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臺建好的第一天, 黑霧擴散,將整個祭臺淹沒。
陸一深聽從雲千嶂集團的命令,從施工地撤離的時候, 他回過頭。
鋪天蓋日的黑霧淹沒了這片天空,陽光被遮掩,天地間瀰漫著壓抑的灰敗感。
從一百個階梯向上,只有一個支架幾乎懸浮於空的祭臺上黑霧瀰漫。
很難說明他到底看到了什麼,那層黑色的霧氣在高高的祭臺之中翻湧, 像是一雙雙尖銳的尋找替死鬼的溺亡者, 但是在不斷翻湧的霧氣中, 恍惚間又能看到一張又一張扭曲的人臉。
他看到永世不得超脫的靈魂在怒吼。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 那麼他們拜的這一位,就是不折不扣的魔神。
“走了,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顏料師催促。
陸一深回過神,收回了目光, 跟上顏料師和大部隊撤離。
他們已經做了他們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接下來的事不是他們能插手的了。
黑霧不斷蔓延,在他們的背後,那些恐怖的人面終於將整個祭臺包裹,黑色覆蓋銀白, 再也看不清祭臺樣貌。
...
界限向著城市內推進,邊緣處,禁者回過頭看到了知天命。
“之前已經發了通知,現在郊區的住戶已經全部驅散到城市內。”禁者說,她戴著她的睡眠眼罩,頭頂還架了個墨鏡,甚至手機上的四葉草也沒有摘掉。
她面露擔憂:“今天黑霧擴散的速度非常快, 如果一直維持這個速度,今天起碼會覆蓋城市三分之一的土地!”
他們能將市民遷徙到城市的最中心,最安全的區域,但是人太多了,時間又太短,在這個過程中很可能會出事。
而且今天可以退,明天、後天呢?
“不能等了。”禁者說,“閻魔人呢?”
知天命睜開了眼睛,他平靜道:“愛慾要設計他殺了自己,遊朔正在聯合雲千嶂處理這件事。”
“...”禁者目光下沉,移開目光,“等他處理完再找他吧。”她看向逐漸逼近的黑霧,“守夜人已經開始動員市民遷移,等遷移結束這邊才能行動,現在等他這一段時間也沒事。”
城市內部,雲千嶂伸出手,手掌按住自己脖子上的傷口,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來。
一把匕首在他腳邊躺著,沾著血,雲千嶂脖子上的傷口就像是他自己用刀劃出來的一樣。
“我們好歹也算是老朋友了,下這麼重的手,真要連我一起殺嗎...”他頗有些苦悶道。
這個小型演播廳內,倒了許多的人,全部都是雲千嶂的員工。
愛慾用最後看看她演出為理由,把遊朔引到了這裡。
此時金色的巨大手掌把愛慾握緊,她受制在雲千嶂的異能裡,怎麼也掙扎不出來。
她完全沒有聽雲千嶂說了什麼,眼睛裡只有面前的遊朔。
“遊朔,你聽我的,把我殺了,那些人只會對你敲骨吸髓,他們不配你犧牲自己去救他們!”愛慾保養得當的嗓子破了音,造型師精細設計的髮絲一簇一簇垂下,她在嘶吼,“我在你們身邊缺席太久了,讓你們受了太多苦,最後的最後讓我幫幫你吧,我已經失去了遊凌,我不想再失去你——遊朔!”
遊朔穿著平常的便服,此時開衫有些發皺。
愛慾看著他,眼睫顫抖:“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媽媽,就聽我的好嗎?”
