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阿裴竟然不會打算盤呀?”傅瞻拿匕首給她削了個林檎,又切成片拿小碟子盛著,“難得大夫也有不會的。”
“嘖,諸位聽聽這話,”她接過林檎,挑了塊不大不小的,“改明兒我就去南邊景家投奔,問問他們缺不缺大夫,看病也不收診金,只想學一手打算盤。
待我學成了,便去神農谷管銀錢出入,做大夫裡最會打算盤的,做打算盤的人中最會看病的。
世子可還滿意?”
傅瞻哭笑不得,只得又剝了兩個桔子賠罪。
隨後又問了松語不少集市上的事,松語一一答了,眾人方才各自散去。
且說景源拿了耳環,先去金鋪拆了金鉤金鍊子,融成小小一顆,再加上兩顆米珠,磨了好一會兒嘴皮子,換了二百六十文。
緊接著跑到竹篾鋪,尋了兩段篾青,打磨到水滑,又各打了一個孔,共計三十文。
再馬不停蹄跑到大相國寺,尋了個手藝精緻的匠人,就著琉璃葫蘆打了玉色的絛子,再壓一道石青線,嘴甜還價湊了個整,兩根絛子共花費二百文。
景源將絛子穿在篾青上,製成兩枚小小的書籤,上下打量了一刻,撒開腿往驛站跑。
眾人見她滿頭大汗,忙問緣故。
景源搖了搖手示意無事,只徑直走到裴儀面前,問:“想請大夫題兩個字,但潤格以後再給,行嗎?”
裴儀見她秋日裡跑得汗溼重衣,不禁心疼問:“哪兩個字?”
她忙從懷裡取出兩枚書籤,恭敬遞過去,“我讀書少,說不出什麼好的,憑大夫題。”
裴儀見那小小的一枚竹青配著葫蘆和玉色絛子,雅緻得很,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都說讀書人惜時如金,又有‘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但題‘惜時’太淺近直白,失了意蘊;不如將‘惜’拆作‘昔心’二字,既有勸誡惜時之意,又提醒莫忘本心,如何?”
傅瞻拍了兩下掌:“妙極妙極,只是題字需由我代勞,”他對裴儀抿唇一笑,眨了兩下眼,轉頭道:“大夫的字是寫病歷、開藥方的,些許小事還是本世子來的好。
潤格且記在阿裴身上,以後一併再給吧。”
他說著便在竹青上筆走龍蛇,寫下“昔心”二字。
景源道了謝,又一溜煙跑了出去。
裴儀剛才說到“不忘本心”,又想起了齊香,還在生她買犀角耳墜子和玳瑁簪子的氣。
“阿裴莫氣了,”傅瞻將齊香那一通“為了壓價買真貨,明知假貨故意出高價”的操作娓娓道來,聽得裴儀先是一頭霧水,再是感慨良多。
“齊香果真是個好孩子,”她有些內疚,轉而又抱怨起傅瞻,“你既早就知道內情,為何不早告訴我?害我平白擔心好幾日,又衝你發了脾氣,實是不該的。”
“齊香年紀小,心思又正;有心想做點事情,我們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若讓她來同你說,你定會設法想一個幾方周全的、更好的法子,只是一來你本就勞累,何苦再操心許多;二來只是件小小不嚴的事情,讓小姑娘自己琢磨去。
事事都依賴你,反叫她覺得事事輕鬆,不能體諒你的苦處。”
傅瞻見裴儀面上仍有愧色,神氣活現地走了兩步,大尾巴狐貍似地一眨眼,哀聲道:“只是有人不能體諒我的苦處,說我驕縱壞了她的好孩子,在人面前便要與我分說清楚。
哎,可憐我一點苦心、諸多思量,究竟為了誰,蒼天可鑑。”
裴儀心知他平白吃了一頓訓斥,必不肯善罷甘休的,便細細斟了一盞茶,軟語道:“離京城愈發近了,我這幾日難免心中焦慮。
松語每日都在市井奔忙,言之還在翻查胡萬里的書,齊香又是個孩子……我確是對你有些不分青紅皂白,還請多見諒。”
傅瞻受寵若驚,忙道:“不礙事的,阿裴心中惶惑茫然,都是懂的——好些年前,我也是這般過來的。
如今等景源手頭的事情一了,咱們便進京,先裝上三五月的病,看一看局勢,然後見招拆招吧。”
且說景源一口氣跑到了城東的“簷下藏”。
此乃是一件經營文玩雜項、書房清供、孤本善本的雜貨鋪。老闆為人清冷孤標,眼力卻好,是故店裡藏了不少奇珍,只端看客人有沒有這等眼力了。
景源看店門前左右對聯寫著:“枕半屋雜件聽幾段紅塵故事,賒一窗晴雨讀千年青史文章”,心想若不是打聽到致仕的唐閣老隱居左近、閒時愛來走動,我景大小姐斷斷是不會來這等故紙堆裡打滾的,酸得慌。
店中此時並無客人,只有一個小夥計在給桌上的瓶花換水。
景源便上前客氣道:“小哥兒,我這裡有件小物,想尋個有緣人。”
這便是賣主上門了。
小哥兒也是有眼力勁兒的,忙撂下手頭瑣事,請景源坐,斟了一杯熱茶,道:“客人先潤一潤,還請說說這物什背後有什麼故事,咱老闆聽了,也好尋訪有緣人。”
嚯,景源心想,走販賣故事的路數了,難怪一小店鋪子門可羅雀還能開得下去,果然是有奇招的。
想要故事,咱不是張口就來麼,便道:“小的是翊王府下人,跟著世子與表小姐路過南屏州,往京城裡去。
那日世子見了一對犀角耳墜子,說沖淡古樸,卻不俗笨,買來給表小姐玩賞。
誰知表小姐身子弱,心地卻好,見了犀角便流淚道:‘這等好東西不該落在妝臺上,而應寫在藥方裡。
今日我戴了它,不過是一時新鮮,明日或有人因為少了這一味藥,命赴黃泉;更有犀牛遭此無妄之災,實在可嘆。’便遣人將耳墜子送到藥鋪裡去,說若是有貧苦人需要,拿去便是了。”
小夥計聽了,讚道:“表小姐果真菩薩心腸。”
景源喝了一口茶,繼續道:“誰承想拿到藥鋪,竟說並非犀角,乃是琉璃染色假冒的!”
