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自己養的雞下的蛋香。”
林頌夾起一筷炒蛋, 由衷地感嘆。
韓相沒吃出太大區別,但看林頌這副樣子,他從善如流地點頭:“嗯, 沒白餵它們。”
吃完飯, 韓相去洗碗。
林頌則起身,用火鉗從灶膛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裡, 小心地撥弄出兩個埋了一下午的大地瓜。
地瓜已經被慢火煨得徹底軟透, 表皮焦黑。
掰開後露出金黃泛紅、冒著騰騰熱氣的瓤,一股濃郁誘人的甜香立刻在屋裡瀰漫開來。
韓相洗完碗出來, 林頌掰了一半,遞給韓相。
她一邊吹著氣, 一邊小心地剝開那層焦脆的外皮, 怕燙著手, 也怕浪費了一丁點甜糯的瓜瓤。
韓相看林頌這麼喜歡, 說道:“等開春, 東牆根那片空地,種兩壟地瓜。”
“行, ”林頌表示同意,又補充道, “再種點土豆。南瓜也得接著種。”
“好。”韓相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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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上班了,在家的最後一天, 蘇慧幫母親收拾碗筷。
水有些涼, 凍得她手指微微發紅。
蘇慧的母親一邊擦著桌子, 一邊忍不住又開始老生常談:“慧啊,眼瞅著又過年了,你又大了一歲。個人問題到底咋想的?你王嬸給你介紹的那個小夥子,我瞧著挺好的, 人老實,家裡人口也簡單,父母都是本分人,你怎麼就見一面就不樂意了?連話都不願跟人多說幾句。”
蘇慧洗著碗:“媽,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工作工作,你那個文印室的工作,還能幹出花來?”蘇母嘆了口氣,“女人家,終歸是要嫁人生子的,找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你看鄰居老李家閨女,跟你同歲,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再看看你,一個人……”
蘇慧抿著嘴不吭聲,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
這時,蘇慧的嫂子從裡屋走了出來。
蘇慧的嫂子叫孫麗娟,是插隊的知青,嫁給了蘇慧的大哥蘇強。
“媽,您就別催小慧了。”孫麗娟說道,“現在時代不同了,講究婦女也能頂半邊天。廣播裡天天喊呢。咱們小慧年輕、漂亮,未必就非得急著嫁人。說不定啊,以後能有更好的出路呢。”
蘇母皺著眉頭,顯然不吃這一套:“廣播裡唱高調誰不會?可女人的青春短,耽誤不起。再過兩年,好的都被挑走了,難道真找個歪瓜裂棗湊合?我這當媽的能不著急嗎?”
孫麗娟轉向蘇慧:“不過,小慧,你要是真想有點出息,光在文印室埋頭打字可不行。那地方,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個熟練工,幹十年八年也還是那樣。”
蘇慧洗完了碗:“嫂子,我知道文印室沒什麼發展。我也沒打算一直待在那兒。”
“哦?”孫麗娟挑了挑眉,“那你想去哪兒?調崗位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得有關係,有人說話才行。”
蘇慧走到牆邊,拿起暖水瓶給自己倒了杯熱水,雙手捧著。
她想起那個人偶爾投來的溫和目光,還有那次留下她校對材料時,看似無意間說起的話——
“小蘇啊,你字打得好,人也細心,窩在文印室是有點屈才了。將來有機會,給你換個更清閒、更有前途的崗位,比如工會,也不是不可能……”
當時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抬頭,只小聲說了句“謝謝領導關心”。
“我知道不容易。”蘇慧抬起眼,聲音大了點,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以後……我可能會去工會。”
“工會?”孫麗娟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嗤笑一聲,“小慧,你不是在做夢吧?工會那是好進的地方?要麼得有硬邦邦的背景,要麼就得是廠裡的老人,有資歷、有人脈。你什麼都沒有,憑什麼去工會?”
蘇母也擔憂地看著女兒:“慧啊,可不敢瞎想。咱們是啥家庭?腳踏實地,把現在的工作幹好,找個本分人家過日子就行。”
蘇慧目光掃過母親擔憂的臉和嫂子略帶譏誚的眼神,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服氣。
她放下水杯,信誓旦旦地說道:“我一定會的。”
孫麗娟看著她那副篤定的樣子,只覺得自己小姑子魔怔了,異想天開。
她撇撇嘴,懶得再爭辯,只當是小姑娘不切實際的幻想:“淨想些沒邊兒的事。”
蘇慧不理會嫂子的嘲諷,心裡默默想著:你們等著瞧吧。
等我真的調去了工會,看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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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會辦公室裡,暖氣燒得不足,帶著一絲早春的寒意。
錢主席對林頌說:“有件事,得先跟你通個氣。陳書記說,考慮到工會工作面廣量大,特別是要加強對青年職工、女職工的關懷,建議給工會增加一個幹事名額,充實力量。”
林頌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建議?書記有具體的人選推薦?”
