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走得動嗎?”傅瞻往前面快走了兩步,蹲身回頭,“我揹你繼續找?”
裴儀有氣無力地搖搖手,“師太找不到便算了。”
傅瞻見她在華燈下好似披了一層紗,如與落霞齊飛的鴻雁,頓時眼光一動,一面伸手牽她,一面柔聲道:“那咱們回家吧。”
裴儀卻依舊擺擺手,嘆了口氣,兩手往腦袋上一敲,“郭憲安是好看,但公主畢竟是公主,九品芝麻官兒等閒碰是碰不上的。哎,怎麼個回事。”
傅瞻沒牽著裴儀的手,又聽她誇別人好看,心下大不樂意,又不忍心叫她苦悶,故而只忍了一刻,便道:“郭憲安是四代單傳,由他母親青年守寡後拉扯起來的。他母親郭秦氏出自秦家的旁支——秦家你應該熟悉?就是秦芸的孃家。”
裴儀點點頭,太子妃家,她還是知道的。
她一邊走一邊咂摸,又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便轉頭問他:“四代單傳的郭憲安要是入贅當了駙馬,他母親能接受嗎?
還有,郭憲安若算是秦家的外孫,也就是太子一脈了,怎的和肅王妹妹談起戀愛來了?”
傅瞻追了兩步,勉強與她並肩而行,大是愜意,不由得哼哼了兩聲。
裴儀擂了一下,他才慌忙回神,一雙丹鳳眼在燈綵下似有萬千星辰墜落。
“咳咳,”他假裝轉過頭去,不敢看她,“郭憲安雖是個低階散職,以後運作得當,未必沒有晉升機會。
公主你也看見了,既沒城府也不會經營,婚後也未必能琴瑟和諧。靠她的婚姻很難拉攏住人,弄出嫌隙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而且一旦成了駙馬,男人的官途便也毀了大半;真有才幹的新人,肅王可能也不願意叫自己妹妹禍害了去。
所以與其嫁給自己陣營的青年才俊,倒不如索性成全她,順水推舟毀掉太子手上一張牌——再小,也是一張牌。
到時候真出了什麼不體面的,一個旁支的從九品,也容易轄制了給妹妹出氣不是?”
裴儀聽罷,嘖嘖稱奇。
原來只曉得天家無情,沒想到天家表面上的“有情”,底色裡竟也是無情的。
小情侶談個戀愛而已,背後卻是雙方陣營的諸多算計與角力。
思及此,裴儀對寶壽公主升起了三分同情。
回到王府,傅瞻從袖子裡摸出來一柄小小的鯊皮匕首,遞給她:“本來想路上給你的,人多,就忘了。前兩日剛從庫房裡翻出來的,叫‘長天’。”
裴儀一邊接過一邊奇道:“如此靈巧的匕首,為何叫‘長天’?”
傅瞻不答,只是笑著望她。
她將匕首拔出來,寶光四射,如日照寒潭,似月過秋水,直教人心中一凜、眼皮直顫。刀脊上淺淺一抹藍色,像一絲流雲——難怪叫“長天”。
傅瞻手腕一翻,取出自己的匕首來,比長天長大一圈,制式卻相似,脊背上依舊一抹藍,形狀卻如同水滴。
“它叫‘秋水’。”傅瞻輕輕道。
哦,秋水共長天一色,果然是同一個顏色,裴儀心想,這名字起得有水平。
恰好景源路過,笑問:“上元佳節,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世子是如何想的?難道是不知道‘寶劍贈壯士,紅粉送佳人’嗎?”
裴儀聽了也跟著笑,搶著道:“這匕首我甚喜歡!我便是壯士!”
第二日,松語出門轉了一圈,回來時便說太子妃昨夜又捱了打,哭哭啼啼到後半夜,還是往家中寫了信。
“你看,這門親事太子果然不同意吧?”傅瞻手中拿著一碗粥,攪得不燙了才遞給裴儀,“秦芸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話說回來,一個早年守寡的旁支女兒,縱使太子妃寫信回去,秦家能做的也有限。你看,太子不就又動手了。”
裴儀撇了嘴,沒說話。
傅瞻又殷勤給她剝了茶葉蛋,放在小碟裡,心想她定是討厭家暴男的,說不定也將自己劃分在了太子的無能但狂怒陣營,忙劃清界限道:“阿裴,你知道我向來講道理。向弱小者動粗,不是畜生作為嗎?”
眾人都暗暗發笑。
裴儀面上紅了幾絲,哼了一聲,“公主的婚事還有得拖呢,咱們等會兒列個單子出來。開年了,可以往曲潭走了。”
且說眾人忙碌了十餘日,終於整理好了行裝。
段敏行要打理王府,松語、齊香和景源也各有各的要忙,所以最後出門的也只有裴儀與傅瞻。
“阿裴,你看他們一個個平時千好萬好,真要餐風露宿了,還是隻有我陪著你。”傅瞻在眾人的噓聲中眨眨眼,“是不是能叫日久見人心?”
