。
至於擄掠計劃會不成功?趙軔不考慮的,他召的刺客是趙國最出色的刺客, 身經百戰, 絕非那種泛泛之輩,他還花費鉅額財物,叫人煉製了一種迷藥, 入水無色無味, 他還在鄴府悄悄安置了內應。
這幾廂環環相扣、裡應外合,鄴夫人絕沒有逃脫的可能。
鄴良眼神恨恨,抿緊唇, 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下作的鼠輩!
劍尖抵著趙軔的咽喉, 劃出幾道血痕,在衣領緩緩洇開,鄴良緊握著長劍, 他心頭抽痛, 強忍將此人捅穿的衝動,又告訴自己:小娥還在他手上,務必冷靜,一定要冷靜, 一定要冷靜!
趙軔仰著脖子,眼含嘲諷,“鄴大人不是要殺了嗎?你這麼不動手?”他向著周圍打量一圈,有恃無恐道:“你手底下的人可盼著你殺了我,好為你們衛國的先君報仇雪恨呢。怎麼動不了手了?”
任憑他說著,脖頸邊的劍尖卻始終未進一步,趙軔唇邊裂出的笑越來越大,挑釁著:"鄴大人為了一個女人不殺我,憑何面對衛國的宗廟?面對鄴氏列祖列宗?到時候,你又將向滿朝文武、百姓作何解釋?"
鄴良用力地扣緊劍柄,渾身幾乎快繃成一條直線,"混賬!"他唇縫裡擠出兩字,劍刃向前劈去,卻又在半空止住。
趙軔笑得更歡,“我混賬,還是耽於兒女情長的鄴大人更混賬?”
他左手攥緊咔吱作響,攻趙是衛國上下一致的決心,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期許,從三國之間小規模混戰,到鄢滅趙衛,到鄢國滅亡,各自爭奪,已經過去快十年了,期間空置了多少土地良田,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家破人亡。
鄴良沉重閉眼,天下再也不能繼續亂下去了,瘡痍的土地需要統一,需要修養,才能終於種出飽滿的稻穗,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人,需要喘息,才有在這片焦土上生存的希望。
理智在腦海盤旋,他知道自己最優解是即刻誅殺趙軔,趁趙國群龍無首,迅速收復,至於小娥,他可以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選擇殉情。
可是他的小娥啊,多麼無辜多麼美好的小女子,千錯萬錯都是他的錯,千古罵名也可以他來擔,她什麼都沒做過,憑何承受這樣的結局?
某個外圍的兵卒離得遠,聽不清一站一跪兩人再說什麼,但已經耽擱很久了,他有些焦急地撓撓頭,夫人從羅茲傳了話來,這種時候他到底過不過呢?
這時候過去,總感覺不合時宜,但是……大人又提過,夫人的一切都需要優先,兵卒糾結不已,猶豫了會兒,他想到大人對夫人的感情,決定賭一把。
但最好還是不要引人注目,旁人會覺得大人懼內,兵卒特意從後頭繞過去,靜悄悄地來到鄴良身邊。
看兩人針鋒相對,嚥了咽口水,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極小聲附在鄴良耳邊,"大人,夫人問您幾時回?"
痛苦掙扎的鄴良倏然一愣,看了過去,"什、什麼?"
兵卒以為自己太小聲,加大了音量重複一邊。
鄴良如聞天籟,尤覺自己絕處逢生,又不禁眼眶微溼,這就是小娥,他的小娥啊,她從來如此,他重傷垂危,又面臨敵人的嚴厲搜捕,是她一次一次又一次救他,走出重重絕境。
她再一次救了他。
趙軔看向兩人,在說什麼?眯起眼,但這不重要,無論如何都是他勝出一步。
他也挑釁人累了,"既然不欲殺我,還不給我鬆綁。"難得好了臉色,"衛趙本親如一家,日後大家再坐下好好商榷不遲。"當然美人不可能還,而且待他修整完畢,還要再徵衛國!
鄴良聽他的話就噁心,手中長劍奮力往前一揮,'噗嗤'一聲鮮血四濺,而又重重砸到地上。
趙軔愣怔摸著脖子,鮮血淌了一手,"為、為什麼?"他甚至感覺自己說話都在漏風。
鄴良冷眼又捅了他一劍,“憑你也配肖想我的妻子?”他攻擊的都是致命部位,絕無可能生還,快速收劍入鞘,撤開幾步,他轉身離去。
興奮地呼聲在衛國軍隊響起,壓抑多年的情緒終於爆發,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涕淚橫流……一道道一聲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營中每個角落。
“國恥已雪!”
“國恥已雪!”
