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黯然神傷、神情悽苦,心中似是被揪了一下。
可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努力穩著手給她斟了一杯滾燙的巖茶,不動聲色地問:“如此好景,當有好詩,阿裴可願與我即景聯句?也不拘起承轉合、平平仄仄的,寫到哪算哪,只當是附庸風雅罷。”
裴儀將視線從梅樹上收了回來,正撞上他殷勤期盼的眉眼,不由心神一動,“好。”
傅瞻忙從近旁挪了張小几,几上早已擺好了花箋。
他將毛筆蘸好了墨,遞給她,並不多話。
裴儀沉吟一刻,提筆寫下:“暮雲垂野驛。”
傅瞻“嚯”了一聲,讚道:“‘垂’字好,有分量,雲凍不開、千斤壓頂,有這一字便足夠了。”緊接著寫下:“鷓鴣啼復啼。簷下數峰白,”
裴儀接過筆來,指著幾個字笑道:“啼復啼,便要迴圈往復、一唱三疊了,只怕幾張紙不夠寫。”
傅瞻面上微微一紅,強辯:“阿裴莫要取笑我,‘向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啼復啼’正是從此處化來,暗指一句‘愁上加愁’。你有什麼好的,只管往下寫。”
她莞爾,走筆寫下:“竹外一痕低。”
又自顧自道:“歲寒三友,有了竹子豈能沒有松梅?”
因而寫道:“梅因惆悵瘦,”
傅瞻迫不及待接過筆來,“松貞歲寒時。”又看向她,道:“前人說‘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惆悵寫完了,後面寫些清狂,如何?”
裴儀見他落筆寫了一句:“長恨東君懶,”,隨手接了:“散發對金卮。閉門撥銀燭,”
傅瞻擊掌大笑:“清狂倒是有了,只是阿裴終是將詩意往回收,我卻想一放再放。”
言畢續下:“當窗理蠹詩。忽見瑤臺鶴,”
她苦笑,“放便放吧,聯句總要合兩個人的心思。”
因而寫下:“來棲冷玉枝。翅帶三山雨,”
“爪印九秋泥。俯仰皆陳跡,”他筆勢一頓,“‘俯仰之間,已為陳跡’,雖意境高邁,遣詞卻也是俗的。”
裴儀支頤在燈下瞧他,眼裡是亮晶晶的燭光和雪色,見他矯情,不由眼珠一轉,挖苦道:“說這句俗,怕不怕右將軍夜裡遣鵝來啄你?”
傅瞻一抖,將紫毫的小筆塞進她手裡,“怕是怕,卻也怕阿裴這張刀子嘴。”
裴儀莞爾,“那我也續兩句俗的,好叫你俗得不突兀。”
她將筆尾往眉心一點,“浮槎自東西。天地瓊瑤老,”
傅瞻端著酒杯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個“老”字看了許久,久到裴儀心中打起了鼓:“怎的,不合適嗎?”
他啜了一口,搖搖頭,“‘老’字甚是有趣,韻致鏗鏘又帶金石氣。‘天若有情天亦老’,‘玉壘浮雲變古今’,可天地曠遠、瓊瑤易碎、冰雪有消融時,難免惹人哀慟,須得一個‘老’字來收束,壓得住,又有萬千氣象。
此外,‘老’字又合了‘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的‘千年’,暗釦前面的‘三山雨’,勾連四方,卻是妙極。”
裴儀捂臉背過身去看窗外的梅樹,啐道:“我竟不知敘章如此會夸人,也不知心裡是不是在罵我‘谷之人’呢!”
傅瞻一面笑,一面伸手去扳她,“寫得好還不許人誇麼!大夫幾時這般霸道了!”
見她不肯回頭,只得自行寫了:“山川盡忘機。敢效吹笙客,”
裴儀覷眼看了一眼花箋,“‘吹笙客’又扣上前面的‘瑤臺鶴’了,還說我勾連四方,明明是敘章蜘蛛成精吶。”
傅瞻卻不推辭,正襟一坐,“我乃是翊王府坐鎮八卦網中央的蜘蛛精是也,阿裴親封的,如何敢忘記?”
裴儀噗嗤一笑,續道:“不羨青雲梯。何物最知我,”
他故意逗她,“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阿裴,我也是曾苦讀過的,你說何物最知我?”
她輕輕翻了個白眼,“聯句麼,主打一個賓主盡歡,你願意寫‘何物最知我,燈火與雞啼’都行。”
傅瞻哭笑不得,“那還是算了,前面鋪陳大半天,一會兒‘散發’,一會兒‘自東西’,一會兒‘不羨青雲梯’,分明是出世派;這會兒寫些個‘燈火雞啼’、懸樑刺股的,便是轉入世了,不妥,不妥。”
他望著飛旋的雪花沉吟一刻,接道:“清簫與橫笛。夜半北風緊,”
裴儀將建盞一擱,唇角一彎:“清談了半天,終於捨得轉了,”於是寫道:“霜刃割人衣。吹落隴頭梅,”
“喲,”傅瞻故意拖長了調子,“‘隴頭梅’三字一出,漢樂府的味兒就上來了。”言罷又抿了一口酒,寫下:“香染舊臺磯。萬籟沉寒水,”
裴儀吸了口氣,由衷讚道:“‘香染舊臺磯’,虧你想得出!本來‘香染’靡豔哀婉,並不合‘隴頭梅’;卻是用了一個‘舊’,立刻斬斷纏綿悱惻,添上人事興替的大氣蒼涼。
而到‘萬籟沉寒水’,似通感,以寒水沉悶桎梏寫萬籟消聲,一個‘沉’字,力透紙背;又與前文‘鷓鴣啼復啼’的以動寫靜相互應照。”
她雙掌一擊,雙腳一跺,惱恨道:“如此神妙,叫我如何續上?”
