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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弱大夫,但打喪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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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咱先不說字了,”她勉強止住笑,“又是‘慎’,又是‘晦’的,就差把‘閉嘴’兩個字明說了。”

傅瞻淺淺翻了個白眼,一甩頭,髮帶一蕩,“還有常喜走的時候,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聽話懂事’——是說你嗎?”

裴儀斂了斂神色,整了整衣襟,“前一日才進宮遞了喪屍案的證據,後一日肅王就被禁足,對外卻說是因著寶壽公主私奔、受了牽連——你說是不是有點欲蓋彌彰的味兒。

還有,咱們從五馬巷回來都多久了,這會兒突然想起來給賞賜了,還挺大方,你說是賞咱們什麼?”

傅瞻聽她說得有理,順著分析道:“首先是五馬巷救了幾百人性命,這是明面上的緣故。

其次,咱們辛苦一場,從裕平城到雙溪寨,沒放過一處,證據鏈也大致完整。從肅王受拘的結果來看,江寒應該也贊同我們的想法。

再有,便是那日你說的,進京之後立刻面聖。想來是我們完全不站隊的態度,叫龍顏大悅了。”

裴儀一一點頭,最後添上一句:“結合常喜的話,看兩塊匾,再想想這次的賞賜,它像不像‘封口費’?”

傅瞻頂了頂腮,攥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像一頭在磨爪子的煩躁雄獅,“找了這麼多證據,鐵板釘釘的事了,如何還保著肅王?真這麼器重偏寵他,封為太子就是了。”

裴儀點了點兩塊牌匾示意他閉嘴,心道一句帝王心深似海,又後悔前面沒跟江寒攀上交情,不然高低能旁敲側擊問兩句。

此時恰巧段言之捧著一大疊禮單、名帖進來,原是眾家聽說世子成了翊王,表姑娘又成了寶慈縣主,忙不疊趕來燒熱灶。一時之間,賀喜的、送禮的、問安的、下請帖的、感謝診治的、沒交情硬攀的、湊熱鬧的,林林總總,濟濟一堂。

傅瞻本來心中就有火,又聽說其中還有專程上門打探縣主生辰的,恨不得提上棍棒統統打將出去。

裴儀聽到外面一屋子人,心裡也怵。只得一手按住他,說了好一會兒“不宜盛氣凌人、驕縱妄為”之類的話,方才哄得他出去應酬一圈,又帶著段言之一一寫了回帖。

一寫就寫到了月上中天。

傅瞻伸了懶腰站起身來,活動著胳膊走到裴儀的小桌前,見她還在燈下翻看從周恪那裡帶回來的幾本遊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便故意打岔道:“最後一份不知是誰寫的,你也來看看。”

裴儀一抬頭,見他手中一張淡粉花箋,外面是青灰的紙函,放鼻下一扇,有淡淡的脂粉氣。箋上是簪花小楷的“恭賀寶慈縣主榮升之喜”,下面的落款只有兩字:聞瀾。

原來是指月師太的賀帖。

傅瞻不解,裴儀只得細細說了當初在了塵庵聽法會之後的舊事。

“也是奇了,”他眼珠子一轉,“一個出家人把塵世閨名掛在嘴上,不僅擦胭脂,還管俗人的升遷之喜,出的是哪門子的家?守的是哪個派的戒律?”

裴儀嘆了口氣,扶額含混道:“師太半隻腳踩在俗世,也不容易,趕明兒我回個帖子,悄悄叫人送去就是了,你也別往外說。”

傅瞻卻一矮身坐在她身旁,不經意拿袖子將周恪的遊記遮了,又用胳膊肘子悄悄將它們扒拉到一邊,興致勃勃地問:“阿裴,我知你善解字,‘呂聞瀾’和‘指月’到底哪個更優?”

裴儀早已看見他與幾冊遊記暗中較勁,心中發笑,又見他今日辛苦,不忍斷了興致,便支著額頭道:“‘呂聞瀾’三字,端莊歸端莊,難免闊大沉悶。師太又是個伶俐人,這三字看著有口不能言,有眼有耳皆在框中,不得進退自由,實在可惜。

若是兩個名字給我選,倒是喜歡‘指月’更多些,乾脆爽快,利利索索的。”

傅瞻一拍桌子暢笑起來,彷彿整日的憋悶都隨著一聲笑散開了,“那你當時怎麼跟著和稀泥?就跟師太如實說‘你俗家名字不行’,也看看長袖善舞的人是個什麼臉色。”

裴儀抿了抿嘴,“可別,咱們不過是私底下說說玩笑罷了。出家人的名號,哪裡輪得到我來說三道四的。”

她盯著花箋出了一刻神,“師太這帖子來得蹊蹺,署名更蹊蹺——就好像唯恐別人知道是她下的帖子似的。但了塵庵我去得不少,師太的後宅生意也廣,早不是什麼秘密,有什麼好遮掩的呢?”

傅瞻將花箋搶過來,迎著光晃了晃,確定沒有夾層和其它玄機,“那便是師太以‘呂聞瀾’的身份邀請你去唄,你去不?”

