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苗準備去豬圈。
她這一夜沒怎麼睡好,眼皮耷拉著,黑眼圈重。
早餐把家中最後的兩顆鴨蛋也煮了,想起上回去接小梅,瞧見王嬸子家養了兩隻雞,朱苗便琢磨著能不能拿其他食物換點雞蛋回來,當然,要是能換一隻雞就更好了。
今早的湯底,調的鹹口。
一筷頭豬油注入熱水化開,再加一勺醬油,半勺陳醋,一點花椒粉,一把蔥葉。
紅薯粉沒提前泡,只能選擇多煮一會兒,等粉絲變得透明,嘗一口,熟了,才從鍋中撈起來。
宋盼娣的碗裡是兩顆鴨蛋,兩筷子粉絲,一筷子嫩青菜。朱苗和小梅碗裡,澆頭則變成幾片臘腸,朱苗還額外加了一勺油潑辣子。
大清早,鳥叫聲漸嚷。
三人嗦著粉絲,舒舒服服吃了一碗。
吃完飯,宋盼娣說什麼也不讓朱苗再收拾碗筷,又拉著朱苗的手,心疼不已。
朱苗沒覺得多辛苦:“挺有意思的,娘,我第一次煮豬食,它們吃得香的我都想嚐嚐味道。”
宋盼娣立即輕輕打了一下她的手,眸光嗔怪:“胡說什麼呢?這話你要說出去,村裡人個個兒都得笑你,還饞豬食。”
朱苗申辯:“我那是好奇,好奇!怎麼能說是饞。”
她呼嚕呼嚕小梅的小黃毛,和兩人告別:“我走了。”
到了豬圈,王嬸子已經在幹活。
見到朱苗,王嬸子露出笑臉:“你這孩子,我回去才聽說你拿了一小袋白麵來,鄉里鄉親的,我就只是帶了小梅一個晚上,你就是想謝我,哪用得著那麼好的東西。”
朱苗挽起袖子:“您幫大忙了那天,咋用不著,小梅回來跟我說了,王嬸子對她好,還拍她睡覺,嬸兒,我也沒多的了,你別嫌少就行。”
王嬸子故意瞪眼,沒憋住,又笑:“嬸兒那麼貪啊,還嫌少,你以後要是沒空,把小梅送來就是,我婆婆說反正還要帶家裡的娃,一起看不費事兒,就是以後可不能這麼客氣了,怪生分的。”
朱苗也笑:“那就先謝謝嬸兒了。”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幹著手裡的活兒。
等事情告一段落,王嬸子趕朱苗回家:“你先走,沒啥活兒了,最後就我手上這一點,我幹了也回了。你手回去讓你娘給你找油抹抹,別脫皮了。”
王嬸子明顯有意照顧,朱苗領情道謝。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原本以為今天和昨天一樣,會忙到午後,沒想到兩個人比一個人快那麼多。
出了豬圈,朱苗往家走。
沒走幾步,她倏地掉頭,再一次上山。
經過暴雨的沖刷,山林洗去土塵,更加翠綠鮮亮,樹下、草叢、石頭縫,各色菌子冒出頭來。
朱苗沿路採了一捧認識的兜在衣服裡,只可惜,還是沒有找到徐川工程師提到過的裂痕。
沮喪間,一朵鮮紅色菌菇吸引她的注意。
“能吃嗎?”她蹲下身,似自言自語。
隨即,眼珠微轉,朱苗採下菌菇,拖長尾音問:“鴉鴉,我怕這玩意兒吃了要躺闆闆,真的,好——怕——怕——”
意料之中,系統安靜的彷彿死了。
朱苗轉動菌柄。
之前她總覺得是系統坑她,所以才會對她怕什麼、有多怕的檢測標準忽高忽低,但自從它連自己都坑後……
朱苗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會不會,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一點也不高深、複雜,就只是因為——它本身便不靈光啊?”
所謂的忽高忽低,實際上是時靈時鈍,就跟網路連線載入的快、慢、成功、失敗,一個原理。
當然,這個猜測還需要案例進行多次驗證。
朱苗耐心等待著。
【……呱——恭喜觸發烏鴉嘴成功,可選:1、隨機獎勵;2、10澆灌點;3、一次預言。】
好像,猜對了?
有了上一次理解錯誤的經歷,這次,朱苗沒有在妄下定論。
她壓下心中關於系統觸發的疑問,把注意力放在選項上。
“一次預言。”朱苗說。
頃刻間,眼前出現畫面。
她在爬山,她和許多婦女一起在爬山,她們有說有笑,揹簍裡全是色彩斑斕的野菜、野果,忽然,她腳下似乎滑了一下——
畫面驟然消失。
朱苗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她有沒有摔倒?
又為什麼會和一群人一起上山?
她什麼時候和她們變熟悉的?
她們為什麼要採摘那麼多種顏色的植物?