遊朔看著她,此時他應該去安撫失控的雙S異能者,但是他停頓了一下,緩緩道:“您缺席了很多年。”他的情緒很穩定,起碼現在很穩定。
“很多年了。”他說,“我身邊只有凌凌,沒有母親。”
他看了一眼雲千嶂,轉身走出了演播廳。
門在他身後關閉,像是永遠無法越過的隔閡。
太遲了,即使遲到的不是正義,而是愛,也太遲了。
遊朔過了需要父母幫助的時間,也不需要父母的託舉了。
在一片狼藉之中,愛慾低下了頭,雙手抬起,掩蓋了自己的面容。
“抱歉了愛慾,我會在這看著你,防止你過去搗亂。”雲千嶂摁著自己的傷口,隨手拉起一個倒下去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莫名其妙的聳了聳肩,笑道:“都說雙S好,結果雙S也就那樣。”
歸墟里死了那麼多雙S,在人禍天災面前,不管是高階異能者,還是無異能的普通人,誰都一樣。
只有被選擇的那個人不一樣。
...
界限邊緣,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禁者後方一百米停下,遊朔拉開車門走了出來。
“不多留一會?”禁者問。
遊朔望著前方那片翻騰的黑霧,就好像其中有他在意的那個人的碎片。
“不用了。”他說。
知天命睜著眼睛,他那雙灰白的瞳孔彷彿掃過了在場的所有人,和並不在這裡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掃過了禁者,他看到了金色的巨掌迎面拍下,一團模糊的血肉滲透在巨掌拍下的坑洞裡。
目光移動,他看到了歲筱,瞳孔中映入的是她睜著雙目,額頭一道血肉模糊的彈孔。
知天命側過頭,他又看向夢折枝,他看到她奮力遞出了一疊資料,然後被拉扯著拖入黑霧之中,靈魂被撕裂。
他看向右後方,他看到了通明,他看到了一把把長矛貫穿了通明的身體。
知天命看到了一個又一個認識的人死在某場浩劫之中,最後他看向遊朔,依舊是那個場景。
他看到了代行者走向裂縫,而後被呼嘯的黑霧徹底淹沒。他看到了黑霧之中,代行者麻木空洞的眼睛。
代行者伸出雙手,伸向撕扯他魂魄的黑霧,就好像要擁抱這片黑霧之中,並不存在的靈魂。
知天命又閉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下,眼珠子不斷轉動,半分鐘後終於恢復了平靜。
‘這條路,是對的吧。’他問。
...
城市之中,秦月來和溫念跟著守夜人的人,前往他們計算下安全的庇護所。
她們手拉著手,周圍有異能者也有普通人,表世界的普通人說:“說是颱風要來了,你看那個烏雲。”
秦月來抬頭就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天空,明明是白天,但是光線已經消失了,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距離更新只過了一天,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
“居然還挺有秩序。”秦月來喃喃。
她以為末日到了,整個城市都會亂掉。
“因為還有指望。”溫念說,她聲音很小,只有和她挨著的秦月來能聽得見,“只要大部分人打心底覺得閻魔能解決末日,很快城市就會恢復過往的秩序,現在的秩序自然不會亂。”
秦月來愣了愣,好像確實,即使她覺得魔神不可戰勝,但是有了漫畫,她下意識的覺得主角會帶著世界度過難關。
畢竟漫畫上都是這麼畫的,就算是邪典漫畫,也不至於非要全死吧。
好像是漫畫的暗示,讓她覺得她還能回到過去。
就好像是之前,因為漫畫的暗示,他們都知道碧璽會復活遊凌。因為這是符合漫畫的,正常的劇情走向。
她低下頭,群裡的異能者們也在五花八門的做法。
[閻魔啊,魔神沒有感情,你不要被騙了!]
[閻魔一定要救我們啊!]
[閻魔!我早就認你當了義父,義父救命!]
前方學校的禿頭教授拉著自己女兒的手,說:“等颱風過去了,我一定帶你去遊樂園玩,一定,決不食言!”
他的妻子在旁邊說:“別哭,爸爸食言了就讓他徹底禿掉變成光頭。”
“我不要光頭,不要禿頭基因!”他們的女兒尖叫起來,好像這是什麼極為恐怖的事情。
秦月來恍惚感覺到,好像他們都把這次避難當做了春遊。
大概是件好事吧。
...