呂聞瀾的身份,便是韓家的親戚,是要幫韓家攀交情的。

想來師太不確定裴儀這時候是否願意跟韓家接觸,所以暗示一下,也是尊重她的意思。

裴儀心中盤算了一番,覺得公主私奔也需要找師太問問內情,便一頷首,答道:“明早便去。”

次日依舊是傅瞻騎著馬送裴儀去了塵庵,依舊在熟悉的拐角停了車。

“要我陪你進去嗎?”他仗著早間人煙稀薄,拉著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裴儀輕輕扯了扯衣衫,一面往庵內使眼色,一面示意他鬆手。

他百般不情願地丟開手,順了順她鬢邊的折枝梅花白玉步搖,又理了理她的灰斗篷,輕輕嘆了口氣,道:“如今也是親封的縣主了,還是這般素淨;我說給你再添兩件,你卻執意不肯。師太這裡人雜,誰知道會不會又有不長眼睛的呢?”

他想了想,不放心道:“若是再有人上前唐突,你便大耳刮子問候,拿長天狠狠戳兩下也行——橫豎你是懂行的,出不了人命。

我就在牆外守著,你喊一嗓子,立刻衝進去兜底。”

裴儀搖頭笑道:“又不去砸場子,哪用得著請長天出鞘。”說著分花拂柳一般,灰青色的影子一晃,便往庵中去了。

傅瞻百無聊賴地倚在車邊,一手搭在照夜玉獅子背上,一手握著秋水把玩,最終也只是定定地瞅著庵中露出牆頭的銀杏樹發呆。

且說裴儀進了歇雲軒,師太正坐在羅漢床上讀經。見她來了,趕忙起身,一邊口宣佛號,一邊行禮不疊。

裴儀在還禮當中一瞥,依舊是翻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一偈,心中極輕地笑了一聲。

二人坐定,師太沏了茶來,裴儀只推說夜間少眠,白日裡不敢飲茶。

師太一愣,隨即笑道:“如今縣主暫住在翊王府上,要什麼好茶沒有,只怕是看不上小庵裡的東西了。”

裴儀實在不願意再說些彎彎繞繞,又不願意平白被她陰陽怪氣,便屈指一彈杯子,苦笑道:“咱倆一塊兒做生意都快半年了,我口袋裡有幾個子兒別人不清楚,師太還能不知道麼?”

說完上前湊了湊,“聽說公主往南邊去了,迷倒侍女的‘好東西’是從師太這裡得來的,現下手中還有嗎?”

師太沒料到裴儀竟然反客為主,毫不避諱地問到事情關鍵上。

可師太何許人也,並不急著回答,反而隨手撥弄了花觚中細細的一捧荼蘼。不料那荼蘼卻是不經逗的,枝頭一顫,花瓣如雪,紛紛落將下來,眼見得盛極而衰了。

“千鍾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與海棠。”師太眼光迷濛,吟了兩句舊詩,又將眼光緩緩投過來,似是帶著極輕的、小女兒一般的哀怨,低聲問:“不知縣主是喜歡荼蘼,還是海棠呢?”

這又是什麼送命題?師太為何如此執著於比較?

裴儀怕傅瞻在外面等不住,心下焦急,又不解師太何意,怕說錯了話,不由得一頭兩個大。因此不得不拿出在醫院打滾練出來的察言觀色功夫,假裝閒話一般道:“‘海棠已過不成春’,‘一年春事到荼蘼’。”

她打量著師太的神色,覺得自己沒跑偏,又試探著幽幽道:“可不管春天的末尾是誰,最後都落在一句‘春心莫共花爭發’上。”

師太抬眼看她,又好似在看自己一般,口中喃喃念著下半句:“一寸相思一寸灰。”

原來是情殤,裴儀心想。所有人都將師太看成舌燦蓮花的後宅掮客,其實她也不過是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而已。既然青春年少又心思深沉,便總有為情所困的時候。

哎。

於是二人靜靜地對坐著,在荼蘼的香氣裡,在春末的陽光下。茶煙在空氣中悄悄彌散,像是對春天不捨的告別。

良久之後,師太輕輕地嘆了口氣。

“縣主實在精明銳利,我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她望著落盡了花的荼蘼枝子眨了眨眼,“今日請您來,原是想聊聊公主出行。”

公主出行,裴儀聽著眉毛一挑,師太倒是懂春秋筆法的。

“公主是從我這裡走的,迷藥也是經我手送出的。”

“公主任性,連累肅王受斥責,韓家臉上也沒光彩,師太圖什麼呢?”

師太突然慘然一笑,“如果說,是韓家讓我這麼幹的呢?”

裴儀早先與傅瞻聊過此種可能,內心並不驚詫,面上卻依然假作迷惑。

“翊王與縣主實在好本事,呈上的東西連大理寺的江少卿都點了頭。”她語氣雲淡風輕,好似絲毫不在意自己沾上了多大的秘密,“肅王心知這一著勝不了,與其被動等待裁決,不如先給自己套上一個罪名。”

“這個罪名,就是管束公主不力?”

“你不覺得很合適麼?”她抿了抿僧帽下露出的鬢角,像凡塵少女一般露出天真可愛的神情,“肅王早已另行開府,教養公主的職責也落不到他頭上,所以‘管束不力’根本是無稽之談。因為無稽之談被髮落,以後翻案也容易些,是不是?”

確實也是這麼個道理,裴儀心道肅王還挺會給自己博同情的,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不由問道:“依公主往日行事,此番……出行,想來是師太唆使、謀劃的吧?不怕被牽連嗎?”

師太點點頭,眼神卻往窗外飄去。

“我是個出家人,終日侍奉佛祖。雖說公主出行能查到我頭上,卻也是玉成佳偶的一份功德。”她的聲音突然帶了點縹緲輕忽,像一場氤氳的霧,“前兩日有稀客上門,求了我許久。他一向是個溫潤舒朗的,這輩子言辭卑微的時候不多,我便想,就是遂了他的意,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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