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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弱大夫,但打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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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但無奈傅瞻下落還不知,只得一口氣往肚子裡咽,心中恨不得將傅瞻咬兩口。

又心想從一個孩子的嘴裡套話,想來比進山了跟成年人套話容易得多。於是只好端出一副笑臉,一面走、一面奉承、一面打聽情況。

小孩兒到底是小孩兒,雖然語氣不善又東拉西扯,到底問出了點情報。

話說小女孩兒叫苔生,是她媽媽坐在一片青苔上生下來的。她和媽媽一起住在山裡的某個村寨,管首領叫崔阿姨。崔阿姨又高又壯,總能打到最肥的野獸。

聽起來像個靠狩獵和採集為生的、以女性為主的、相對原始的山間村落,裴儀想,並不敢問苔生的父親。

三五天前,寨子裡的人下山採買時聽說曲潭鎮來了一對陌生青年男女,讀過書、會寫字、會算賬,人也和氣,聽說是北面來的客商,便想請進村子。

今日清早崔阿姨下山,在客棧不遠處只見到了其中的男子,就扛回了山寨。胡叔叔說咱寫個紙條吧,也好請人家妻主來領人。

後面就是苔生來送了信,在土地廟門口等裴儀,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裴儀一邊問話,一邊跌跌撞撞地追著小孩兒的腳步往山裡走,見天色向晚,鳥雀都往樹上棲息。傍晚的煙嵐隱隱約約起了,縹緲在密林中。她腹中飢餓、氣喘不止,心下又焦灼惶恐,一不留神被絆了個趔趄,雙手在地上一蹭,血腥味頓時彌散開來。

“嘖,真不中用!”苔生聞聲回頭冷冷看了她一眼,卻抱臂只催促道:“快爬起來,天黑了路更不好走。”

裴儀雖不至於跟小孩子計較寬容和涵養,但她此時又累又痛,顧不得許多,只翻身往地上一坐,沒好氣道:“你自己回去吧,將我撂在這兒就行。回頭你崔阿姨要問,只說‘走到半路人丟了’。”

苔生跳起二尺高,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老大,指著她罵道:“就說你們這些讀過書的人壞!一個個都是黑心肝的!明明是你自己不肯走,怎麼叫我把人弄丟了?”

裴儀手上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土地上,洇開一小灘血色。她知道在夜間的陌生叢林中,血腥味是致命的,也不敢真將苔生氣跑了,只得伸手道:“姐兒,勞煩你拉我一把,我是真……走不動了。”

苔生翻了個白眼,終是半拉半拽地將她弄到了山寨。

想來已經過了晚飯時分,空氣裡還殘存著食物的香氣,炊煙卻已經熄了。苔生給她指了棟竹樓後,小鹿似的跑開了。

裴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孟家阿妹嗎?”此時屋裡傳來聲音,十分洪亮,“快進來烤火!”

裴儀沉了一口氣,見屋中火塘靠裡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身量極高,濃眉大眼,披著毛皮鑲邊的深紅麻袍,脖子上一圈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牙齒,正就著火光擦拭手中的九環長刀。

她向刀口吹了口氣,手腕一震,刀上諸環噹啷一響,直教人牙根發酸。

裴儀腳步一頓,兩肩一抖。

“阿妹來坐!”她放下長刀,在獸皮墊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刀上的環隨著動作又是一響。

裴儀往屋中細看,見角落裡傅瞻委頓在地,呼吸微弱。明明身高腿長的一個人,倒下來卻也是薄薄小小的一團。

她害怕得幾乎顫抖。

但是她要將傅瞻帶出去。

“聽苔生說,您姓崔?”她戰戰兢兢地坐向那女人身旁。

女人拍了拍裴儀單薄的肩膀,“阿妹,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阿姐。”

裴儀並未完全弄清楚狀況,但人在屋簷下,還是順從地喚了一聲。

崔娘子哈哈大笑,“我姓崔,據說祖上還是有點名堂的,不過都沒人記得啦。”她擺擺手,“名字是木香,出生的時候木香花開得正好,就這麼叫了。”

崔木香眉頭突然皺了皺,一掃裴儀凌亂的頭髮、滲血的手掌和蹭破了的衣裙,輕飄飄道:“山裡的孩子摔打慣了,苔生也是個急躁性子,阿妹莫要見怪。”

裴儀只得陪笑,捂著手說不要緊。

此時傅瞻突然縮在角落裡動了一動,極輕地呻吟了一聲。

“醒了正好,”崔木香向屋內招呼了一聲,“一起來倒酒!”

屋內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多時走出一個三十歲不到的男青年,一身乾淨的土布衣裳,氣色不太好,也沒什麼表情。手中提著兩個酒罈。

青年先將傅瞻扶了起來,往火塘邊帶了帶。

傅瞻揉著脖子剛要走到裴儀身邊坐下,卻被青年有意無意一阻。只見他給崔木香倒了一杯米酒,然後一言不發地跪坐在她身後的草墊子上,像一座沉默的陶俑。

傅瞻不解,但是還是給裴儀斟了淺淺小半盞。倒酒時細而白的手腕從衣袖裡伸出來一截兒,有淺淺一圈被束縛過的痕跡,皮下透出些淡淡的紅色。然後他有樣學樣地退回她身後,像一隻溫馴的羊。

崔木香暫時難分敵友,在她面前,裴儀回頭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好分了一隻耳朵凝神聽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淺而亂。想來他也是害怕的。

裴儀從未見過男人侍酒的風俗,又不敢問。

崔木香卻很高興的樣子,拉著她飲了一盞。青年和傅瞻繼續乖順又沉默地添著酒。

“阿妹,”崔木香終於開口,“你早間怎麼讓家裡男人一個人出門呢?”