城市的邊緣,禁者接到了訊息。
“市民已經撤離完畢。”禁者問,“你想好怎麼辦了嗎?”
“我會許願讓末日推遲一百年。”遊朔說。
禁者看了他一會,道:“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但是她不覺得遊朔會這麼做,她相信在場的人都不覺得遊朔會那麼做,但是沒有人出聲反駁他。
最後一場戲屬於魔神和遊朔,而不是他們。
黑色的濃霧向著他們不斷蔓延,翻騰的霧氣中彷彿有無數張人類扭曲的臉,咆哮著,向他們伸出利爪,想要撕碎城市裡的人,讓他們成為它們的下一份養料。
“碧璽。”遊朔開口。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面前的黑霧眨眼間驅散,一道長長的通往祭臺階梯的信道出現在了遊朔面前,黑霧被隔絕在通道之外,就像是一條專屬於他的安全通道。
魔神沒有出現,但是祂聽到了他的聲音,祂一直在聽。
“遊朔,”知天命說,他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化為一句,“我們對不起你。”
遊朔沒有回頭,他抬腳,邁入了這條專屬他的通道。
當他走入其中,黑霧在他身後再次收攏,他的身影消失在他人視野中模模糊糊的霧氣裡。
...
這條路很長,很長。
遊朔目光轉動,兩邊的黑霧像是被空氣牆隔開了一般,乖順的停在了他的身側。
這是魔神為他搭建的橋樑,走過這長長的橋,而後踏上祭臺的階梯,這一路上游朔感覺自己好像想了很多,但是又沒有。
有什麼可想的呢,他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今日要做什麼。
甚至他早就期待今天的到來,令他能停止痛苦的終點就在現在。
通往祭臺的階梯很長,就好像他的人生。
他眼前浮現起了過往的點滴,他記得小時候的遊凌,小小的,沒有他的腿高。
她會乖乖的被他拉著手,跟著他不管他要走到哪裡。
當他攢夠錢,能讓她去上學之後,她揹著小書包,每天都會戀戀不捨的鬆開他的手,走向學校。
放學的時候又蹦蹦跳跳的撲向他,環抱著他的脖子,有時候遊朔能直接把她抱起來。
有一天她也和往常一樣,蹦蹦跳跳的撲向他:“哥哥,老師佈置了一個作業,叫我們回家給家長帶一句話。”
遊朔蹲在校門口,他拍著妹妹的背,嘴角上揚,彷彿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了:“什麼話?”
她大聲說:“哥哥,我最最最喜歡你了!”
我也是。他想。
妹妹就這麼從一個小豆丁,逐漸長大,她的自尊心和身高一起抽條,她不再用那些幼稚的語言表達自己了。
她在家裡不再叫他哥哥,喜歡叫他的名字。她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和自己的秘密,遊朔越來越忙,他也沒有時間拉著妹妹的手,走過從學校到地下室的那條長長的路。
可是每當他推開門,回到家中,又總能看到她對他露出盛滿愛的笑容。
從小小的,變成燦爛的大女孩,那是他一點一點養大的妹妹啊。
他為什麼不能護著她一輩子呢?他怎麼就做不到呢?
當踏上最後一階臺階,遊朔目光緩緩上移,這條路居然比他想象中的短了很多。
短到他還沒有回憶過他們的全部過往,就已經到了終點站。
他抬起頭,看到了祭臺中心。中心托起一個圓臺,碧璽坐在異能者們為他打造的寶座,黑色霧氣在祂身側瀰漫,以至於祂尖銳的指尖似乎都溢位了黑色的霧氣。
明明烏雲已經蓋過了太陽,祭臺邊緣的火柱上跳動的火苗卻拉長了祂的影子,抽條的陰影中似乎有無數惡鬼在翻騰。
他好像從沒見過這樣的碧璽,那雙碧色的瞳孔也像是被黑霧覆蓋上一層晦澀的暗,宛如此刻祂才是真正的祂。
一位誕生於歸墟的魔神,貪婪與慾望的化身。
...
