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疲勞、失血、緊張、焦慮、高強度工作,暈倒也是她設計的一環。
她分量太輕,終究是不宜徑直面見帝王的,倒不如借坡下驢,兩相體面。
一覺醒來,松語已經端著碗湯藥候著,嘆息道:“江太醫奉命來過了,診脈的時候見著郡主手臂上的傷,沒說什麼,苦笑了兩聲。給開了歸脾湯和生脈散,想了想又說‘郡主心火亢盛’,提筆加了一味黃連。”
裴儀捏著鼻子將湯藥一口氣灌了下去,擦著溢位眼角的淚花,緩緩吐盡口中苦味,道:“他就是故意的,知道我給他家兄弟挖坑,要給我吃點教訓。”
原來,裴儀昨夜去見傅瞻,兩人雖然大吵一架,在最後的一炷香裡還是商定了計策。
傅瞻負責假裝自殺,裴儀負責場外輿論壓力。
傅瞻當即在裴儀的指導下避開所有重要組織結構,在手腕上切了一個看起來駭人其實不足為懼的傷口,流出的血都抹在袖口、衣襟上,一滴都沒浪費。
但割腕是很難造成人失血4亡的,因為出血量有限。
於是裴儀一擼袖子,拿長天在火上一烤,在前臂也割了個兩寸長的口子,連壓帶擠勉強湊了一百毫升血,叫傅瞻拿碗盛了,又混上茶水,便成了滿滿當當一碗。再趕緊細細灑了,偽裝成割腕之後拖著手爬行蜷伏的痕跡。
其間傅瞻數次出言制止,都被她一個眼神止住。
“死不了,”她疼得眼中泛起淚花,卻毫不留情地繼續按壓胳膊,好叫血汩汩地流出來,“咱們裝病、裝弱、裝瘋、裝4不止一回,你要是演砸了,哼。”
傅瞻抿著唇,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點頭應了。
於是就有了翊王自戕的一幕。
江寒到場後早發覺了地上的血跡不對,形狀和顏色都不對。
太醫也覺得王爺雖然面色鐵青,脈象卻平順,著實不像氣血虧損、萬念俱灰的樣子。
但儘管如此,江寒還是跪在了御書房,彙報了一通。
“原想看看那兩個到底還有什麼花招,沒想到啊,”位於權力中心的人拈了拈鬍鬚,眸子中不辨喜怒,“倒是先把這個惹急了。
孩子大了,聰明瞭,氣性也大了,長本事了。”
江寒背後瞬間滲出了冷汗。
一如傅瞻一直是太子與肅王的磨刀石,他江寒也是。
他原本只是個沉溺於破案刑偵的司理參軍,卻有幸被九重天上的仙人看中,從此一腳踩進京城官場的渾水中。
聖意要揣度,各方勢力要平衡,司法的公正要顧及,還有程序正義、輿情、家族、面子裡子……
起先聖上的意思是“拖著”,於是他也樂得拖著,每天看郡主火急火燎地四處查證據、搜線索、找門路,竟如同有了上班搭子;下班之後還能看看自家聰明弟弟又在郡主的慫恿指導下折騰些什麼,挺有意思。
可誰承想,看似人畜無害的郡主竟然膽大包天,一個沒看住,竟敢教唆王爺假意自戕!
他嘆了口氣,越發懷念自己還是從八品的日子。
“那就查吧。”
聖意已下,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既然九重天上說查,那便很容易查。
秦家的馬車進出記檔被徹底翻了出來,楊二郎的幾桌子酒肉朋友都被錄了口供,裘家的街坊鄰居被一個一個隔開詢問,而裴儀也在當晚,順利解剖了裘阿蓮的s*h*i體。
“郡主居然已經大好了,”江寒扯了扯嘴角,卻沒扯出幾分笑意,“果然心慈之人,自有老天庇佑。”
裴儀知道自己與傅瞻一場漏洞百出的大戲,並不比秦芸高明多少。自損八百,也損了江寒六百,心中愧疚,只一個勁地道歉。
“王爺屈尊在大理寺,江某自問並未苛待,”他語氣不疾不徐,比起憤懣惱怒,更像是無奈心酸,甚至帶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郡主為何一聲不吭就自行其是呢?如若江某因為‘監管不力’被革職查辦、牽連家中,郡主也會同樣輾轉籌謀嗎?”
裴儀無地自容,只垂著頭,再說不出一句。
江寒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別了江寒,還有江遠。
裴儀硬著頭皮將裘阿蓮的心肝腎樣本交給江遠。
他只是笑,像一隻狡猾的貓,“給郡主配的藥,可還好?”
