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沉默已經成為她面臨一切問題時的本能反應。
朱苗也沒有追問。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行為比語言更能表現出這個人的內心。
朱苗知道答案。
“娘,晚上能吃竹筍炒肉嗎?”她扯開話題,笑眯眯問。
“薄薄的筍片和嫩嫩的豬瘦肉片一起炒,再擱點兒小蒜葉、野蔥葉,要是有辣椒就更好了,先拿辣椒、大蒜、生薑熗個鍋,肯定香得不行。”朱苗一邊吸溜自己快要流出來的口水,一邊暢想。
說到這兒,她頓了一下,仰起頭:“小梅是不是還沒吃過辣椒?也對,她還太小了。”
宋盼娣的情緒在朱苗的絮絮叨叨中慢慢放鬆下來。
她臉上重新帶起一點笑意:“小梅還沒吃過辣椒,你喜歡的話,我們再多種一些辣椒。”
“好啊好啊。”朱苗應得飛快,“還有大蒜、生薑也種點。”
她說著話,滿腦子已經是辣椒豐收的美好場景了。
想到一個碩果累累的菜園子,朱苗琢磨著是不是再多種點各品類的水果,她前世還見過一種可食用月季,是做鮮花餅的好材料……
思緒越飛越遠,朱苗的暢想已經從一個小園子進化成一座大莊園。
就在這時,宋盼娣的聲音打斷了她貪心的想象:“家裡還有一點乾花椒,去年在山裡採的,我拿這個熗鍋,一樣香。”
“啊?”朱苗呆了一剎,“哦,好呀。”
“滋滋——”的油煎聲響起,花椒霸道的香氣霎時侵佔朱苗的全部嗅覺。
她看著宋盼娣將醃製好的瘦肉片下鍋,然後是焯水後的筍片,大火爆炒,一把鹽,一把蒜葉,一把蔥花。
複合的香氣飄起,不再是花椒單獨的刺激性氣味,而是連帶著一股清香與更微弱的辛香。
菜出鍋後,宋盼娣沒有洗鍋,直接一瓢水下去,開煮她們家每餐必備——經久不衰野菜湯。
朱苗抿唇,移開自己無可奈何的視線。
“吃飯。”宋盼娣招呼兩人。
隨即,她拿出小梅的小碗,放入一個事先蒸好的玉米麵窩窩頭,又給撥了滿滿一碗菜。
到了朱苗,一樣的流程。
“咳咳。”朱苗故意咳了兩聲。
宋盼娣想要把菜全撥入朱苗碗裡的手停住,下一秒,兩人視線撞上,宋盼娣沒忍住又撥了一筷子,終於端平菜盤。
她拿起一個顏色明顯不同且不太成型的窩頭,沾著一點菜汁吃起來。
朱苗看了又看:“這是糠麩做的?”
她不理解:“娘,家裡不是有錢有票了嗎?雖然遠不能說吃喝不愁,但也不至於困難到吃這種東西吧?”
宋盼娣低下頭:“咱們沒購糧證,有錢有票也買不到糧食,我就想省著點兒,等你能領到大隊的基礎糧了,咱們家也就寬鬆些了。”
朱苗聽明白了,上回從朱翠翠那裡拿回來的五斤玉米麵、五斤白麵,肯定快要見底了,不然宋盼娣不會焦慮到吃糠麩。
她也去拿了一個糠麩窩頭。
“你別吃這個。”宋盼娣伸手阻止。
朱苗躲開,張嘴,咬下一口,跟吃了一口木渣子似的。
她苦著臉咀嚼,好半天都沒能嚥下去。說實話,這玩意兒比上回的糠麩野菜團還要難吃好幾倍。
朱苗默默把手裡剩下的糠麩窩頭放下。
“娘,你也別吃這個了。”她勸道,“我會想辦法買糧食的。”
宋盼娣搖頭,把朱苗剩的撿到自己碗裡:“娘吃慣了,不覺得有啥,能飽肚子就行,你吃玉米麵窩窩,那個細。”
話音剛落,朱苗手裡就被塞進了一個熱乎柔軟的玉米麵窩窩頭。
……
三天後。
朱苗揹著新的100朵羊肚菌,帶著宋盼娣、小梅,又一次往鎮上去。
“姑姑。”朱苗打聲招呼,二話沒說,直接給朱翠翠看貨。
朱翠翠面色不虞,一點兒沒有之前看見羊肚菌的驚喜神采。
“秦愛黨都跟我說了。”朱翠翠抱胸站著,眼裡冷淡與探究交織,“你為什麼要幫陳桂芳?”
“姑姑,秦愛黨這個人思想有問題,你別和他多接觸。”朱苗沒有回答問題,反而說起其他。
“朱苗!”朱翠翠壓低聲音,吼道,“別忘了你姓朱,你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你爺爺奶奶都被氣進醫院了?!”