……
鄴良是在一個月以後,某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回來的,身邊沒有任何隨從,一匹馬,一身戰甲,就這麼回來了。
那個時候步入深秋,刮來的風都叫人生出幾分涼意,鄭愛娥本來說解解玉連環的,她已經能解開三個了,結果試了又試還不成,她倍感無聊,趴在床上就這麼睡了過去。
在夢裡夢見臭小子打了勝仗,馬不停蹄就趕回來了,結果感覺被人一陣搖晃,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面前坐著個人,正是她遠去的丈夫。
鄭愛娥迷迷瞪瞪睜著眼,心說怎麼還沒有夢中夢呢?
鄴良見她醒了,卻是笑了,"小娥我回來了。"
鄭愛娥捏捏他的臉,摸摸他臉部的輪廓,皮膚粗糙了不少,臉也瘦了不少,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逼真,她的腦子也太厲害了,竟然能造出這樣的夢境。
他單手覆在她的手上,揉了揉,尤覺不夠,又捧到掌心親了親,重複那句在心中練習過無數遍的話:"小娥,我回來了。"從初夏到深秋,沒有一日他不盼著今天。
鄭愛娥打個哈欠,又躺回去了,"果然是夢,都只會一句話。"夢都是假的,她才懶得招待一個假丈夫。
見她閉眼又要睡,鄴良:“……”
良久,他忽地輕笑一聲,不知是被氣到還是咋地,俯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小沒良心的。"心裡又愛又恨,用力在她胸前猛地一揉,"叫你看看我是真是假。"
鄭愛娥嚶嚀一聲,拍掉他的手,"幹什麼嘛?"自從圓房過後,動不動就耍流氓。
他握住她的雙肩,細密地啄吻:"我是不是真的?"這吻下去,就將深藏的渴慕與思念喚醒,他吻得越來越急,一邊一邊廝磨著她的唇,啃咬她的鼻子,霸道又迫切,恨不得將她活吞了。
鄭愛娥艱難地推開他,才得空喘氣又被拉過去親,只得斷斷續續:“是真的……你是真……唔。”剩下的話,又被人含進了嘴巴里。
好半天兩人才分開,她枕著他的腿,額前熱得出了一層薄汗,兩頰緋紅,美若彩霞。
鄴良細長的手撫著妻子的長髮,仔細觀察著,依舊烏黑靚麗,她這段時間沒有吃苦,"今日沒有束髮?"
“嗯,沒出門。”她嗓音乾啞,後腦勺倚在他的腿上,整個人都軟綿極了。
他愛極了,捏了捏她的耳垂,"有沒有想我?"
“當然想。”
“有多想?”他指腹落在她明麗的眉眼,"一天想幾次,是白天想的多,還是晚上想的多,做夢會夢到我嗎?"
“……”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鄭愛娥坐起,趕他走:“你還不快去洗漱,一身臭味還親我。”倒沒真那樣潦草,他愛潔,到回來身上都乾乾淨淨,沒有異味。
但鄴良真的信了,抬手嗅嗅身上的味道,沒味道但他的鼻子未必有妻子精細,當即臉色大變,立時起身,"我去去就來。"
難道他一回來,就被愛侶嫌棄,留下了糟糕邋遢的印象?越走臉色越難看。
鄭愛娥在他身後捂著嘴巴笑,眼睛都彎成了月亮。
半個時辰後,鄴良穿戴整齊從浴房出來,身姿挺拔,林立如風,還是從前那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就是眉眼又多出幾分凌厲。
鄭愛娥走近,順勢就攬住他的手,"餓了吧?我叫庸伯準備了些吃食,你先用些,緩緩肚子。"側頭時,聞到他臉上有種熟悉的香味,像是她的……面脂?
嗯?她仰頭檢查才發現,他剛剛略顯粗糙的臉重新變得細膩,有一層淺淡的光澤。
鄴良面容沉靜,從容應答:“好。”
鄭愛娥噗嗤笑出聲,他先前不是說男子漢大丈夫,絕不能塗脂抹粉、用女兒家的玩意嗎?現在是怎麼了?
他感到幾分忐忑,怕自己又被嫌棄,強撐著姿態,"怎、怎麼了?夫人。"
鄭愛娥歡笑搖頭,不欲拆穿他,"沒。"只是看他的眼神溫柔,多了別樣的光彩。
兩人依偎著,像一對親密的燕鳥緊貼在一起,相攜而去。
“你怎麼回來這般早,就算戰事結束,修整或者交涉也要不少時間吧。”
“我想你,就先回來了。旁的事,自然還有旁人,總不能都由我來。”他忽地頓住,轉頭看向她,"小娥,我做到了。"
“嗯?”
“天下馬上就要太平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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