問題很多,答案卻一個沒有。
朱苗兜著菌菇,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山。
回家路上,她遇見一群結伴的大人小孩,其中就有她在預言中看見的那幾名婦女。
奇怪的是,平時對她視而不見的眾人,這次全都看向了她,且目光不善。
朱苗皺起眉頭,轉眸又看見陳佑清,他正低著頭遠遠墜在人群最後方。
似乎察覺到朱苗的視線,陳佑清抬起頭,表情一變。
他著急忙慌穿過人群,跑到朱苗身前。
“這是掃盲班下課了?”朱苗問,忽然被拉走,她不解,“怎麼了?去哪兒了?”
陳佑清不語,只加快腳步。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我說呢,本來我還不信趙二那混子說的話,現在看,不無道理,朱苗都能和黑五類一塊玩兒,又會是什麼好人?”
朱苗停下腳步。
“趙二去掃盲班亂說話了。”陳佑清小聲提醒。
朱苗頓了一下,轉頭,看向發聲者——年輕女人,圓臉,兩條麻花辮垂在身前。
她微蹙眉頭——預言畫面中,就是這個女人,對朱苗很是親近,笑起來頰邊兩個小酒窩很是甜美。
預言和現實的差距讓朱苗將人看了許久。
“看什麼看?再看我也還是那句話!”圓臉女人滿臉羞怒,“要不說去鎮上一趟不一樣了呢,大家做了什麼事,要你詛咒我們村子山塌了人全被壓死?”
“對啊,呸呸呸!真晦氣!”旁邊一個女人搭腔,“咋能這樣烏鴉嘴呢,即使大家都不封建迷信,光聽也心裡堵得慌啊。”
另一人道:“連趙二那種招人厭的混子,都沒人會說他會被山壓死這種話,朱苗,你一個小姑娘,咋這樣呢?”
不知道哪兒傳出的附和:“就是,你們自己不也住村子頭嗎?”
……
眾人你語言我一句,群情激奮,朱苗被陳佑清護在身後。
只可惜,陳佑清個頭兒不高,沒擋住她的臉。
朱苗反應過來——趙二在搞事情。
她沉默良久,再開口卻不是解釋:“這話是我說的。”
似乎沒人想到她會承認,皆是一愣,而後,更加憤怒。
朱苗卻冷靜地看向那名圓臉女人。
她推開陳佑清,站到人前,眸光從掙扎到坦然,開口解釋:“趙二昨天說我娘壞話,被我潑了一身水,所以,他才會在你們面前宣揚、抹黑我。”
“這事王嬸子全程在場,她可以做證。”
“你剛剛還說就是你說的。”圓臉女人反駁。
“是。”朱苗點頭,“但我的原話是,咱們村地處山谷,如果發生山體滑坡,連跑得機會都沒有。”
“現在,你們覺得我這話是擔心,還是詛咒?”她看向眾人,一個個與其對視。
同樣一句話,不同的表達方式、語氣、一字之差,都可能天壤之別。
朱苗究竟是好心還是惡意,她親自說,他們親自聽,撇開趙二後,還有人覺得她在“咒”誰嗎?
人群安靜下來。
片刻,一個男人撇了撇嘴角:“那你說話也難聽啊,我們村都住好幾代人了,一直好好的。”
朱苗目光停頓在男人身上:“你平常只聽好聽的話?從來不說難聽的話?什麼叫難聽,人家派出所裡給警察上課的工程師也這麼說話的,你要不要去派出所怪人家說話難聽呢?”
男人一張曬黑的臉漲得黑裡透紅。
他張了張嘴,又悻悻合上,半晌,僵硬的一揮手:“算了算了,我和一個小丫頭計較什麼,下午還要去地裡上工,忙得很,我回去了。”
男人的話音剛落,立即有人響起:“我們也走了,忙死了,要我說,這兩個人都同一個毛病——太閒。”
“哈哈哈,說得對,走走走。”
“一起一起。”
……
想象中更激烈的對峙並沒有出現,人群迅速散開——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重視朱苗提到的“山體滑坡”。
朱苗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那些人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淡淡的失望。
她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那句——事不臨頭不知急,事到臨頭,悔之晚矣。
這件事也讓朱苗清楚明白了,自己的話毫無分量,因此,她必須去找一趟大隊長,爭取說動他才是關鍵。
“喂。”忽而,一道女聲傳來。
朱苗偏頭,看向來人。
女人的手指無意識揉搓著自己的麻花辮,圓臉擠出笑,兩個小酒窩以一種憋屈的形式出現。
“我……錯怪你了,趙二果然不可信,我就是,就是太生氣了,所以才——總之,是我錯了。”
圓臉女人低著頭:“我不該說你不是好人,你這個人雖然愛胡思亂想,說話不好聽,性格也變硬了,現在還和黑五類……”
“但你心底肯定不壞。”
女人扭扭捏捏的道歉,朱苗越聽越無語,誰家好人道歉欲揚先抑能抑這麼狠。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女人一愣:“你把我忘了?我是你薇薇姐,王薇薇。”
朱苗在原主的記憶中,挖出這個人,以前是有些交集。
“薇薇姐,你覺得咱們這兒可能發生山體滑坡嗎?”朱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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