這個,朱苗還真不知道。
她誠實的搖頭:“所以我說,秦愛黨這個人有問題,他都把爺奶害進醫院了。”
“害他們的人是你!”朱翠翠這回沒壓住,調子高的破音。
“跟我有啥關係?”朱苗後退一步,揉了揉耳朵。
朱翠翠一雙眼睛瞪得快鼓出來:“這不是你的計劃嗎?你讓我叫秦愛黨送東西過去,然後自己又帶著陳桂芳到那兒,你故意讓兩個人撞見,鬧起來。我真沒想到啊,你小小年紀,心思竟深得可怕。”
朱苗心平氣和看著朱翠翠,看樣子,朱翠翠應該是被老朱家的人清算過了,憋了一肚子火就等著朝她發呢。
“姑姑。”她喚道。
“別叫我姑姑,當不起。”朱翠翠厲聲呵斥。
朱苗便沒叫了:“那個……”
頃刻間,又收穫了朱翠翠狠狠的一記瞪眼。
“額……這事兒真怪不了我。”朱苗頗有些無辜,“他們之間的矛盾從秦愛黨有目的接近陳桂芳開始就已經存在,怎麼能說是我害的呢?”
那個真正製造麻煩與火把的人,是秦愛黨。
他既然要騙陳桂芳,那麼,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他們兩個最後都會撕破臉,陳桂芳也一定會打上老朱家的門。
所以,這把火本身,早燒晚燒,都一定會燒起來。
朱苗的行為,頂多算一個點燃引線的火星子,加速了一下而已。
她有什麼錯?
朱苗微挑眉,瞥了一眼朱翠翠漲成豬肝色的臉。
“這事兒對你沒損失的,姑姑。”她放緩語氣,提了這麼一句,也沒打算和朱翠翠細說。
別人說再多不如自己想通。
況且,朱苗已經說的夠多了,再多就真不合適了。
“這是最後一窩羊肚菌了。”朱苗將話題引回“以物換物”的最初目的上,“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有了。”
她不可能一直供給朱翠翠羊肚菌:“姑姑你也知道,這東西本來就稀罕,我翻遍幾座山,都沒再找到更多的了。”
朱翠翠本來不悅的面色,霎時愈發緊繃起來。
“你不知道再多翻幾座山?”她語氣仍帶著火氣,注意力也回到了羊肚菌身上,看著看著,面色緩和下來。
“還挺新鮮的。”朱翠翠放下抱胸的手,面無表情摸褲兜,“喏,這次一點便宜不佔你的。十塊錢,外加這些票。”
說著,一把塞給朱苗。
朱苗接過錢和票:“姑姑,要不了那麼多,這次只有90朵。”
她要退一塊錢回去,朱翠翠手一推,翻了個白眼,提著揹簍徑直進了屋。
過了一會兒,上回給朱苗開門的那個約莫五十多歲繫著圍裙的女人,把空揹簍還了出來,說:“朱翠翠同志在陪奶奶,就不出來了。”
朱苗點頭,微笑:“好的,再見。”
離開朱翠翠家。
沒幾步路,朱苗就看見了宋盼娣和小梅。
“今天怎麼到這麼近的地兒來等我?”她問。
宋盼娣憂心忡忡打量她:“你咋去了這麼久?是不是你姑姑因為你爺奶——”
“沒事。”朱苗不等宋盼娣說完,“走吧,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
派出所大院。
朱苗揹著特意留下的10朵羊肚菌,帶著宋盼娣、小梅,踏進戶籍辦理室。
“是你呀,小同志。”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白髮警察老頭笑眯眯開口。
他放下茶缸,站起身,朝門口迎來:“今天有家長陪同啊,這就對了嘛。”
“警察爺爺好。”朱苗落落大方的打招呼,“這是我娘,這是我妹妹,我今天是來遷戶口的。”
她拿出陳桂芳的同意遷出證明與生產大隊的同意遷入證明,遞過去。
警察大爺接過證明,手拿遠,認認真真看了半晌:“沒問題,我這就給你辦。”
不多時,一張戶籍關係轉移證明新鮮出爐。
“這個呀,你要拿到糧食部門,再辦一個糧油供應關係轉移證明。然後兩張證明拿回來,我們這兒再往縣派出所遞交,等縣派出所審批透過,就算完成了。”警察大爺又細心的和朱苗說了一遍流程。
她點頭,拿起戶籍關係轉移證明:“那我現在就去,不過,我不知道這個糧食部門在哪裡,公社嗎?”
警察大爺搖頭:“在糧站,知道糧站怎麼去不?”
朱苗看向宋盼娣,警察大爺的眼睛也跟著看過去。
宋盼娣被看的慌了一瞬,拘謹的夾著手臂與雙腿站著,連連點頭:“知道知道,我們知道。”
朱苗鬆了口氣:“那我們現在去,警察爺爺,我馬上就回來。”
“行,小同志,我等你。”警察大爺爽朗笑道。
朱苗率先往外走。
派出所門口,兩名年輕警察正押著頭髮散亂、一身狼狽的一男一女往裡走。
朱苗掃了一眼,目光定住——竟是陳桂芳和秦愛黨。
忽然,一直罵罵咧咧的陳桂芳也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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