遊凌托腮望著遊朔,看著他走過那條她為他鋪好的道路,走上這個祭臺。
哥哥在她的記憶裡是很瘦弱的,他經常很累,很疲憊。
可是每次他看到她的時候,眼底又像是進了星星,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為美好的事物。
[我不敢賭。]遊凌心道。
他太執拗了,所以才會一個人把遊凌拉扯到這麼大,從沒有放棄。太固執了,所以即使知道為了賺錢要拋棄一些東西,又不願意徹底放下底線,去出賣良知,只會壓榨自己。
又太聰明瞭,所以她瞭解他,又不能完全控制他。
[我不敢賭他一定會配合我。]遊凌說。
這個結局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對他們來說都十分重要,她不敢去賭遊朔會按照她的計劃走。
還是保險一點吧,做足準備,出不了意外。
[我的傀儡化只要在一分鐘之內取消,就能停止。]她對系統說,[我控制他一分鐘,進行接下來的表演,不會影響漫畫吧?]
系統回覆的很快:[不會。]
[那正好。]遊凌想,[結束傀儡化的時候也可以把他的記憶洗了。]
這樣一切都完美了,她會按照她的設計結束這場表演,不會出現一點點的意外。
他也會忘了導致他痛苦的根源,接下來的人生裡,他會擁有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幸福。
家人,朋友,他的年紀還可以報考大學。
有漫畫在,他作為救世主能得到應有的榮譽,裡世界會供著他,表世界會把他當成大明星,花名ATM機。他不會再愁金錢,也不用再當守夜人。
S級異能者也已經足夠強大,還有雙S級的愛慾保護他,他不用去殺人,不用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甚至如果他想,他也能成為下一任裁定者,守夜人已經沒有人了,他的實力足夠引領守夜人。不會再有人欺騙他,壓迫他,要他付出生命。
接下來的人生,一切都會如他所願一般的美好。
遊凌垂下眼,小時候那間潮溼的地下室,一到夏天就有一種難聞的臭味,也會燥熱到無法入睡。
那時候遊朔會拍著她的背,輕聲對她說:“等等哥哥,以後哥哥一定會給你更好的生活。”
其實那時候她不知道更好的生活是什麼,大房子?不愁吃穿?有很多的零花錢?後來她都有了,可是可能她是一個貪婪的人吧,她沒有覺得更好。
他們搬到了更大的房子,但是沒有人接她上下學了。遊朔更忙了,忙到有時候都不記得吃飯。忙到有時候一晚上都不會回家,更不會拍著她的後背,和她說:“睡吧。”
每天她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的天空,當背後關門聲響起,他們之間的距離也跟著越來越遠。
但是沒有關係,馬上都要結束了。
現在我也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她想。
金色的絲線自她的指尖騰昇而出,遊凌感覺太陽xue突突的疼,她聽到黑霧在她的腦子裡亂叫。
“你也要來陪我們了。”
“嘿嘿嘿英雄,這年頭誰會做英雄?”
“殺了他們,這是他們罪有應得!”
“把這個討厭的世界全部吞噬!”
漫畫已經接近尾聲,存活時間省著點花吧。她壓下了那些惱人的聲音,沒有死亡重置身體裡的黑霧含量。
過日子要精打細算,遊凌有豐富的經驗。待會退場的時候一鼓作氣把邊緣的黑霧全吸收了,然後再死一次,這樣比較划算。
她抬眼,看到了從階梯下走來的遊朔。
‘那麼,開始吧。’她想。
金色的絲線在空中連成一條條弧線,緩緩等待著祭臺邊緣的遊朔。
...