錢主席嘆了口氣:“書記倒是沒明說,但話裡話外提到了文印室的蘇慧同志。說這個小蘇同志,工作認真,字打得也好,是顆好苗子,放在文印室有些可惜了,應該放到更能鍛鍊人的崗位上去。還特別強調,要我們多關心、多培養像她這樣的年輕女同志。”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陳書記這是要借充實工會力量之名,把蘇慧塞進來。
錢主席看著林頌,語氣帶著為難:“小林,你看這事……蘇慧這個人,我接觸不多,聽說性子有點悶,不太合群。工會這攤子事,講究個協調溝通,她來了,能不能頂得起來?再說,這明顯是陳書記的意思,我們要是安排不好,或者蘇慧本人出了什麼岔子,板子最後還得打到我們工會頭上。”
林頌聽完,挑了挑眉。
陳書記真是夠愛的。
“錢主席,”林頌緩緩開口,“既然是陳書記關心工會建設,親自推薦人才,我們當然要歡迎。”
錢主席有些意外於林頌的平靜:“你的意思是……就按書記的意思辦?”
“書記的建議,我們自然要重視。”林頌話鋒一轉,“不過,具體怎麼安排蘇慧同志的工作,還得從工會的實際需要出發。既然是為了加強青年女職工工作,那麼讓蘇慧同志先專注於這方面,是不是更名正言順?”
錢主席眨眨眼:“你是說……”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臨時的‘青年女職工工作小組’,讓蘇慧同志主要負責這一塊,比如組織一些文體活動、收集女職工訴求、學習宣傳婦女權益政策等等。這樣既符合書記‘加強關懷’的指示,也能讓蘇慧同志有事可做。”
錢主席立刻明白了林頌的意圖。
這是要將蘇慧限制在一個相對獨立和具體的事務範圍內。
既滿足了陳書記的要求,又便於管理和觀察。
“好!這個思路好!”錢主席臉上的愁容散去大半,“既貫徹了領導意圖,又考慮了工作實際。小林,還是你腦子活絡。那這事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跟老馮說一聲,順便也跟蘇慧同志談談,看看她本人的意願。”
“嗯,您去溝通就好。具體的工作安排,等她來了,我來負責。”林頌主動攬下了後續的安排。
錢主席連連點頭:“好好好,有你把關,我就放心了。”
幾天後,蘇慧的調動手續辦妥了。
她抱著一個裝著私人物品的紙箱子,有些侷促地站在了工會辦公室門口。
錢主席象徵性地說了幾句歡迎的話,便將蘇慧交給了林頌。
林頌打量了一下蘇慧。
對方低著頭,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蘇慧同志,歡迎你來工會工作。”林頌語氣平和,帶著公事公辦的親切,“工會的工作比較雜,但核心就是服務好職工。錢主席和我商量了一下,考慮到你是年輕女同志,更瞭解同齡人的想法,打算讓你先重點負責青年女職工這一塊的工作,你看怎麼樣?”
蘇慧小聲回答:“我聽領導安排。”
“好。”林頌點點頭,把她領到一個靠窗的空位,“這是你的辦公桌。目前青年女職工工作的主要內容有幾項:一是配合廠裡團委,組織一些適合女青年的文體活動,比如讀書會之類的;二是關注女職工的特殊權益,比如相關政策的落實,收集大家的意見和建議;三是定期組織學習,宣傳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精神,鼓勵大家崗位建功。這些工作,看似簡單,但要做好也不容易,需要耐心和細心。”
林頌拿出一疊資料遞給蘇慧:“這是工會往年的相關活動總結和一些政策文件,你先熟悉一下。有什麼不懂的,隨時問我或者辦公室的其他同志。”
蘇慧接過資料,應了聲:“好的,林主席。”
馬大姐私下裡拉著林頌嘀咕:“林主席,這小蘇同志……我咋覺得有點怪怪的?陳書記親自點名塞進來的?她啥背景啊?”
林頌笑笑:“馬大姐,咱們工會正是用人之際,蘇慧同志年輕,多鍛鍊鍛鍊是好事。背景不背景的,不重要,能把工作幹好就行。”
馬大姐咂咂嘴,沒再多說,但眼神裡的探究卻沒減少。
其他幹事對蘇慧的態度則多是客氣而疏遠。
蘇慧每天按時上下班,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書、寫字,或者望著窗外發呆。
林頌對此不在意,有外部人員,工會內部才更團結嘛。
作者有話說:謝謝寶貝們的營養液,肚子鼓鼓的[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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