她好似很不解的樣子,“我本想約你聊聊,卻只找到了你家男人,他也是個辣子,我還沒說話呢,他便上來動手。”

她頓了頓,稍有歉意地又飲了一盞,“得虧我身上帶著打獵用的羊角拗,只能請他先來寨子裡坐坐,不然在街上鬧將起來,太麻煩,也難看。”

裴儀心中一拎,須知少數民族地區打獵,也偶爾用麻藥、毒藥,劑量控制不好十分危險。她沒忍住轉頭看了傅瞻一眼,面色青黑,神情倦怠,卻也不像是有性命之憂的樣子。不由得心下稍安。

傅瞻努力坐直,回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崔木香自然發現了二人的眼神交流,又笑道:“別看了,給你家妻主倒酒吶!”

轉頭又對裴儀道,“阿姐想請你來又沒辦法,羊角拗卻沒敢多下,這一點不礙事的,他剛回寨子就醒了;後來我怕他要跑,跑了不好跟你交代,才又敲暈了。

咱先喝了這一盞,等等替姐姐給你家夫郎賠個不是。”

裴儀又糊里糊塗跟著喝了一盞。她不僅白日裡粒米未進,又跟著苔生跑了許久的山路,這會兒腹中翻江倒海一般,卻不敢不喝。

“阿姐找我來,是何事呢?”

崔木香卻只是笑,又勸了一盞,“妹子想來是累了。今日太晚,二位且先休息,明日再談。”

說完便帶著那木然的青年離開了。

裴儀何止是累了。

她現在不僅飢餓、疲勞、驚恐、受傷,還喝了酒。是以崔木香離開之後,她連坐也坐不穩了。

傅瞻知道她的酒量比一杯倒好不了多少,趕忙膝行兩步,將她架住。

裴儀腹中一陣絞痛,臉色煞白,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扭頭欲吐,忙掩住口鼻,一雙手掌上又是鮮血淋漓的,好不狼狽。

傅瞻嘆了口氣,只得將她圈在懷裡,又取了帕子,先將手上的傷口壓住。

“要水衝,破傷風不好治。”裴儀倚在他懷裡有氣無力道,“馬上就要衝。”

傅瞻帶著她往外走,好不容易找到了從山頂引下來的泉水,又涼得刺骨。

裴儀哆哆嗦嗦地衝完雙手,壓著舌頭將腹內的酒吐了個乾淨,漱了口又洗了臉,方才覺得自己還是個人。

傅瞻一直扶著她,幫她挽袖子、提裙襬、攏頭髮、遞手帕,也像一個安靜但周到的陶俑。

“對不起,”陶俑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沙啞,“整件事情,是我莽撞了。”

裴儀回頭看他。

傅瞻像被月光浸透了似的,一身灰色錦袍上流淌著皎白的光。他帶著不安、虛弱和歉疚,像一株被強行移栽的蘭花,明明天時地利都不佔,卻還是在精心呵護之下,勉強開了。

裴儀腹中似火燒一般,頭也沉重,實在沒有力氣欣賞月明林下病美人來的奇景,只闔目皺眉輕輕道:“回頭再算賬吧,先想想怎麼回去。”

傅瞻本想攙著她往回走,又不好握住她的手;奈何自己身量高了些,不好將她架著,只能將人半攬在懷裡:“今天的紙條,是崔木香身邊的青年寫的。你也看出來了,他對任何人都不假辭色,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寫紙條時卻很積極。

我見崔木香尚且是個能溝通的,那青年不知為什麼也有意促成,便說你姓孟。一來保護你的真實身份;二來也是埋個小小的彩蛋,好暗示你不要拒絕——我若是不想你來,張王李趙隨便說一個就是了。

看來你也猜到了,咱們可算心有靈犀。”

裴儀沒勁理會他油嘴滑舌,只問:“紙上的字很熟悉,有沒有可能就是胡萬里?”

傅瞻點點頭,“胡萬里當時的手稿我們看了許多遍,很有可能就是他。

只是他當初是受了華宗陽的牽連,被人從集賢村擄走的,如何又到了寨子裡呢?”

裴儀想了想:“他當初留線索指向了曲潭鎮,出現在這裡倒也不是十分奇怪。只是他也算聰明人了,如何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還有,這寨子似乎是女人當家?”

傅瞻苦笑一聲,意有所指:“阿裴,我這輩子都沒給人倒過酒呢。”

她當然明白傅瞻說的“這輩子”,不僅指翊王世子的二十年,也指陸敘章的若干年。含著金湯匙,當著人上人,被人捧著護著,從來不用做伺候人的事情。

但這又如何呢?

在這個世界裡,誰沒點委屈、沒點不甘心呢?

裴儀冷笑一聲,側頭定定地看他。然後一使勁,從他身邊掙脫出來,不知是不是因為喝了酒,眼中竟然淚光粼粼:“我這輩子也從來沒被人灌過酒,也從來沒被人指著鼻子罵不中用。

敘章,我是個治病救人的大夫,但你知道今天的小孩兒怎麼說我嗎?說我黑心肝,說我是壞人。

我真是心眼子用多了,竟也成了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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