遊朔看到祭臺中心的魔神動了。
祂灰綠的瞳孔看向了他,然後緩緩勾起嘴角。
“現在來找我...你想好你的願望了?”祂的語氣和往常一樣,帶著事不關己的輕巧,“先說好,一直不讓我吃東西是不可能的。”
遊朔緩緩走上前,他停在祭臺中心臺階前的階梯下,仰起頭,這個視角讓他和碧璽之間隔了十層臺階,讓他無法像曾經那樣直視祂的眼睛。
他應該在下位,就這個距離,說他打好腹稿的那些語句。
但是他抬起腿,踏上了最後的樓梯。
碧璽看著他,沒有制止他的動作,直到遊朔走到了祂的座位前。魔神略微仰起頭,站立著的遊朔此刻比祂要高。
祂依舊沒有制止他,看著遊朔牽起祂一隻手。
“碧璽。”遊朔說。
他半蹲下來,把魔神的手輕輕放到自己的左臉臉頰。
“嗯?”碧璽發出一道上挑的鼻音,祂沒有抽出自己的手,只是順著力道虛虛扶著。
遊朔目光下落,望著眼前的地面,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魔神已經提醒過很多次了,祂想要體驗感情,在漫畫中塑造出一個擁有感情的人。
就好像表演出了真情,就真的和真人無異。
通明說了魔神可能擁有執念,漫畫的更新趨勢也是,自從進入魔神卷,它一直在說魔神的‘心’。
遊凌也告訴他,要去做英雄。
英雄是什麼,英雄沒有兒女情長,要心懷大義。
利用她的感情,讓魔神‘感受’到感情。而魔神喜聞樂見,因為這就是祂想要的表演出來的劇情。
祂一直很享受在漫畫裡表演一個會愛的人的感覺。
配合祂,祂會把遊凌帶回來。
“我想要他們活下來。”遊朔說,“也願意向你交易靈魂。”他望向碧璽,“但是你吃掉我的靈魂後,真的能得償所願嗎?”
碧璽歪了歪頭,對著他緩緩吐出一個字:“哦?”
“碧璽。”遊朔又說,“吃掉我,你的確能感受到我的感情,但是然後呢?”他緩緩道,“那些感情依舊不屬於你。”
碧璽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你還記得我們去夜市玩嗎?那時候你開心嗎?”遊朔問。
“感覺蠻不錯。”碧璽說。
遊朔拿著碧璽的手,覆蓋上祂的心口:“這是你感受到,只屬於你。”
碧眼的怪物似乎陷入了沉思,思索遊朔口中的夜市,糖葫蘆,和有趣的小攤販。
那種在集市中被眾生包圍的熱鬧的煙火氣。
“包括你對我,你不想讓其他人替代我,對吧。”遊朔說。
“只能是你。”碧眼的怪物頷首。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是我呢?”遊朔問。
他好像問出了魔神無法解答的問題,祂思索了更長的時間,然後說:“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更好吃。”
“這也是你的選擇,而不是別人。”遊朔低聲說,“就像我不會把你看成凌凌,這是我的選擇。”
“你聽,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不屬於他們。”遊朔說,一字一頓,“黑霧的痛苦不屬於你,它們對活人的憎恨也不屬於你,他們想殺了所有人,但是你喜歡城市。”
他指了指碧璽的心臟:“這是你,碧璽。”
魔神緩緩的重複道:“這是我。”
如果按照漫畫的內容,加上歐爾的資料。魔神由靈魂碎片組成,那麼祂確實能獲得靈魂的感情。
只是死去的那些雙S太多都已經感情麻木,所以祂感受不到情緒。
但是按照這個理論,祂應該能感受到。
遊凌讓他利用她的感情,那麼她一定認為自己的感情能左右魔神。
“你和他們不一樣。”遊朔說,抬起頭,他望進了碧璽的眼睛,“你不濫殺,有自己的規則,喜歡當第一,也非常的在乎我。”
他問:“你真的願意永遠都見不到我了嗎?”
