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書驚訝抬頭：“採那些做什麼？”
朱苗把和大隊長說的事兒又和郭文書說了一遍，末了，不忘傳達任務：“大隊長讓你寫‘抓革命，促生產’的講話稿。”
郭文書握緊筆，霎時一臉愁容：“什麼？我哪兒忙得過來？”
朱苗抿唇。
這種講話稿她可接不過來，幫不上忙。
她借了紙筆，坐在一旁的空桌前，開始寫新的通知，邊寫邊問：“郭同志，我究竟能不能在通知結束後，順便問一句大家誰願意上山啊？”
郭文書嘆氣，也拿出新的紙筆：“可以，你問吧。”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唯餘寫字的沙沙聲。
有了上次的經驗，朱苗將原稿稍微修修改改，添加了五色飯的重點宣傳內容，又去到廣播室。
新的通知一出，辦公室這邊先熱鬧起來。
“五色飯？我還只聽過沒見過。”朱苗剛從廣播室出來，就有人攔住她，問，“好吃嗎？哪五個顏色啊？”
周圍好奇的眼神不少，朱苗賣了個關子：“到時候大家就都知道了，敬請期待哦。”
她回家一趟，帶上揹簍。
在村子口等了一會兒，便見好幾人朝她走來。
“薇薇姐？”朱苗認出其中一人。
剎那間，曾經系統給出的預言畫面浮現，與眼前人重疊在一起。
這一刻，朱苗終於明白那一次預言的含義，想起預言結束前的最後一幕，她的身體微微繃緊。
她會摔倒嗎？會受傷嗎？
“苗苗。”王薇薇笑得有些彆扭。
指了指著身後幾位女孩、婦女，王薇薇道：“都是掃盲班的同學，大家聽見廣播，都說一起去。”
這些人朱苗大多不認識，便笑眯眯叫姐姐、妹妹、嬸子，總之態度先拿出來。
一行人嘰嘰喳喳問起五色飯的事兒，朱苗不好提前說得太清楚，打著哈哈，趕緊招呼大家上山。
她第一次爬村頭的這座山，一路上，見識了許多之前沒見過的花花草草，也第一次看見竹林。
“朱苗。”有人喚道。“竹葉也能染色嘞，要摘點不？”
朱苗仰頭看了看，正猶豫，聽見王薇薇的聲音。
“朱苗不是說了嗎？綠色用艾草，從前的清明節我們不也喜歡採艾草嗎？要是家裡人忘了，我爺奶還會提醒我們。”她說。
有人聽了，附和：“是，薇薇說得沒錯。”
朱苗也點頭：“還是用艾草吧，我看山上艾草也多。”
一行人繞過竹林，接著往山的深處走，翻過山頭，到達另一面。陽光毫無遮擋投射下來，作為山的陽面，色彩倏然變得繽紛。
朱苗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一種被大自然取悅到的歡喜油然而生。
她的身旁，其他人也都一樣，彷彿一路奔波的疲憊完全消失，大家高高興興奔向前。
“哎呀，真有野生的紫蘇啊，這一大片，長得真好嘞。”
“快來快來，快看我發現了什麼，是三月泡！個頭還不小！哎呀，酸酸甜甜的，好好吃哦！”
“槐花開了，好多啊，好白啊！像雪一樣，太美了。”
“嘿嘿，折耳根，這裡一片，那裡一片，前面一片，後面一片，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朱苗，快來——”
……
朱苗聞聲，捧著一把紫色的清明果轉身：“看，紫色的，你們認識嗎？”
瞧著她新奇的表情，王薇薇失笑，撚起一個，吃掉，點頭：“不錯不錯，你嚐嚐？”
朱苗狐疑的看著她。
王薇薇招呼另一個女孩過來：“清明果，好多年沒見過了，給你。”
女孩吃下去，看了王薇薇一眼。
“好吃吧？”王薇薇問。
女孩點頭：“嗯，還行。”
“喏，給你挑一個大的。”王薇薇親自喂到朱苗嘴邊。
朱苗猶豫了一下，咬下一口。
“嘶——啊——好酸啊——呸呸呸！”她連忙吐掉，但口腔已經在瘋狂分泌口水。
朱苗受不了，一邊吐舌頭，一邊繼續“呸呸呸”，忽然，她腳下一滑。
“小心！”王薇薇一把拽住朱苗，把人往後拉。
朱苗不受控制的倒退好幾步，“嘩啦——”
就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一大塊土壤坍塌、分層，鬆散的泥土卷著植物、石頭等各種雜物，沿著山坡無比順暢的滑下去。
原地，一個一人寬、深不見底的裂痕出現在眾人眼前。
朱苗捂住胸口，一顆心砰砰直跳。
她驚魂未定地看著一塊大石頭滾落山崖，傳回遙遠的撞擊聲。
王薇薇愣了許久，咋舌道：“真滑坡啊？”
她看向朱苗，眼底聚集起不安：“苗苗，你上次說的……是真的啊？”
朱苗沒有回答，望向山下，眸色漸深。
下山後，一行人將東西先放在掃盲班的倉庫內，約定好明天來一起處理原材料的時間後，便各自回家。
當晚，飯後，宋盼娣拿出紙蠟，朱苗愣了愣。
雖然自從她來後，除了宋盼娣外一個親人也沒見到過，但在原主的記憶裡，宋盼娣的父母、弟弟仍還活著，只是不願和宋盼娣來往，相當於預設斷親的狀態。
