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儀搖了搖頭,掙扎著要站起身,被崔木香直接提起來安放在傅瞻背上,“且讓他揹著吧,你再慢吞吞的,只怕太陽下山也走不到呢!還是留著點力氣吧。”
裴儀伏在傅瞻的背上,闔著眼睛,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喘息、他的步伐、他的累與熱。
她雖然瘦弱,到底是成年女性的身量,九十多斤想來是有的。
傅瞻這些年只怕是韜光養晦久了,弓馬拳腳也練得少,只靠天生的肩寬撐著唬人。當真趴在背上才知道,他也並不健碩。
莫說與崔木香相比了;便是在肅王面前,也差了不止一截。
傅瞻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的,他低了頭,惡作劇似的蹭在裴儀的袖子上。
裴儀忙手忙腳亂從懷裡掏出手帕要與他擦汗,傅瞻只氣喘吁吁地低聲道:“你不要動。”
彼時崔木香正好往樹上刻下標記,聞言笑得彎下腰去:“阿妹,一看你就沒被情人背過。但凡你不動,你阿注就能背得動;你一動,他就背不動了。”
裴儀微微抬了頭,不解的眼睛睜得溜圓,沒留神鼻息一串一串地灑在傅瞻耳後。
傅瞻的耳朵立刻紅了,整個人恍如蒸鍋裡的大閘蟹似的,紅了大半。
裴儀覺察到他背後更熱、呼吸更急促了,臉也紅了幾分,只得老老實實伏在他背上,不敢再動。
好不容易煎熬到了目的地,乃是密林深處的一處山洞。崔木香一手火把、一手長刀在前面開路,傅瞻匕首出鞘在末尾墊底,二人將裴儀護在中間。
山洞門臉兒小,走了五六十步卻驟然變寬變高,地上生了不少鍾乳柱,頂上偶爾幾處漏著光——原來山洞竟是將山體內部鑿空了。
再往裡走,越發冷了,空氣溼潤,不知何處傳來吧嗒吧嗒的滴水聲。
傅瞻腦袋上的熱汗已經幹了,現在輪到裴儀滿頭冷汗了。
崔木香皺著鼻子嗅了嗅,腳下一頓,全神戒備,輕聲道:“裡面有焚屍的氣味,很多——還要往裡走嗎?”
裴儀聞言不自覺地一抖,回頭與傅瞻在微光下交換了堅定的眼神,顫聲道:“走。”
崔木香舉著炬火回了頭,細細將二人打量了一遭,奇道:“起先我並不信你倆是北方的客商,只疑心是哪一方派來的探子;又覺得探子沒這麼好的心腸,還肯幫著修水車。
現下看來,探子也沒這麼大的膽子,只怕你們是朝廷派來查案子的吧?”
也算是吧,裴儀心想,又不便說的太明白,只含混點了點頭。
崔木香抬手向山洞深處一指,“裡面不是寨子中人,也沒聽說曲潭有下落不明的。我這一趟,多少沾點你們讀書人所謂的‘捨命陪君子’了。”
傅瞻與裴儀聽她這話知道是要談條件了,很有默契地不做聲。
崔木香咳了一聲,在鼻前揮手扇了兩下,“多虧二位,寨子裡如今有人肯教孩子們識字;只是還缺醫生。
等二位回京覆命之後,我希望能從寨子裡挑一兩個聽話且聰明的孩子送到你們那裡,學習醫藥,學成之後回山寨救治鄰里鄉親。到時京中食宿、學業,還要勞煩二位費心。”
這倒是很合理的要求,傅瞻心下權衡了一番,衝崔木香點頭:“從此處回京之後,只怕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得閒。不過我承諾過一兩年,會有‘翊王府’的人來你這兒接孩子。”
崔木香只看向裴儀,黑暗中一對眼睛閃著光芒,“男人說的話,我是半句也不信的。你是當家做主的,我等你說話。”
黑暗中傅瞻的臉又火燒火燎起來。所幸裴儀只顧著點頭,未曾看見。
短暫的休憩之後,三人繼續往裡走。越走,類似於肉質腐爛或者燃燒的氣味越重。
裴儀唯恐空氣裡沼氣含量超標,遇見明火鬧出危險,好說歹說勸崔木香將火把熄了。三人藉著頂部透下的微弱光亮緩步前行。
山洞裡又暗又寂靜,不知有多遠;想來是因為太臭,連一隻活物都無。崔木香解開了背在身後的繩索,將三人串起,又將一頭系在一根結實的鐘乳柱上。
裴儀只覺冷汗浸溼了後背。風從脖子上吹過,好像被一隻涼冰冰的舌頭舔過了一般。
行得越久,越是覺得迷惘,也忘記了外面的陽光燦爛,彷彿自己會不斷地走,直走到地獄深處似的。
吧嗒,崔木香不知踢到了什麼東西,聽起來像一根不甚直的棍子。
裴儀渾身一抖,猛然吃了一嚇,聽覺不自覺追隨著骨碌碌滾開三五米,不知道撞到哪個角落去了。
傅瞻察覺她停下,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悄悄走近,用沒有握刀的左手,堅定地握住住了她的手。