遊朔看到了魔神的眼睛,那雙碧色的瞳孔依舊空洞無光,依舊笑意不達眼底,祂仍然是那個沒有感情的空殼。
“你真的想,回到過去沒有人和你說話的時候嗎?”遊朔問。
遊凌是孤單的,碧璽也是。
孤獨的人討厭孤獨,也害怕孤獨。
魔神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笑起來:“哎呀,真是的。遊朔,你說的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劇目,遊朔是這場戲劇中按部就班的演員。
他開口:“我是會死亡的,但是等我死後,本該有人能繼續陪伴你,陪你說話,陪你玩,知道你的名字。”
碧璽看著他,那雙暗沉的碧色瞳孔似乎在期待他繼續說下去。
遊朔說:“所以...”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遊朔的指尖突然開始發抖,他突然極度的恐慌起來。
不明緣由,他的心跳突然劇烈,像是有一把手緊緊地拽住了他的心口,痛苦在其中翻湧著,喉嚨在這種痛苦的沖刷下分泌出酸澀的液體,就好像——
他將要失去自己最重要的東西。
“不、”他的聲音突然失控,握著碧璽手猛地用力,“不,我不要那個願望了!”
不能繼續這樣了,他不能配合下去,他會失去什麼,可是他又能失去什麼?
碧璽不會把凌凌還回來,祂不會!
莫大的恐慌籠罩了他,他抓住了碧璽的雙手,身體向著碧璽前傾,就好像抓到了什麼救命稻草,通紅的眼睛緊緊地看著魔神:“我只要凌凌回來,其他的我都不要。你答應過我,只要我依舊確定這個願望,你會實現我的願望,那麼,我只要凌凌回來。”
那雙被暗沉的黑色淹沒的碧色瞳孔看著他,被黑霧包裹的魔神無悲無喜道:“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好吧,那麼我會吃了所有人哦,包括你。”
“怎麼樣都行,都無所謂,我只想要凌凌,”遊朔的手越來越用力,他感受到的恐懼也越來越濃郁,他的嗓音一直在發抖,不敢鬆開自己的手,“對不起我不敢賭,我太害怕了,只有這個願望你答應過我,一定會實現,我不是什麼合格的主角,我只是個有私心的普通人。”
心跳聲已經大到了蓋過鼓膜聽到的自己的聲音,他聲嘶力竭:“求求你,把凌凌還給我,把我妹妹還給我,我這一生只有她真正的在乎我,只有她真的愛我,我根本不想呆在這個沒有她的這個世界——”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了,遊朔雙目依舊在顫抖,但是此時卻突然的撐大。
“你...”他愣住了,抖著嗓子呢喃。
魔神好像此時才反應過來,祂抬起手,尖銳的指尖劃過眼瞼下的皮膚,指腹碰觸到了溫熱的溼意。
祂有些發呆,空洞的眼中卻溢位透明的液體,沿著臉頰滑落。
“奇怪。”祂說。
那隻畸形的手沾上了透明的液體,祂看著祂的指腹上溼潤的東西。
“這是什麼?”祂問。
遊朔呆呆的看著祂。
祂流淚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活著的人,水光破開了那層黑色的霧氣,他彷彿看到了那雙眼的眼底。
他好像看到了熟悉的神情,無數個日夜中朝暮相對時,望見的那雙對他笑起來時,隱藏著情緒忍耐著的眼睛。
遊朔張了張嘴:“凌凌?”
...
為什麼控制不了,為什麼控制不住,為什麼在最後的最後,她偏偏沒有做好?!
遊凌坐在座位上,金色的絲線在她的身邊延長成弧線,停在了遊朔的身體上方。
一旦知道傀儡化和靈魂有關,她就想著,會不會影響到遊朔的靈魂,會不會給他帶來隱形的創傷,因為她之前已經借用傀儡化控制了他很多次。
這麼多次疊加起來,會不會出現意外。
真難看,怎麼控制不住。
她感受到了眼眶溼熱,水光覆蓋了她的視野。
透過模糊的水光,她好像看到了一同愣住了遊朔。
她就知道,遊朔就是不會配合她。
從小到大他們就沒有打過配合,只在裝聾作啞上天賦異稟。
‘沒關係。’她想。
還好她做足了備案,她還有後手計劃。
PlanA沒成還有PlanB,PlabB沒成還有PlanC,她有的是方法。
她垂目,看著遊朔,等淚水過後,她終於看得清晰。
遊凌嘴角緩緩上揚。
這怎麼行啊,你這樣是當不了光正偉的主角的。
主角怎麼能說其他人死了都無所謂呢,你不能這麼說。
但是沒關係,你是我選的主角,你肯定能繼續做那個英雄。
...