“燒給你爸。”宋盼娣說。
朱苗一下懂了，低下眸，遮住眼底的複雜。
“我和你爸出問題使我們大人的事，他說到底還是你的親生父親，你……”宋盼娣說不下去了，拿著紙蠟，拉起懵懂的小梅往外走。
朱苗看了眼女人的背影。
原主的父親即使獨自撫養了原主三年，卻從沒好好對待過原主，那麼瘦小、那麼怯弱的一個小人兒，又怎麼會是被愛過的模樣。
朱苗沒有和宋盼娣爭論什麼，明天就是全村生死存亡之際，她沒有多餘的心力來改變一個成年女人的觀念。
她從善如流跟上去，一家三口在山腳下尋了個地方，燒了紙點了蠟。
隨後，等送宋盼娣和小梅都回家了，朱苗提著一盞燈，爬上家門口的那座山。
山頂，她俯瞰整個村子，火光星星點點。
朱苗就這樣站了許久。
她知道，不管明天結果如何，村子都將遭到大範圍破壞，這幅場景，或許再也看不見。
第二日，雞還沒叫。
昨天上山的那群人和朱苗一起，把掃盲板倉庫中的東西又全部轉移到麥場，準備現場蒸煮。
燈光昏黃，熱騰騰的水蒸氣飄散在清晨微涼的薄霧中。
朱苗偏頭看去，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可偏偏，在這樣的時刻，危險一觸即發，安寧的日常變成了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接下來，清洗、焯水、泡水，泡米、蒸煮……忙碌在柴火與食材的香氣裡。除了朱苗始終沉悶、眉頭不展，其餘人都邊說邊笑起來。
天剛矇矇亮。
麥場外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大夥多是觀望，沒有靠近。
朱苗騰出手，去門口給這些人一一做登記。
她原先就準備了村裡所有人的名冊，方便發現有哪個人沒來，好做最後的補救。
這些事，朱苗做的極為仔細，一定要確認好來人的姓名，和名冊對上號，再放人進去。
大隊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到來後，她還藉著大隊長在場，安排人員去接行動不便的那幾個人。
朱苗的緊迫與一絲不茍的態度，引得大隊長頻頻側目，最後忍不住開口：“苗苗啊，我一個要上臺發言的人都沒有你緊張嘞，你做得很好了，放輕鬆一點，嗯？”
朱苗深吸一口氣：“還有幾個人沒來，一個癱在床上的老人，一對沒出月子的母女，還有……趙二。”
她腦子裡的弦越繃越緊：“我去接人。”
大隊長不解的攔住她：“這咋接，癱了的咋來，坐月子的人見不了風的，你還小不知道，這兩個人都接不來的，至於趙二……你咋想的嘞？”
朱苗被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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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派出所。
值夜班的王敏正要和同事換班，電話響起，她接通：“哦，哦，對，是的，是我們鎮的一個村子，叫秦裡村，新的專家到了？好好，我馬上去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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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家。
朱翠翠帶著大包小包進門，一開口就是抱怨：“喊我這麼早回來，結果一屋子都沒起，可真有意思。”
朱大爺一張老臉板著，斜了朱翠翠一眼：“東西帶齊了嗎？”
“齊了齊了。”朱翠翠老實下來，低聲回道。
“翠翠回來了。”頭髮雪白、杵著柺棍的朱大爺老伴兒宋大娘走來，安撫的摸了摸朱翠翠的手。
“你爹說要回鄉下祭祖，說我們家就你懂得最多，辦事最細心牢靠，這才讓你準備祭祖要用的東西。”宋大娘臉上沒笑，目光緊緊盯著朱翠翠的臉，“知道吧？”
朱翠翠徹底沒了脾氣：“知道了，娘，我去國營飯店給你們買早飯，你們還有我弟，快起來收拾收拾。”
“好，好，乖女，去吧。”宋大娘這才露出一點笑臉，“你弟愛吃肉包子，你多買點兒。”
朱翠翠剛出門，宋大娘翻看她帶來的袋子，這時，朱大爺也走過去，兩人一人翻看一袋。
宋大娘問：“咋今年想會鄉下祭祖？是因為老大走了？咱們回村要不要見見老大的兩個孩子？”
朱大爺冷哼一聲，背過手，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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