小夥計哎喲一聲,連忙問:“這可如何是好?竟是奸商可惡,糟蹋了小姐的心意。”
“咱小姐得知未曾累及生靈,竟是滿心歡喜;又恐世子再見到這西貝貨,心裡不痛快。
便拆下了琉璃、配了絛子,製成一對書籤……”她話頭一頓,“一隻留了自己送人,一隻送到老闆這裡,也不圖什麼,只當是增添些趣兒。”
說完便將最後三十文留給小夥計做賞錢,約好了若是尋到有緣人,往驛站送個信兒,便施施然離去了。
且說第二日過了早,致仕的唐閣老果然去了簷下藏閒逛。
“這是個什麼?倒是有趣,前兩日還未曾見過。”
小夥計將書籤殷勤取下,道:“閣老您聽說了翊王世子從咱們這兒路過嗎?”
閣老眉頭一皺,並不答話。
“同行的還有世子家的表姑娘,是個淳善至極的……”店裡人少,小夥計竹筒倒豆子似的將昨日的事一一說來,末了嘆道:“只可憐表姑娘體弱,哎,老天竟是如此不公!”
“閨閣之中,竟有此等心懷大義、愛物惜物的寬仁之士!”閣老撫掌,“竟是我此前狹隘,以為但凡婦人,都是些淺薄嫉妒、勾心鬥角之流。
哎,表小姐高潔,竟是我鄙陋!”
言罷,留下一個銀錁子,帶了書籤長嘆而去。
小夥計趕忙去驛站報了信。
景源到時,恰巧裴儀在給齊香講實驗動物倫理,正說到“現代醫學的每一點進步,都離不開實驗動物的犧牲。
為了避免過度消耗動物,目前最新的理念,是逐步使用類器官、幹實驗或者細胞實驗取代動物實驗……”
景源將閣老在簷下藏買下書籤的事如此這般一說,最後道:“唐閣老雖然不問政事,門上故交弟子也是不斷的。
有松語姐姐在街頭巷尾暗中透露,再有唐閣老在名士清談裡傳播,想來‘表小姐體弱心慈’的事情,應是要傳開了。”
裴儀已經知曉了犀角耳墜子的全部經過,覺得自己錯怪了齊香,此時更覺自己平白搶了她的功勞,不由將她輕輕摟在懷裡。
又伸手拉景源一併坐下,道:“你們都是頂頂好的,心思正,又有分寸,事情處理得都漂亮,竟是我狹隘自大了。”
景源眼圈突兀一紅,“原先我依靠景家,總以為事事容易。如今離了景家,才知道市井生活和小本買賣,竟如此艱難。
前日裡聽說了表小姐在五馬巷連夜救治三百多人的經過,方知您才是真菩薩下凡。”
言畢,又從懷裡取出另一根書籤,遞給裴儀:“還留了一根沒捨得送出去,給小姐作潤格吧。”
裴儀笑著接了,轉手贈給齊香:“這一遭原是姐姐對不住你,你且留著,做個紀念吧。”
轉頭又對景源道:“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小姐小姐’地客套。
你長我一兩歲,跟著世子叫‘阿裴’也成,跟著松語和言之叫‘大夫’也成,按你的意思來,我都行。”
景源抿著嘴笑:“那以後,也請大夫喚我‘阿源’吧。”
齊香捏著書籤,也跟著“阿源”、“阿源”地喚,裴儀瞄了一眼,見景源並無異狀,也就隨她去了。
次日,一行人終於踏上回京的最後一程。
京城,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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