傅瞻難得見她失態,忍俊不禁,只得重斟一杯茶來遮掩。
裴儀伸手來接。恰此時,西面城外寺廟裡,陡然傳來鐘聲。
寒夜寂靜,又落著雪,連星月都隱藏了形跡,金木相擊之聲卻如雷貫耳,久久不息。
裴儀吃了一嚇,手一抖,大半杯茶潑在掌上,纖白的手立時紅了一片。
他忙掏了帕子來替她擦手,卻見她眼神一亮,衝到窗邊將燙傷的左手摁在雪裡,片刻又折返回來,提筆寫道:“孤鍾出遠溪。秦月何皎皎?”
傅瞻的帕子尚沒來得及收回去,只道:“壞了,壞了,連寺鐘都在襄助大夫,不早不晚,偏巧此時響了。‘萬籟沉寒水,孤鍾出遠溪’,‘萬籟’是多,‘孤鍾’是寡;‘沉’表深、往下,‘出’指遠、往外;又都是以有聲寫無聲,可謂絕配!
到‘秦月何皎皎’,便是要盪開一筆,從眼前事說到千秋家國了。”
他輕輕握住彤管,一字一字寫下:“漢陂終寂寂。未融鬢邊雪,”
裴儀本正對著手徐徐吹氣,見到“鬢邊雪”三字,突兀一愣,霎時眼裡泛起淚光,強忍著續道:“先起眼中漪。”
傅瞻察覺她情緒不對,低聲問:“可是惹得阿裴想家了?”
裴儀卻不理他,奪過壺自顧自倒了一小杯酒,一仰頭飲下,嗆得眼圈通紅。
她一闔眼,任由淚從面龐上滾珠子似的滑落,接著狠狠一抹眼淚,筆走龍蛇寫下最後四句:“故園千萬裡,新筍破凍畦。欲借春風剪,裁徹未歸期。”
裴儀將筆一擲,伏在案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傅瞻唯恐她傷著手,趕忙哄著勸著上藥。握著她的左手,似是握住舉世無雙的珍寶。
而她想來是喝懵了,並不掙扎,只是定定地望著窗外不甚明朗的月色,淚落如雨。
傅瞻見她哭得滿面通紅、一頭熱汗,恐她吹著夜風發起熱來,三兩步關起了門窗,又從內室取了件斗篷替她披上。
裴儀像個糖娃娃似的一動不動,任由他穿戴,也任由他領著送回洗秋館歇下。
她的眼淚一直沒停,好像心底有巨大的、深沉的、不可言說的哀傷與苦悶,像是深不可測的冰川,隱藏在平日冷靜理智的表象之下。
卻只在酒醉失智的關口,悄悄探出頭來。
阿裴,其實你不必悲傷,其實……其實……
他攥緊了拳頭,迫使自己將到了唇邊的話狠狠嚥下。
傅瞻前十幾年韜光養晦慣了,拿“話到嘴邊留三分”當人生信條,也極其擅長保持沉默。只這一次,他突然覺得嚥下去的那些話如同鐵蒺藜一般,扎得他胸腔中悶悶地痛、鈍鈍地疼。又好似一根魚刺戳在喉管裡,每一次吞嚥,都是一場對不坦誠的凌遲。
且再等一等吧。
再等一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自己定然將整件事向阿裴和盤托出。
雪夜無人,傅瞻在她屋裡立了一陣,見她睡得尚且安穩,方才三步兩回頭地走了。
待回到停雲山房,見案上花箋猶在。細細讀來,方才一幕一幕如在眼前,她能懂他的心機,他也看得透她的言外之意。
又見二人字跡交雜,非但不顯凌亂,反而在方寸之間氣韻穿插,如一唱一和,似有問有答,於進退欹側之間,相得益彰。不由得越看越覺得歡喜。
又恐明日阿裴酒醒來討要手稿,便用練得最純熟的二王字型謄抄了一份:
停雲山房雪夜即景聯詩
暮雲垂野驛,鷓鴣啼復啼。
簷下數峰白,竹外一痕低。
梅因惆悵瘦,松貞歲寒時。
長恨東君懶,散發對金卮。
閉門撥銀燭,當窗理蠹詩。
忽見瑤臺鶴,來棲冷玉枝。
翅帶三山雨,爪印九秋泥。
俯仰皆陳跡,浮槎自東西。
天地瓊瑤老,山川盡忘機。
敢效吹笙客,不羨青雲梯。
何物最知我,清簫與橫笛。
夜半北風緊,霜刃割人衣。
吹落隴頭梅,香染舊臺磯。
萬籟沉寒水,孤鍾出遠溪。
秦月何皎皎?漢陂終寂寂。
未融鬢邊雪,先起眼中漪。
故園千萬裡,新筍破凍畦。
欲借春風剪,裁徹未歸期。
謄抄完畢,用檀木匣子將原稿裝了,悄悄藏在書桌抽屜裡,方才輾轉反側地睡了。
注:
瑤臺鶴、吹笙客:語出《列仙傳》,載周靈王太子王子喬,“好吹笙,作鳳凰鳴”,乘白鶴登仙。
浮槎:語出《博物志》,載“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來,不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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