裴儀的嗓子眼裡好像又泛起了苦味,眼中條件反射似的起了淚花。
“情急之下不能周全,是我對不住江家。”她形容慘淡,嚅囁著說不下去,“對不住你哥,也對不住你。”
江遠瞥了一眼她的手臂,放血的傷口還在隱隱疼著,“聖上不深究,郡主也好好休養吧。”
裴儀輕輕嘆了口氣,江家兩兄弟一個賽一個的精明,都是見微知著的好手。
一個從血跡異常猜到是她在搗鬼,一個看到傷口知道她一定搗了鬼,兩下一拼湊,竟猜出了十分真相。
也多虧有幾分交情在,不然在御書房說些不好聽的,只怕她裴儀今日也有難關要過。
後面的事情就非常簡單了。
江遠不眠不休,在三天之內分析好了裘阿蓮體內組織的矽藻分佈情況,與裘家的水缸完全一致,與城外溪水完全不一致,說明是在水缸中溺斃,在城外拋s*h*i。再加上s*h*i身手掌、胸口的青紫印記與水缸口沿一致;頸部掌印與塗氏一致。
兇手直指塗氏。
原本裴儀還擔心矽藻檢驗的方法不被理解,但或許是江遠在背後做了工作,又或許是江寒早已準備好了其它各路證據,只是礙於帝王號令,才不得不屢屢阻礙她。
此外,透過大規模的摸排,發現裘阿蓮與鄰里何家四郎相好,已經好到籌劃私奔的地步了。
如此大規模的摸排已經驚動了大半個京城,但是聖意在上,無人敢支吾一言半語。
江寒連夜審了塗氏。
裴儀沒去旁聽,板上釘釘的事情,只需要大理寺走流程。而她頂多算個顧問,不適合再出現。
但在同時,裴儀立刻派人給韓牧楨送了信,信封中沒有信箋,只有一根頭髮。
箭在弦上,引而不發。可一旦發動,定然叫太子四面楚歌。
當夜,裘阿蓮與何四郎偷歡,叫塗氏撞破。
何家困窘,平日裡塗氏雖屢屢暗示,仍閉口不提求娶,塗氏心中怨恨,遂衝進房間喝罵。
何四郎掩著衣衫匆忙翻牆逃了,裘阿蓮拎著裙帶、抱緊塗氏雙腿苦苦哀求。塗氏見她女生外嚮,愈發憤恨,一氣之下將裘阿蓮按進水缸。
“賠錢貨,失了身子如何嫁得出去?”她一面壓制著女兒的掙扎,一面罵道,“聽隔壁說你唆擺何四準備私奔?你跑了你弟弟怎麼辦?沒心肝的浪蹄子,還是清醒清醒吧!”
盛怒之下,塗氏失了分寸,等緩過神來,裘阿蓮已經癱倒在地上,不動了。
這時她才張惶起來,一面將被吵醒的小兒子哄回去睡覺,一面在小院中慌手慌腳將裘阿蓮的衣衫穿戴好。
正此時,因為在孃家多聊了兩句而抄近道回府的太子妃經過。
也許是恰好經過,也許是已經在暗處觀察了好一會兒。
她遣開了侍衛,溫言告訴塗氏不必傷心,總是裘阿蓮叛逆在先,做母親的算不得大錯。
塗氏在她的安撫下竟然平靜下來。
“不過女兒總是您掐著淹4在水缸裡的。”她語氣一轉,眉眼陡然凌厲起來,“若是大理寺查起來,只怕也要流放。”
塗氏想到小兒子,又“嗷嗚”一聲哭嚎起來。
秦芸將一張銀票塞進她手中,“我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塗氏交待得很徹底,大理寺也立刻去了太子府拿人。
秦芸供認不諱,承認那日遠遠見到翊王車架路過,承認自己購買s*h*i體,拖行並拋s*h*i城外溪水邊,同時唆使塗氏告官。
從她見到傅瞻路過到決定帶走裘阿蓮,前後不超過一盞茶的功夫。也虧得她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想到一出毒計,將翊王府拖進水裡。
雖說疑點甚多,但她也算是抓住了聖上的心思,讓案子生生審了將近一個月。
只可惜太子在這段時間裡,毫無作為。
與此同時,肅王提交了湖州織造向秦芸呈送鍾馗捉鬼緞子的口供,也找到了霍亂爆發的另一個地點:清州。
清州地處邊陲,氣候溼熱,民風悍勇,喜食生肉生水。但因天高皇帝遠,霍亂的訊息未能及時抵達皇宮。
但是抵達了太子府。
太子立刻遣人賓士千里,拿黃銅瓶子從清州取了汙染水源。估計也是怕路上不穩妥,或是怕經辦的人心中畏懼,用鍾馗捉鬼的緞子裹了,又星夜趕赴安泰城五馬巷,一起丟進水井中。
當年驛站的記錄都被翻出。辦事的雖已改名換姓,卻也被尋了出來,在江寒面前將細節一一招供。
“還鍾馗捉鬼,到底誰是心腸狠毒的鬼啊……”松語喃喃道。
裴儀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聲地紅了眼圈。
一年多了,松語終於找到了傷害孩子的兇手。雖不能親手懲處,但以而今情狀,太子府一定會受到應有的處罰。
“好得很!”帝王一拍紫檀書案,案上紙筆齊齊一跳,“太子夫妻兩個看著老實,結果一個陷害親王,另一個更好,不但草菅人命,竟還想將朕架空!傅省這個畜生!”
年邁的帝王越說越氣,一甩手將案上紙筆齊齊掃落在地,唾沫橫飛地罵道,“還有傅督!混蛋竟敢揹著朕聯絡烏爾骨。這時候敢對著自己的兄長落井下石,怕不是日後要將朕翻下去!”
常喜縮著腦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在宮裡侍奉久了,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自己當做一個物件兒。
比如帝王盛怒的時候。
也比如帝王衰老無力的時候。
勸不得,也沒的勸。
帝王一怒,天地變色。
太子與太子妃即刻圈禁,聽候發落。
肅王與肅王妃即刻圈禁,聽候發落。
一時之間,京城之中人人自危,比三秋的蟬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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