他的左手溫熱潮溼,帶著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卻有讓人堅定與勇敢的力量。
“阿裴,我在。”
裴儀不自覺地握緊了他的手,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顫抖。
不知行了多久,又拐了兩道彎、推開一道石門,眼前驟然明亮起來。
眾人側頭的側頭,捂臉的捂臉,好一刻才看清眼前的一片空場,看清之後,紛紛喉頭髮緊。
原來山壁被人鑿開一丈見方,向外是一處背風的山坳,光線正好從外間照進來。
空場上砌了十來個水池,想來是有機關能引來山間溪水,此時已經基本幹了。乾涸的水池裡零碎散落著斷肢,有的大半腐爛,有的已然成了白骨。
再往旁邊,有焚燒的痕跡,而焚燒之後的灰燼想來已經隨著山風,不知飄散到哪裡去了。
三人將水池都看了一圈,發現越往後,斷肢越少,池底沉澱的顏色卻並不一致。
“硫酸銅,”裴儀指著最後一個池子道,“這東西我們不是第一次見了。”
傅瞻繞著池子走了一圈,“這麼大的池子,就算是躺倒下來泡,一次也能泡三四十具,”他環視一週,“這地方看起來經營年深日久,不知道能炮製多少喪屍出來。”
眾人又沿著空場轉了轉,周遭乃是一間一間的耳室,發現了一些活人的痕跡,大概有二三十個人曾經住在這裡,興許是喪屍基地的工作人員。
傅瞻居然從枕頭下翻出了一張捲了邊的薛濤箋,迎著光念到:“‘庭前桂子落,拾得半捧,香已散,君不回。蘅娘緘’。嘖,也不知道叫‘蘅娘’的姑娘,等到人沒有。”
裴儀四下一掃,此處一片狼藉,可見走的時候兵荒馬亂。若是真如他們推斷,整體搬遷去了烏爾骨,只怕今生也是無緣相見了。
她心中酸澀。雖對喪屍炮製深惡痛疾,但也只是恨幕後黑手。被迫居於此處、不得歸家的工作人員何辜呢?寫下綿綿情意的蘅娘何辜呢?
又在一間耳室中,出現了散落的銅礦石和風箱,地上還有鍛了一半的青銅管。想來華宗陽曾在這裡待過。
附近不遠的一間中,桌面上胡亂攤著幾張紙,字跡凌亂、難以辨認,地面上灑著墨痕,有鐵鏈從牆角延伸出來。“原來胡萬里就住在這裡,”傅瞻往低矮滲水的牆上一拍,“難為他了。”
二人忙將情書、礦石、青銅管半成品和紙張揀了。
裴儀嘆了口氣,“我在想,既然有二三十活人住著,每日食物供給就是一個大問題。我們從曲潭走了半日才到山寨,又從山寨走了半日才到山洞口,又在山腹中走了如此一大段——總不能米麵糧油也是這條路。”
崔木香點了點頭,“如果長期有人肩挑背扛大宗糧食,山寨和曲潭鎮是不可能毫無察覺的,只怕有別的路。”
話畢她向著光源走去。裴儀怕山壁附近危險,忙拉著傅瞻一起跟去。
三人走到山壁邊緣才發現,外面並非懸崖峭壁,而是一段緩坡,沿著坡道一轉,竟有一個三尺高的軲轆,旁邊是個大籮筐。應該是有人定期從山下將食物用品裝在筐子裡,再由山上的人拉上來。
崔木香伸手一繃圈在軲轆上的粗麻繩,“好東西,拉三五個人上下都使得。”
只是崖下是何處呢?
傅瞻俯身看了看,山崖下三五里的地方確實有個村鎮。只是三人在山肚子裡轉久了,失了方向距離,難以辨出地名。
此時日頭已經偏西。裴儀心知此刻按原路下山是絕對不行的,不由得看了傅瞻一眼。
傅瞻知道她想坐籮筐下去——見到了外面的好風好日,誰還願意從黑暗幽深的山腹中穿行呢?
此時崔木香卻對裴儀道:“咱們將你阿注放下去,明早咱倆原路返回。順利的話,明天傍晚就能碰面了。”
不能否認她給出的確實是最優解,充分考慮到了裴儀需要修整,且武力值低、沒法一個人一組行動的事實,但也多少有點害怕他倆一起跑了的意味。
傅瞻笑了笑,並不點破,只對裴儀朗聲道:“崔首領高義,明日且跟緊首領。你手還沒好,收貨的商隊和修水車的師傅又不知幾時到,早些回去也好早做打算。”
裴儀心知這是在崔木香心中給自己小小地加一點分量,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三人仔細檢查了軲轆和麻繩,方才將傅瞻放在筐裡垂下去,又提了個空筐上來。其間傅瞻屢次欲言,都被裴儀拍了拍手背止住了。
爾後,崔木香和裴儀回到方才找到蘅娘書信的耳室,匆匆吃了些乾糧、喝了兩口水。又唯恐原路有人進來,便奮力關上了石門,疲累又警惕地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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