遊朔的手 更緊的抓住了碧璽的手腕,他幾乎探出身壓在了祂的腿上。
他眼中有驚懼、遲疑、還有恐慌,太多東西,導致他死死的看著那雙碧色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什麼,不斷靠近沒有挪動一絲目光。
“碧璽?等一等,不太對。”他顫抖著說。
不太對,完全不太對,為什麼他從無情的魔神眼中,看到了屬於遊凌的神情。
“好像我應該實現你的願望。”碧璽開口,“因為你真的很好吃,我想吃掉你。”
祂垂目看著遊朔,晶瑩的水滴掛在祂的睫毛上,祂笑起來:“可是我突然不想了,哎呀,真有意思。”
遊朔手中突然一空。
小平臺上座椅驟然消失,他手中緊握著的手腕也突然的消失。
碧璽出現在了兩米外,祂站著,目光垂落,就這樣看著他。
他突然分不清那雙眼睛對他說了什麼。
“這就是感情嗎?”祂說,那隻手抬起,而後緩緩向下,停在了祂的心口。
祂偏過頭,似乎在看自己的心臟。
遊朔似乎也隔著那層布料,看到了那顆跳動著的心臟,屬於他妹妹的心臟。
“你說的對,我有自己的想法。我呢,不是他們,我並不恨人類,只是想吃飯。不過我現在有一件非常想做的事情。”祂說,彷彿在強調,“是我想做的事情,不是他們。”
遊朔只感到心中的恐慌越來越大,大到猶如巨浪沒過了他的頭頂,要讓他在深海溺斃。
“等等,別走!”
他伸出手,白光在他眼前閃過,隨後是巨大的建築被整個切開的轟鳴。
遊朔跪坐在地上,他的手剛剛伸出,他前方的地面就被橫向切開,他腳底的建築與碧璽徹底斷開。
他在一半,完好的聳立在地面上。
碧璽在另外一半,祂腳下的建築從內部破裂,成為空中懸浮的石塊,而後從高空墜下。
而祂懸浮在空中,遊朔看到了祂身後那團濃郁的黑色。
那些黑色和天空連成一體,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伸出了一雙雙手,呼嘯的風聲中帶來它們的怒吼。
“我們要活下去!”
“殺了他們!吃掉他們!”
耳鳴聲帶來它們的尖叫聲,遊朔透過狂風分辨出它們的聲音。
“——你背叛了我們!”
那是憤怒,本源對於背叛者的憤怒。
自怨恨和貪慾中誕生的怪物,居然要違背祂的使命,違背祂吞噬的本能,去做一件不該是他做的事情。
黑霧一擁而上,它們凝聚成的手抓住了碧璽的衣角,攀爬而上,似乎要撕扯祂的軀體。
就像是漫畫裡的那幅畫一樣,但是又不一樣,因為魔神沒有垂目,沒有看向它們。
祂的目光死死的黏在遊朔身上,似乎不想放過一分一毫再次看到他的機會。
巨大的轟隆聲裡,遊朔瘋了一般的吶喊,他跌跌撞撞的想跳下高臺,想要去抓住懸浮在空中的魔神。
可是一股看不見的屏障擋住了他,他過不去。
這片空氣突然就像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銀河,橫跨在他們之間。
力量的差距輕而易舉的按死了他的所有掙扎,他瞪大雙眼,不斷的搖著頭。
別,別這樣,不對勁,別走!
遊朔意識到了,他錯了,他肯定錯了,錯得離譜。
他想要大喊,但是聲音卻被堵在了嗓子裡,他說不出來。
回來,別丟下我一個人——
凌凌!