裴儀正跟著段敏行往馬車上打包行李,見他一雙手磨得通紅,本來不願意搭理傅瞻,又覺得這貨得了便宜還賣乖實在不值得提倡,連白眼都懶得翻了,只是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一,我們所有人都是在幫你;第二,你要是實在有勁兒沒處使,就來幫忙;第三,個人建議去一趟你的太子哥哥那兒,隨便扯些閒話。雖說太子府的後院已經漏成了篩子,但是咱們出門的事情,還是得‘拉大旗,扯虎皮’,有太子扛在前面,能擋一陣是一陣。”
向晚時分,眾人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傅瞻終於從太子府回來,臊眉搭眼的。
眾人都不敢問,只聽他長一陣短一陣地嘆氣,最後只有裴儀聽不下去,給他盛了碗湯。
“一個男人怎麼也像是水做的!”傅瞻接過湯感嘆,“秦芸真是能忍——只是不知道打她的時候,是不是也一邊哭一邊打?”
這話聽著刺耳,裴儀剛想反駁,齊香卻開口更快:“打人就是不對,管他哭著打還是跪著打呢!都一樣。”
嗯,裴儀點點頭,沒被規訓過的腦子就是好用。
第二日眾人起了大早,唯恐引人注目,也沒敢遠送,只駕著一輛輕便的馬車、帶著照夜玉獅子,悄悄從南門出發。
二人計劃先到鹿鳴鎮,然後折向西南,最後在曲潭鎮落腳,再做打算往山中去。
如此在路上,單程便要十餘日。又是趕路,不像當初回京時走走停停,也不像以前總有齊香插科打諢。所以沒過多遠,傅瞻便發現了裴儀的不對勁兒來。
譬如這日剛剛過早啟程,裴儀便靠在馬車廂壁上,半死不活地閉著眼,連呼吸似乎都微弱了些。
傅瞻沒吱聲,悄悄坐在她身邊,觀察了一陣,也不像是有病症發作的樣子。再加上這幾日雖然早起趕路,晚間休息得卻早,也不像精神不濟。
他腦袋裡轉了轉,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阿裴,你不會是……暈車吧?”
裴儀掀開一隻眼皮,無奈道:“是。”
傅瞻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好似知道了隔壁搞投資風險評估的金牌研究員私底下最喜歡跟著肥皂劇抹淚,好似知道了臥推180 kg的健身狂人每天從健身房回家要勾半小時毛線襪子——沒什麼不對、不可以、不應該,只是有點意料之外,莫名……有點萌。
怎麼回事,阿裴怎麼可以這麼可愛。
他心裡像一隻狒狒似的哈哈嘿嘿嗨嗨吼吼笑了一陣,又恍如一個包打聽,滿眼探尋地低聲音問:“咱們不是魂穿嗎?身體還留在外面,就這速度,怎麼還暈車呢?你在外面也暈嗎?飛機和高鐵能坐嗎?”
裴儀轉頭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在外面是暈車的,車指汽車,油車電車都不行,小電驢開快了也不行,飛機、高鐵和地鐵沒問題,輪船暈不暈對半開。
暈車的成因非常複雜,有一種說法是腦子發現自己在動,但是腿知道自己沒有運動,所以腦子以為自己中毒了,必須儘快將毒物吐出來。
我們是魂穿的,按理說只有‘意識’的屬於原來的那個自己的。由此就牽涉到其他問題,一些比較原始或者……深層的、不易察覺的、與□□緊密聯絡的感受或者想法,比如軀體標記、自主神經調節、本體位置覺感受、邊緣系統應答等等,是不是也算‘意識’?是不是也由我們帶進來?”
她頓了頓,疲憊地眨了眨眼,似是非常迷惑,“我也沒想明白,或許有空應該多讀一些心理學或者精神分析、認知科學的書。”
傅瞻靜靜聽了一陣,只明白了一兩分,於是將腦袋抵在她肩膀上,嗡聲道:“大夫,我也暈車了,借我靠一會兒吧。”
裴儀苦笑著拍開他,“你們霸道總裁不應該都坐在車上看郵件嗎?怎麼可能暈車,可別笑話我了。”
傅瞻眉毛一挑,微微坐直身體,又向她湊了湊,“靠我身上睡吧,路還遠,多少舒服些。等後面路好走了,我就帶你騎馬,試試看暈不暈。”
後面裴儀果真又學了幾日騎馬,騎得渾身疼便回車裡坐著,坐暈了便又回到馬背上接受制裁。在即將堅持不住的時候,曲潭鎮,終於到了。
傅瞻將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的裴儀從馬車上攙下來,心裡將京城裡名義上的一干親戚戳了十七八個窟窿。
店小二見貴客面色不虞,趕忙點頭哈腰地前來問詢。
傅瞻按前面商量好的,只說自己二人是從北方來收山貨的,要在此處盤桓月餘。
小二一聽要久住,立刻扯了嗓子喊:“清靜雅緻上房一間!”
又低聲問:“可要請個大夫給尊夫人瞧瞧?”
傅瞻心中一陣狂喜,面上不動聲色,同手同腳地去抓了一把碎銀子,讓小二買些新鮮可口的點心水果送上來。
小二便歡天喜地地走了。
裴儀暈得迷糊,昏昏沉沉喝了些水,又從他手中接過糕餅,也懶得看形狀顏色,入口只覺得齁甜,匆匆嚼了兩下囫圇嚥了,只當是預防低血糖發作。她在安泰城便是與傅瞻宿在一間屋子的,至此也不甚在意,沒言語和衣臥了。
傅瞻見她連眼皮都掀不開,曉得定是疲累至極;便趕忙熄了燈、教她好好睡。自己則歪在窗下的小榻上隨意噎了兩口,淺眠起來。
如果您覺得《文弱大夫,但打喪屍》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27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