他看到碧璽似乎在對著他微笑,祂張開口,而他聽到了祂的聲音。
“遊朔。”
那雙碧色的瞳孔中,好像突然被點綴進了光亮。
祂像個得逞的孩子一樣,挑眉笑起來,任由那些黑色的手掌扼住祂的身軀。
“體驗到這樣的人生,我很喜歡。”祂說。
風聲停止了。
剎那間,那一雙雙黑色的手抓住了祂的軀體,捂住了祂的嘴唇。它們裹挾著魔神的身軀,沒入了後方浮現出的巨大的裂縫,就好像是在瞬間沒入了歸墟的本身。
就好像小美人魚化作了漫天的泡沫,以這裡為圓心,無形的波紋瞬息鋪開來,途經的區域周邊的黑霧全部清朗。
烏雲散去,太陽光重新照耀在身上,灼熱的疼痛。
城市內部,秦月來透過庇護所的窗戶往外看,陽光灑入了室內,還有點曬。
“壓根沒有颱風!”禿頭教授的女兒說,“說好陪我去遊樂園,騙人!”
禿頭教授一臉苦相的解釋,溫念挪過來,碰了碰秦月來的肩膀。
“這是結束了嗎?”溫念問。
“大概是吧。”秦月來喃喃。
閻魔死了嗎?魔神收手了?
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原本的界限處,禁者眯了眯眼:“黑霧散了。”
“無人機已經派出去。”知天命說,很快,探查畫面傳到了他的終端,“黑霧退到了界限外,還在繼續後退。”
同時傳到他終端的還有一張照片,他眉頭皺起,看到了一分兩半斷裂的祭臺邊緣,遊朔弓著身體臥在那裡。
“遊朔...”他低嘆,“還活著。”
陸一深手機一直在震動,群裡的異能者都在刷著屏。
[臥槽,真的假的,我們活下來了?!]
[還能有假,守夜人都開始讓我們原路返回各回各家了。]
[閻魔神力,從此閻魔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末日結束咯!不用天天膽戰心驚會被魔神吃掉咯!]
[也不知道閻魔還活著沒,如果人沒了,我現在就開始供奉他...]
所有人都在歡呼,他們活了下來。
...
遊朔跪在祭臺斷裂的邊緣,雙手撐著地面,他失魂落魄的伸出手,觸碰前方的空氣。那個阻止他的屏障消失了。
他笑了一下,雙手在崩裂的地面上撐著身體站起來,留下一道血痕,他踉踉蹌蹌的起身,望著已經什麼都沒有的虛空,向斷裂的建築外邁步,一腳踏空。
下一秒,他身後伸出了一雙雙手。
他們拉住他,把他從斷裂的邊緣拽回了安全的中心。
認識的人,不認識的人,守夜人的人來了很多,他被眾人推搡著包圍起來,像是一個失了魂的傀儡,四肢皆不由己。
“救世主!主角!閻魔!你做到了!”
“魔神真的走了?你都和祂說了什麼?”
“你拯救了所有人!”
他們把他高高的舉起,攙扶著抬下了高高的祭臺。
即使在城市的邊緣,依舊能聽到自城市中傳來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末日結束了。
遊朔張了張口,但是他什麼都不想說。
好像是有什麼抽走了肉.體裡的東西,即使沒有傷痕,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旁邊的人臉都是模糊的,他們迎著陽光,或喜或喜極而泣,那一聲聲話語都像是被隔在了玻璃罩之外,模糊而又不清晰。
遊朔的目光掃過這些人的面容,終於從那些一張一合的嘴中聽到了他們在問些什麼。
他們問:“末日結束了嗎?”
他無聲說:“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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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如果看到的是重複章節,麻煩小天使們重新整理一下!
這次遲一點,但是是三合一哦~
這章是漫畫be結局,明天完結章小說he結局~
上章評論區驚現論壇體長評,已經加精了嘿嘿嘿我吃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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